《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45、第 45 章

　　这一年，陈耀的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陈华生和合伙人所在的渔船在捕鱼途中迎面遭遇了一场大台风，风浪汹涌将一半的渔船卷入了海底，陈华生站在还浮在海面上的另一端渔船，半夜拨打了几通电话给徐莲花，信号断断续续，徐莲花接了也听不到声音，整晚忧心忡忡。陈耀早早地将在老房子里的奶奶接过来，让她与自己同睡，等台风天结束再回去。当晚幸得海警巡逻搜救将一船六个人全部救起。陈华生劫后余生，待他安全回家说起当晚拨出去的没有声音的电话就是临终遗言时，徐莲花眼眶发红地躲进另一间屋子，缓了好久才出来。

　　陈耀看着这一切，她丝毫不怀疑这个家是有亲情有关爱有担忧有心疼的，也有正常家人所拥有的由血脉基因所连接传承的爱，但是很可惜，她不在这条纽带里所以体验到的爱极少极苛刻，但是她更庆幸她不在这条纽带里，她的血液来自于远方，她有一天还可以跳出这段因果。

　　祸不单行，陈华生在另一次捕鱼作业中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被渔民紧急返航送到医院急救。几天后，陈华生出院，这间楼梯漏雨即将拆掉的老房子来了一个人，陈耀记得他，他是六人合伙里的船老大，也是第一个给陈耀在这间房子里夹了一块鸭腿的人。

　　船老大此次过来的目的是劝陈华生退伙转业，他说的很委婉，意思却很直接，他害怕陈华生再一次在航海途中抽搐生病，海上施救不及时会有生命危险，另外他的年纪大了，有发病史，精力与体力都不如以前。陈华生点着头顺从地接受提议并退了伙，他没有让船老大为难，在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彻底告别了渔民这个职业。陈华生之后在家修整了一段时日，研究过股票也研究过上海的房价，最终又做回了老本行，木工。

　　陈勇混了四年日子到了二十岁，他载着摩托车交往了本市区一位大专入读的女大学生，立马被徐莲花嫌弃是个“外地人”，她担忧日后女孩沾亲带故一大帮亲戚过来投靠，事实上这段感情远没有到达进一步考虑的地步，很快两人就分了手。陈勇背后顺着徐莲花添油加醋说了不少关于这姑娘的坏话，事实上这位姑娘漂亮大方亲和，何至于因为“外地人”这个身份被这对母子背上偏见的枷锁并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分手见人品，陈勇这个人，他的人品从来不令陈耀失望，你无法将一滴红墨水滴到一瓶黑墨水里就告诉大家这瓶墨水是红的，不是黑的。家里明明有镜子，长的方的，小的圆的，但这母子俩似乎从来学不会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只是陈华生转业之后，早出晚归，在家的日子多了，这对母子对高三的陈耀也稍稍客气了些，收敛了些，还叮嘱她好好看书，好好考试。

　　陆嘉同学，陈耀有时从陆琦嘴里听到一些信息，有时从许辉嘴里了解几句，她从不主动打听，但谣言长了翅膀会飞。拆迁进入白热化的陈家村村民最近把口风给了赵莉女士，针对她的闲言碎语卷土重来，比几年前讨论她改嫁那次还要热烈。陈耀从不停留，她放了学一个人拐过露天的楼梯，上二楼的阳台，搬一把凳子一把椅子一个人默默地看书写字背诵。但是，哪怕陈耀闭耳不闻置身事外，她也知道，赵莉女士的这段婚姻有了麻烦，而她的现任丈夫也摊上了事。

　　陆琦姑娘，陈耀看了她高三整年每一次的试卷，她也像许辉监督辅导自己一样抽时间给陆琦讲题分析，水中捞月，无济于事，陈耀的叹气不比陆琦自己少。不苛刻地说，陆琦的成绩除非奇迹产生，高考那几天文曲星附身，不然她是绝对上不了大学的。总有一类人不是读书的料，陆琦就在这类人中间，而她走到这里，二十岁的年纪，年迈的奶奶，即将出狱的父亲，家里几乎没有谁再有能力余力为她撑伞依托，让她再走远一点。

　　五月初的周日上午，这是许辉和陈耀高考前的最后一次约定见面。许辉这次没有再带来大量的试卷习题，她告诉陈耀这个月开始不将重点放在学到新的东西上，而在于回归基础，保持手感，他按科目给陈耀梳理了一份高考大纲的要点笔记。两小时的辅导结束，两人都知道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见面，离别在即，很舍不得，很多话想说，关于这次告别，关于考前鼓励，关于如何应付考试那几天的突发情况，关于睡眠状况，关于心理健康，关于考完一两门课程的心态调整……很多很多，一时却不知要捡哪些说。

　　“你有想去的大学么？”许辉问。

　　“你家里的房子装修好了么？”陈耀问，她将最后一份笔记放进书包。

　　陈耀无数次想过去远方这个问题，五六岁，八九岁，十几岁，现在，这个议题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她很认真地回答：“原本想去很远的地方读书工作，离新渔镇越远越好，到底有多远，就像圆圈画一个半径，我希望这个半径无限延长，我绕着这个无限延长的半径生活，这样，我离这个圆心也会越来越远，这个圆心就是新渔镇，可以说是陈家村，也可以说是我现在住的下雨的时候楼梯会漏雨的房子。很奇怪的是，我还没有走出新渔镇，走出这个楼梯，老房子倒要拆迁了，临时房造好了，这几天在通水电，过不了几个月，老房子就没了，过不了几年，临时房也没了，要住到新的房子里。”

　　许辉一双眼睛盯着陈耀翘合的嘴唇，他很少听到陈耀这样坦白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她有一个糖果盒子，她很小气，很少打开盖子，怕别人窥见她的糖果颜色。现在，她好像大方了一次，给出了一块糖果，可是看着这块糖果，许辉却分辨不出，这块糖果到底是什么颜色，不像红的，不像绿的，也不像橙的。他觉得，上一次在陈家村寺庙拐角处，陈耀也打开过盒子，也给出了一块糖果，但是他没有接住。他不动声色，用眼神示意陈耀接着说下去。

　　陈耀也就真的接着说下去：“而现在，现在知道马上经历高考，志愿，真的可以走得远一点了，反倒冷静下来，大学想去省会城市读书，工作，再大一点想去首都，更大一点想去国外。远方，更远方的世界，都想去走走看看。”

　　许辉问出了在曙光碑前面一模一样的问题，“那你还回来么？”

　　陈耀笑笑，低垂的眼看了一眼桌面，走，是一个必定的结果，回，回却实实在在是一个问题。这有点像哈姆雷特的开场白，可陈耀从来不是公主。TO BE OR NOT TO BE, 那是给王子的议题。

　　陈耀陷入了纠结与两难，她的表情很为难，像是久旱，却迟迟等不到一场雨，或者等到了一场雨，却是小雨。小雨滋润小草没有问题，可陈耀想做一棵树。

　　“不是吧？”许辉咋舌了，“有那么难回答？”

　　“奶奶在的话，走远了我也会回来的。”陈耀将视线重新投向许辉，其实还有后半句，如果你在，我也会回来，但是这句话有太多前提条件，陈耀的人生没有太多选择，也没有容错率，她得谨慎，再谨慎，得战胜千万次的质疑与挣扎，得一遍遍地像车轮倒咕噜似的反复推翻上一刻上一分上一秒的自己直到万分确信毫不怀疑，得看到天平的一端完完全全将另一端压倒，得像水煮沸了必定沸腾起泡泡，得像太阳东升西落千百年的自然规律，得万无一失，得没有1%的怀疑，出错，纠结，得绝对值中的绝对值，陈耀才敢对许辉当面说出后半句，否则，就像现在一样，前半句是真心话，后半句是心里话，只要心里话未宣之于口，未摆到台面，未见到太阳，未长耳朵，未有翅膀，只有这样，她才有随时抽身后退的权利，不给自己留下伤害。

　　“行吧。”许辉叹气，“奶奶身体怎么样？”

　　“八十了，很硬朗。”

　　“不错！”许辉竖了一个大拇指。

　　陈耀突然变得俏皮，眉眼闪烁，说：“你快问我奶奶叫什么名字。”

　　许辉眼睛直接笑成了一条线，见牙不见眼，他的语气很礼貌，很真诚，问：“陈耀同学，我很好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听说你奶奶她八十岁了，我知道她身子骨硬朗，也知道她孙女很喜欢她，但是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今天，北京时间五月三日上午十点四十八分，我想很认真地问一下，请问，你的奶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问了之后，你能否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陈耀被逗得笑趴在了桌子上，她很快抬头挺胸，表情严肃，像是走进高考考场似的，很庄严，她凑近许辉的脸，许辉自然地将右耳贴上去，她用一种真切轻柔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告诉你，我的奶奶名字叫徐美凤。”

　　温热的气息从耳边传来，许辉立即站起鼓掌，直白夸赞道：“老人家有大家族书香门第之姿，佩服佩服！在一众梅兰竹菊秀莲丽芳中，独独美凤两字拔得头筹，想必祖父母对这位闺女极尽呵护宠爱，愿老人家身体康健，福寿双全，松柏长青。”

　　“哈哈哈……”陈耀笑出了今年最灿烂的一个笑容，紧接着学许辉疯狂鼓掌，“说得好！”

　　两人打打闹闹结束了高三的最后一次辅导，许辉将陈耀送回新渔中学。路上的天气还不算闷热，陈耀突然开口问：“陆嘉，留学的话，是不是不来学校了？”

　　“他啊，之前经常不在学校，准备留学的事情。最近一段时间又回来了，看样子是准备冲刺高考。”

　　“那他不留学了么？”

　　“不清楚。”

　　“哦。”

　　许辉佯装生气，酸地冒泡，问：“你，很关心他哎。”

　　陈耀瞪他一眼，很好意思，大方地说：“我是替陆琦问的。”

　　“行吧。”许辉也很大方的样子。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陆嘉和陆琦的关系？”

　　许辉像是听到一个笑话，答：“陆嘉和陆琦能有什么关系，陆家村不都姓陆么？你们村姓陈，我们村姓许。真要有什么关系，可能五百年前爷爷是同一个吧。”

　　陈耀咯咯发笑，陆嘉和陆琦的爷爷是同一个，但还真不用倒推五百年，陈耀像摸小猫似的踮起脚尖摸了一下许辉的脑袋，说：“嗯，这样挺好。”

　　许辉低着头承受了这一记软绵绵毛茸茸的抚触，很温顺，毫无反抗的意思，甚至还很享受。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许辉转过身面对陈耀说了一句：“陈耀，不管考得如何，我们争取把志愿填在省城。”

　　“嗯。”陈耀点了点头。

　　“进去吧。”

　　“好。”

　　“再见，陈耀。”许辉看着陈耀的背影告别，每一声再见，都是下一次见面的意思。

　　“再见，许辉。”陈耀走进校门，转过身对许辉招了招手。

　　就这样时光流逝，高三迈入了尾声，高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