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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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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和陈耀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奶奶的伤口已经缝好了针正在挂消炎针,医生建议在这住院两天观察,无进一步感染的话后天换了药再出院。奶奶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表情舒适了些,陈耀从食堂打了粥喂她喝下,守在身边给她打着扇子,奶奶很快睡着了。陆柏江付了医疗费,说了口后天出院再过来帮忙,陆嘉则表示自己留在这边守一夜,明天再回家。
陆柏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烟,旁边的护士赶忙劝谏:“这边不能抽烟,赶紧掐掉。”陆柏江闻言将打火机放回口袋,嘴巴依旧叼着烟,斜着眼问:“你回哪个家?”
陆嘉站在病房,一脸漠然,没回答。
“性格真不像我。”陆柏江说了一口,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你妈让你留学的钱不干净,你留在国内上大学,学费我想想办法。"说完他又觉得力不从心,补了一句,“国内大学是不是有助学贷款,离异没有收入家庭的学生有没有特殊政策关怀,你姑就给你妹弄了一次,你去想想办法。”
陆嘉的面色更增冰霜。
陆柏江将烟从嘴巴拿下,“得,我去街道看看,还得给这帮孙子买烟。”说完他又看了陈耀一眼,“华生的囡都这么大了,当年你带过来的时候还不会走路。”
陈耀站起身点了点头示意,只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陆嘉带着陆琦去街上吃了快餐,下午两人又守在病房,盯着药水换瓶,好在一切平稳。下午,赵莉女士提着一袋水果过来,她和奶奶聊了几句表示歉意,就把陆嘉带出去了。
陈耀提着热水瓶去打水,突然听见打水房的角落传来赵莉女士尖锐激动的声音,“儿子,没有人像我这么对你,你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对你指指点点,我一个人无所谓,可你不一样,你有大好的前途。你答应我,去退档,志愿作废,收拾收拾,回到留学机构,我们按原定计划,你八月份出国。”
“我们吵了一年,这一年我一直告诉你,我不愿出国留学。他出事之后,我更不愿意出去。”
“他出事是他自己工作上犯了错,他已经受到惩罚了。而你,不一样,小镇上走出去留学的人不多,不一样的鸟在不一样的地方飞,凤凰留在鸡窝只会变成鸡。这个地方的口水能把一个人淹死,他们都很坏!你要出国,你要学最好的,只要你强大了,以后没有人欺负你,同样你出息了,也不会有人欺负我。更重要的是,儿子,我过什么样的生活无所谓,你以后留在国外有更好的发展不回来也没事,我不绑着你,我只要你飞得高。我文化不高,长得漂亮,又嫁错了人,这一辈子稀里糊涂只能这样了,改嫁到了市里,如今又什么都没了,但是儿子,你不一样,你和新渔镇上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你要走出去,你越往前走,那些肮脏的东西只会离你越远,走远了真不回头,妈妈也会祝福你。”
“你告诉我,留学的钱是怎么来的?”陆嘉的声音很冷静。
热水已经灌满,陈耀盖上塞子,轻脚离开了打水房。
片刻,赵莉女士的高跟鞋从西面响到东面,临走前她撂下一句:“没有人像我这么对你,人一辈子不抓住几个机会,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好好想清楚!”
陆嘉回到病房,药水滴得过快,他调试了一下,在病房旁的椅子坐下。
陈耀问:“你志愿填了么?”
“填了,录取了。”
“在哪?”
“财经。”
陈耀由衷羡慕:“真好。”不知道许辉被哪所学校录取,省内除了Z大,理工,工业,工商,财经,医科大,每一所学校都能上,他在杭城么?被什么专业录取?
“你呢?”
“还没到时间,月底,我的志愿不好填,能选的学校不多。”
“能选的不多,那也是有的选。”陆嘉话有深意。
“嗯。”陈耀应了一声。
下午五点,陈耀喂奶奶喝了粥,离开了卫生院,她穿过小桥,沿着街面,到了尽头,前面就是红墙寺庙,她转过拐角准备穿过开发大道回家。
“陈耀。”
她听见有人叫了她一声,声音很熟悉,她回过头,发现许辉蹲在墙角,一脸倦意,这是被晒晕了的疲态。不过他起身,又是一个高大的身形,褶皱的T恤还有裤子,不知道他蹲在这儿多久,他走了过来,说了一句,“在等你。”
“我……”黄昏的光算不得浓烈,可陈耀突然想起了那晚头顶上强烈的白光,她的喉咙发紧,转过身子不愿面对许辉。
“为什么没来?忘了?”许辉的话语不算责备。
“没忘,有事耽搁了。”这是实话。
“什么事?”许辉望着陈耀近在咫尺的背影。
“没什么事。”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我又如何说出口,陈耀的语气轻松,内心却煎熬。
许辉走到陈耀面前,问:“是没什么事,还是不愿意告诉我。”我想知道答案,从你的口中。
陈耀又一次低下了头,太难堪了,如果可以,把这段记忆带到坟墓里吧,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小偷。
许辉叹了口气,后退半步,说:“我志愿出来了。”
“恭喜。”
“不问我哪所学校就恭喜?”
“总归都是好的。”
“所以……你还去杭城么?”许辉的语气终于转为了不确定,他要本人亲自验证。
“我不知道,要到月底。”
许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陈耀伸手接了,“这是我找的几位招生老师针对你的分数给的指导院校,里面还有专业,你仔细看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喜欢的,不喜欢的话,我们,我们可以再商量。”
“恩。”陈耀点点头。
看似再无话可说,许辉突然问:“不知道陆嘉去了哪个学校,我们分数差不多。”
“他被财经录取了。”
许辉认命似的笑了一声,又问:“他不出国了么?”
"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下班点,小道上东来西往的电动车自行车穿梭其中,不少是本村人的面孔。
“说来听听。”许辉难得地坚持询问,以往看出陈耀有什么不愿提及的话题,他总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陈耀往前走了几十步,在附近桥洞的石板上坐下,这座桥上面是开发大道主道,而陈家村从村口过来穿过桥洞可以直接到达暂无拆迁计划的老街,走过老街,尽头往左是陈耀的小学,尽头往右过一座桥是二条路的主街面,奶奶就住在街面卫生院里,这家卫生院也是小学时期许辉和陆嘉打架晕血被送往的地方,也许他不记得了,主街对面就是陆家村。
桥洞偏暗,许辉跟着陈耀在石板上坐下,隔了她三四十厘米的距离,他看着陈耀的侧脸,分不清是原本就看不清她,一直以来错误地理解她的意思,事实上她从没有给过主动或者被动的明示暗示,一直以来是自己推动着自己也推动着她走,走到这是不是推不动她了,如果她不动了,那自己再推,很不礼貌,很鲁莽,是一直以来的错觉么,还是桥洞实在太黑,让他也变成黄昏的犀牛了。
许辉倾身将两手放在两腿上,陈耀来书森中学的时候和陆嘉肩并肩离开却是真切的画面,他们两人站在阳光下离开的画面造不了假,这只能证明,一直以来,他们就是联系着的,思虑到此,许辉无奈苦笑。
陈耀并不愿提及陆琦陆嘉的家事,简言道:“陆嘉妈妈希望他留学,陆嘉爸爸不愿,陆嘉本人也不太愿意,就这样。”
许辉无言地点点头,原来陈耀连他的家事都知道,他调整手势,左右两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不出话。
好傻!
短暂的内心波动之后,许辉开口,“给我一个你家里的电话吧,有事情我能联系上你,不在这座桥,就在那座庙,好像不容易等到你。”
“不了。”陈耀和陆琦通过几次电话,她在楼上通话,徐莲花在楼下偷听,甚至会翻阅来往记录,她极力于捕捉陈耀的任何一个小辫子,对于青春期早恋尤其敏感,她无孔不入,她准备好了坏水就等着时机到来泼到陈耀身上。
许辉瞬间有点生气,问:“不了,是什么意思?”
陈耀只是为难又抱歉地看着许辉。
“手机没有,家里电话也没有?”
陈耀不回答。
许辉有点儿气急败坏,原先内心的波动还能掩饰住,可是陈耀连家里的电话都不愿告知,他是真的觉得被极大冒犯了。所以把我当什么,陆嘉可以,我不可以,难道你陈耀平时和陆嘉联系靠心灵感应?再怎么样,我也比陆嘉多和你当了三年的同学。可惜,没成立,我小学是转学过去的,论真和陈耀同班同学,两人的时间好像差不多。许辉有气无处发,毫无立场,他克制着冲动,说:“送你回家吧。”他起身,没回头,又说了一句,“志愿的事好好考虑,如果联系我,去找个电话亭打我手机,复印店,饭店,书店,都可以打,我手机有电,能接通。”说完,他走到桥洞口,视线由暗转明,空气也清新了些。这几步他走得有点快,他怀疑陈耀是不是没跟上,好在他喘了一口气的同时就看到陈耀在他身侧,他觉得气又顺了一些。
“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就送几步。”
“那送到开发大道对面吧。”
两人穿过人行道,来了陈家村的站牌下面,陈耀往里一指,“我家就在那个方向,这边的房子很快就要拆掉了,就这一两个月。”
开发大道到老屋还有一段路,许辉说:“我送你到路口吧。”到了路口,许辉突然开口,“这儿以前是不是从东面村口进来,有条石子路。”
“是的,原先村口被石桩堵了,拆迁初期,有些小型工程车会从村口进来,村民担心把路压坏,现在我们从后门出来往北走,再到主通道。你以前来过这?”
这是一段很不美好的记忆,许辉指着几十米开外一排房子,问:“那排屋子,从左往右数第三间,那户人家你认识么?”
陈耀视线沿着许辉手指的方向,心里一惊,这不正是自己家么?为什么许辉会认识自己家,她问:“这户人家怎么了?”
许辉脚步随意,看似踢打脚边绕过来的野草,原先的愤怒早已消失,只不过再看见还是心有涟漪,“小时候来过一次这个村,从村口石子路进来的,后面再也不来了。”
“为什么?和那户人家有关?”陈耀无数个疑问。
“恩!”许辉点了一下头。
“因为什么事情?”徐莲花和陈勇口碑不好,但是装模作样很能唬人很能明面上展现大方善良通情理的样子,陈华生今年才常驻家里,这一家人在村里面子勉强还过得去,陈耀没有听说过家里与谁明显结仇,尤其是许辉,他家在镇上附近,离着这儿还有一段距离。
许辉想起那个下午,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做买卖遭遇了人生的第一场欺骗,狡诈如斯,“小时候被这个村里的一个女人骗过,我还在她家的台阶上刻过自己的名字。”
陈耀面如死灰,晴天霹雳!她有点腿软,站不住,比那天晚上白炽灯下的拷问还要脆弱惶恐,她颤抖着问:“她怎么骗你了,你刻了什么字。”
许辉回忆起细节仍旧有些无奈,他说道:“我骑着三轮车给我爷爷卖菜,几块钱的东西,她拿游戏币糊弄我,把游戏币夹在硬币中间被我当场拆穿还不承认,她还跑了,我那会几岁?七八岁,我气不过,拿着石头在她们家台阶刻了我的名字。”
天呐!
陈耀一直以来出入门口台阶,无数次看着“光军”两个字,那竟然是许辉的“辉”字,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面,原来徐莲花欺骗的小孩是他,她骗一个小孩的钱,那个小孩是许辉。
陈耀呆住了!一切都说通了,为什么小学见到他转学过来的时候会觉得他眼熟,为什么那么多次他的名字被人错认为许光军,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发现被叫错的“光军”和被误认的“光军”是同一个“辉”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妈妈在他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欺骗他,哥哥在他是少年的时候殴打他,而如今,高中毕业了,我一个小偷又站在他的面前和他讨论以后去什么地方读大学?
我配么?我们这一家人配吗?
陈耀转过身,她没有脸面再去看他一眼,只能告别:“许辉,回去吧,再见。”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太羞耻了!
一家子小偷诈骗犯!
许辉看着陈耀的背影,原来我见到她的心情和她见到我的心情不是同一种,他鼓着劲,却又带着不确信,问:“你还去杭城读书么?我在杭城,信封上的志愿你会看么?只是参考,不喜欢可以改,可以商量。我的号码记下了吧?到了大学可能会换一个杭城的号码,一定要保持联系。好么?现在是信息时代,我们不应该再保持原始的联系方式了,你说对么?”
相遇只剩下不堪的羁绊,不如彻底了断,赵莉女士的价值观陈耀无从评价,但至少那句话“不一样的鸟在不一样的地方飞”是对的,陈耀和许辉,就是不一样的鸟,不该有纽带。
“不对,不了,我不要。”陈耀说完跑开了。
许辉看着她跳脱的背影,说不上来是热脸贴冷屁股还是竹篮打水,这个陈家村真他妈见鬼,来一次倒霉一次,来两次倒霉一双!十年了,这个村是给我下咒了么!
心里的谩骂过后,许辉只剩下无尽的失落,答案总是在知道它是答案的时候它才是答案,过程全是痴心妄想。他踢了一脚,路上没有石子。
陈耀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屋里没人,她来到门口,看着那个台阶,蹲下来,用手掌反复擦拭台阶上斑斑驳驳的划痕,一遍又一遍,磨破了手心也坚持要擦干净看清楚,台阶上的灰尘被她抹尽,划痕早已变淡,轮廓确可辨认,陈耀跌坐在地,那是一个“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