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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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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在听雪峰后山深处。
那是一汪终年不冻的潭水,水面冒着丝丝寒气,潭边草木都覆着一层薄霜。月光照下来,水面上粼粼的银光,像碎了满池的星辰。
祁山尽抱着楚千寻走到潭边时,怀里的人已经半昏半醒。
迷情散的药效还在发作,楚千寻浑身滚烫,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地喷在祁山尽颈侧。他无意识地蹭着祁山尽的胸膛,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热”。
“师尊,忍一下。”祁山尽低声说,抱着他踏入潭水。
冰水瞬间漫上来。
楚千寻“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都清醒了三分。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压下了体内的燥热。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寒潭,月光,还有……抱着自己的祁山尽。
“放、放我下来……”他挣扎。
祁山尽松开手,楚千寻“扑通”一声跌进水里。潭水不深,只到胸口,但冰得他牙齿打颤。
“你……”他瞪着祁山尽,“你把我扔进来?!”
“逼毒需要冷水。”祁山尽站在岸边,神色平静,“师尊现在感觉如何?”
楚千寻感受了一下。
热是退了,但冷得更难受。他抱着胳膊,在水里瑟瑟发抖:
“……冷。”
“忍一忍。”祁山尽说,“迷情散药性烈,冷水能压制。等药效过了,弟子带您上来。”
楚千寻咬了咬牙,没说话。
他知道祁山尽说得对。迷情散不是毒,无法用灵力逼出,只能等它自己代谢。冷水是最简单有效的缓解方法。
但他就是……不爽。
凭什么他要受这种罪?明明香囊是给祁山尽的,药也是下给祁山尽的,为什么中招的是他?
“你……”楚千寻开口,声音发颤,“你是不是早知道香囊有问题?”
月光下,祁山尽的侧脸线条清晰。他沉默片刻,点头:
“是。”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祁山尽顿了顿,“弟子想看看,师尊会怎么做。”
楚千寻愣住。
“如果师尊把香囊还给我,或者直接扔掉,说明师尊……”祁山尽看着水面,“至少不讨厌我。”
“如果我收下呢?”
“那说明……”祁山尽笑了,笑容有点苦,“师尊不在乎我。”
楚千寻心头一紧。
他想起下午那个场景——祁山尽把香囊递给他时,眼神里的期待和试探。那时他没看懂,现在明白了。
祁山尽在测试他。
测试他到底在不在乎。
“你……”楚千寻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傻子。”
祁山尽抬眼看他。
“为这种事冒险,不是傻子是什么?”楚千寻冷得牙齿打颤,但语气很认真,“万一药量更重呢?万一是剧毒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祁山尽愣住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里的错愕。
良久,他轻声说:
“师尊在担心弟子?”
“……废话。”楚千寻别过脸,“你死了谁给我扫台阶?”
祁山尽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弟子一定好好活着,天天给师尊扫台阶。”
楚千寻没理他,抱紧胳膊,又往水里缩了缩。
寒潭的水冰得刺骨,但体内的燥热确实在消退。只是冷热交替,让他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
“师尊。”祁山尽忽然开口,“您上来吧。”
“……药效还没过。”
“差不多了。”祁山尽说,“再泡下去要生病。”
他伸出手:“来。”
楚千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他的手。
祁山尽用力一拉,把他从水里拽上来。潭水顺着衣袍往下淌,在岸边积了一小滩。楚千寻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落汤鸡。
“转过去。”祁山尽说。
“……干嘛?”
“您衣服湿了,要换。”祁山尽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弟子带了干净的。”
楚千寻这才意识到——他全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他脸一热,接过衣服:
“你……转过去。”
祁山尽转过身。
楚千寻手忙脚乱地脱掉湿衣服,换上干净的里衣。布料柔软干燥,还带着祁山尽身上的皂角香。
“好……好了。”
祁山尽转回来,手里多了一条干布:
“头发擦擦。”
他走到楚千寻身后,用干布包住他的湿发,轻轻揉搓。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楚千寻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师尊。”祁山尽忽然开口,“您今天……为什么生气?”
“……什么生气?”
“下午扫台阶的时候。”祁山尽说,“苏嫣然来的时候,您看起来……很不高兴。”
楚千寻心头一跳。
“我没有。”
“您有。”祁山尽很坚持,“弟子看得出来。”
楚千寻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吃醋才生气的吧?
那太丢人了。
“弟子和苏嫣然没什么。”祁山尽轻声说,“今天第一次见,以后也不会再见。”
“……为什么?”
“因为……”祁山尽顿了顿,“弟子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
报仇?还是……别的什么?
楚千寻想问,但没问出口。
两人沉默着。只有擦拭头发的声音,在寂静的寒潭边格外清晰。
头发擦得半干,祁山尽收起干布,在楚千寻身边坐下。
月光很好,照得寒潭水面一片银白。远处有虫鸣,一声声,忽远忽近。
“师尊。”祁山尽忽然说,“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悬崖边,差点踹下去那次。
“那时弟子以为,您又要像以前一样,折磨弟子,羞辱弟子,最后……杀了弟子。”祁山尽声音很轻,“但您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楚千寻:
“您拉住弟子,虽然吐得很狼狈,但……您拉住了。”
楚千寻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天起,弟子就知道,您不一样了。”祁山尽继续说,“虽然还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但……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弟子想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所以一直在观察,在试探,想弄清您到底是谁。”
楚千寻握紧手指:
“……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祁山尽点头,“您不是他。您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审稿的编辑,因为某些原因穿成了楚千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楚千寻鼻子一酸。
“那……”他声音有点哑,“你还恨我吗?”
祁山尽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楚千寻额前的湿发:
“不恨了。”
“真的?”
“真的。”祁山尽微笑,“恨不起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因为现在的师尊,会恐高,会醉酒,会做难吃的红糖糍粑,会因为弟子和别人多说两句话就生气,还会……在寒潭里瑟瑟发抖,像只落水的小猫。”
楚千寻脸一热:
“……谁像小猫了!”
“不像吗?”祁山尽笑了,“那像什么?落水的兔子?”
“……闭嘴。”
祁山尽果然闭嘴了,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两人并肩坐在潭边,看着水面上的月光。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祁山尽。”楚千寻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楚千寻咬着嘴唇,“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怎么办?”
空气骤然安静。
祁山尽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离开?”他声音沉了下来,“去哪里?”
“……不知道。”楚千寻摇头,“就是……可能回原来的世界,或者……去别的地方。”
系统,任务,剧情……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祁山尽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千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弟子会找到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您去哪里,弟子都会找到您。”
楚千寻心头一震。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祁山尽说,“一年,十年,一百年……总会找到的。”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楚千寻眼眶发热。
他转过头,看着祁山尽。
少年坐在月光里,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坚定如磐石。有那么一瞬间,楚千寻觉得,这个人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找他一辈子。
“……傻子。”他小声说。
“嗯。”祁山尽点头,“弟子是傻子。”
他顿了顿:
“所以师尊,别离开。”
楚千寻没说话。
他不敢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在这里。
系统,剧情,还有……那个世界的家人,朋友,工作……
他舍不下。
但他也舍不下这里。
舍不下这个会给他做红糖糍粑,会替他扫台阶,会在寒潭边说“别离开”的傻子。
“师尊。”祁山尽忽然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楚千寻的手很冷。
“弟子知道,您有很多事没说。”祁山尽轻声说,“关于为什么会穿来,关于那个‘系统’,关于……您能在这里待多久。”
楚千寻心头一跳。
“但弟子不问。”祁山尽继续说,“等您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握紧楚千寻的手:
“在那之前,弟子会保护好您。”
楚千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哭什么。”祁山尽笑了,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弟子不是说了吗?会保护好您的。”
“……谁哭了。”楚千寻别过脸,“是……是风吹的。”
“嗯,风吹的。”祁山尽很配合,“这风真讨厌,把师尊眼睛都吹红了。”
楚千寻破涕为笑。
他转过头,看着祁山尽:
“祁山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楚千寻想了想,“谢谢你不恨我,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也谢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谢谢你拉住我。”
在那个悬崖边,在他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祁山尽拉住了他。
虽然那时祁山尽只是想试探,但……确实拉住了。
让他没有摔下去。
也没有……彻底沉沦。
祁山尽看着他,眼神深暗得像夜空。
然后,他低下头,在楚千寻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该说谢谢的,是弟子。”他轻声说,“谢谢师尊……来到弟子身边。”
楚千寻愣住了。
月光下,祁山尽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他忽然觉得,也许……留在这里,也不是坏事。
也许……他可以试着,真的成为“楚千寻”。
成为祁山尽的师尊。
也成为……祁山尽在乎的那个人。
“我们回去吧。”他站起身,“冷。”
“好。”
祁山尽也站起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弟子送您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楚千寻看着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也许……就这样吧。
就这样走下去。
不管前面有什么,至少此刻,他不想放手。
“祁山尽。”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想吃红糖糍粑。”
祁山尽笑了:
“好,弟子给您做。”
“要多放糖。”
“好。”
“还要……少放姜。”
“好。”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在夜色里飘散。
像最普通的师徒,也像最亲密的人。
听雪阁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楚千寻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弟子送您进去。”祁山尽坚持。
“不用了。”楚千寻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松开手,转身往听雪阁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祁山尽。”
“……嗯?”
“晚安。”
祁山尽愣了愣,随即笑了:
“晚安,师尊。”
楚千寻也笑了。
他转身推门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祁山尽的温度。
很暖。
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暖。
也许……他真的可以留下。
为了这份暖,为了那个人。
也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