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天气转冷,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洗褪色的布。祝星纬坐在候诊室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粗糙的边缘。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咖啡和旧杂志的气味。电子屏幕上的号码跳动,从“23”变成“24”。
“25号,祝星纬。”护士的声音从诊室门口传来。
他站起来,走向第三诊室。门虚掩着,推开门,徐医生坐在办公桌后,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细框眼镜,头发挽成低髻。她看见祝星纬,露出温和的笑。
“小纬来了,坐。”
祝星纬在患者椅上坐下,把病历本放在桌上。诊室很小,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心理健康宣传海报。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片肥厚,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
徐医生翻开病历本,看上周的记录。“这周感觉怎么样?”
祝星纬沉默了几秒,像在认真感受。“还好。”
“药按时吃了吗?”
“嗯。”
“睡眠呢?”
“还是……醒得早。”祝星纬说,“但能再睡着。”
徐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她放下笔,看着祝星纬:“这周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好的,坏的,都可以说。”
祝星纬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诊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上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
“有个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对我很好。”
徐医生的眼神温和了些:“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同学吗?唐溯洄?”
祝星纬点头。他不太记得上次有没有提过名字,但徐医生记住了。
“他怎么了?”
“他……”祝星纬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会给我带早餐,教我打篮球,在我……难受的时候,陪着我。”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祝星纬想了想:“很厉害。学习好,体育好,长得也好。但有时候……像小孩。”
“像小孩?”
“会撒娇。”祝星纬说,耳尖有点红,“虽然不明显,但能感觉到。”
徐医生笑了,笑容很温暖。“那你喜欢和他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很深。祝星纬沉默了很久。喜欢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和唐溯洄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那口井好像没那么深了。井里还是黑的,但井口有光透进来。
“嗯。”他终于说,“喜欢。”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有什么变化吗?”
祝星纬认真思考。情绪——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很抽象。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模糊,扭曲,看不清。但最近,玻璃好像擦干净了一些。
“会……紧张。”他说,“但不是很坏的那种紧张。会想笑,虽然笑不出来。会……希望时间慢一点。”
徐医生在病历上快速记录。写完后,她抬起头,看着祝星纬:“小纬,你最近的情绪波动比以前多了。”
祝星纬愣住。波动——是坏事吗?情绪波动,意味着不稳定,意味着失控。他看向徐医生,眼神里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但徐医生在笑。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真正的,欣慰的笑。
“这是好事。”她说,“情绪波动,说明你在感受。感受快乐,感受紧张,感受期待。这是康复的迹象。”
康复。这个词很重。祝星纬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康复”,只会“维持”。维持现状,不让井更深,就是最大的成功。但徐医生说,康复。
“可是……”他轻声说,“有时候还是会掉进去。”
“我知道。”徐医生说,“康复不是直线上升,是螺旋上升。会有反复,会有倒退,但整体在向上。”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小纬,你做得很好。比你自己想象的好得多。”
祝星纬低下头,眼眶有点热。他很少被这样肯定。妈妈总是说“星星真乖”,老师说“祝星纬很认真”,但没有人说“你做得很好”。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继续按时吃药,继续和那个同学相处。”徐医生说,“下次来,再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从医院出来时,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祝星纬觉得没那么压抑了。他坐上公交车,靠窗坐下,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手机震动,是唐溯洄的消息:“看完了吗?”
“嗯。”
“我在你家楼下。”
祝星纬愣住:“你怎么……”
“顺路。”
又是顺路。祝星纬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接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紧书包。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半个城市,在老街站停下。
下车时,他看见了唐溯洄。
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外套,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看见祝星纬,他走过来,脚步很稳。
“重吗?”祝星纬问,看向他手里的袋子。
“不重。”唐溯洄说,“买了点菜。”
“菜?”
“嗯。”唐溯洄很自然地说,“我家那边公寓在装修,要修水管,得停水几天。能在你家借住几天吗?”
祝星纬看着他,眼神困惑。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唐溯洄家很大,就算一套公寓装修,应该还有别的房子。
但他说“能吗”,眼神很认真,还有一点……期待?
“可以。”祝星纬说,“但房子很小。”
“没关系。”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深秋的风很冷,吹得落叶在地上打转。唐溯洄走在祝星纬外侧,替他挡风。到楼下时,祝星纬掏出钥匙开门,唐溯洄跟进去。
楼道还是黑的,他们用手机照亮上楼。到四楼,开门,进屋。房间里很整洁,但能看出有人常住的气息——书桌上摊着作业,床头放着药盒和水杯,窗台上晾着洗干净的袜子。
“我睡地上就行。”唐溯洄说,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的小桌上。
祝星纬没说话,他走到衣柜前,打开,从最上层抱出一床被子——比上次那床厚些,花色也更鲜亮些。他把被子铺在地上,铺得很仔细,每个角都拉平。然后又拿出一个枕头,放在被子上。
“给你。”他说。
唐溯洄看着那个地铺,心里暖暖的。他脱了外套和围巾,挂起来,然后走进厨房。塑料袋里是新鲜的蔬菜和肉,还有鸡蛋和挂面。
“我做饭。”他说,“你写作业。”
祝星纬愣住:“你会做饭?”
“会一点。”唐溯洄开始洗菜,“一个人住久了,总得学会。”
他说得很自然,但祝星纬听出了什么。一个人住久了——所以父母经常不在家。所以很小就学会照顾自己。所以才会在他说“家里在装修”时,想来这里借住。
不是真的没地方去,只是不想一个人。
祝星纬没再问。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作业本,开始写数学题。厨房传来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声。这些声音很平常,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
唐溯洄做饭很快,半小时后,两菜一汤上桌: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米饭是电饭煲煮的,刚好两碗。
“吃饭。”他说。
两人对坐在小桌前。桌子很小,胳膊肘几乎碰到一起。菜很香,热气腾腾的,在空气中氤氲开。祝星纬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甜适中,很好吃。
“好吃吗?”唐溯洄问。
“嗯。”祝星纬点头,“很好吃。”
唐溯洄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他又给祝星纬夹了块肉:“多吃点。”
吃完饭,祝星纬主动收拾碗筷。他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作响。唐溯洄坐在书桌前,翻看祝星纬的作业本。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题都认真做了,即使不会的也写了步骤。
翻到物理作业时,他看见一道题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小星星。很小,在角落,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唐溯洄看见了。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另一颗星星。两颗星星靠得很近,像双星系统。
祝星纬洗完碗出来,看见唐溯洄在看他的作业本,耳尖红了。“我……写得不好。”
“很好。”唐溯洄说,“比我认真。”
这不是安慰。唐溯洄的作业总是很简洁,只写关键步骤。但祝星纬的作业本像教科书,每一步都详细,连“解”“答”这样的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道题,”唐溯洄指着一道力学题,“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他拿过草稿纸,开始讲解。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祝星纬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讲到关键处,唐溯洄会停下来,等他想明白。
讲完题,已经八点了。窗外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光带。
“洗澡吗?”祝星纬问,“你先洗。”
唐溯洄没推辞。卫生间很小,热水器是老式的,要提前烧水。祝星纬帮他调好水温,又拿出干净的毛巾——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唐溯洄洗完澡出来时,穿着自己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祝星纬已经铺好了地铺,被子摊开,枕头摆正。他自己坐在床边,在看一本旧书——《星星的故事》。
“该你了。”唐溯洄说,用毛巾擦着头发。
祝星纬放下书,拿了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唐溯洄坐在椅子上,环顾这个小房间。真的很小,但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得很好。书架是用木板和砖头搭的,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旧书,还有科普读物。墙上贴着一张星图,手绘的,很精细,每个星座都标了名字。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叶片油亮。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祝星纬和妈妈的合影,小学毕业照,还有一张……是便利店员工合影,祝星纬站在角落,低着头,像想把自己藏起来。
唐溯洄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祝星纬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边放着那个药盒,还有一本牛皮纸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的那页,画满了星星。不是之前那种散落的星星,而是有规律的排列——像某个星座,但唐溯洄认不出来。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几分钟后,祝星纬走出来,穿着洗旧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他拿着毛巾擦头发,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我帮你。”唐溯洄站起来,接过毛巾。
祝星纬愣住,但没拒绝。他在床边坐下,唐溯洄站在他身后,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他。
头发很软,湿漉漉的,有洗发水的清香,是很便宜的那种,但味道很干净。唐溯洄擦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缕都照顾到。祝星纬低着头,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放松。
擦完头发,唐溯洄把毛巾晾起来。祝星纬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脑袋。他侧躺着,看着地上的唐溯洄。
“关灯吗?”唐溯洄问。
“嗯。”
唐溯洄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他躺在地铺上,被子很薄,但足够暖和。地板很硬,但习惯了就好。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祝星纬的轻而浅,唐溯洄的深而稳。窗外有风声,有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有邻居电视的声音。
“唐溯洄。”祝星纬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为什么真的来了?”
唐溯洄沉默了几秒。“因为想见你。”
很直白的回答。祝星纬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想见你——这三个字很重。意味着对方在想念你,意味着你在对方心里有位置。
“哦。”他说,然后问,“那……装修是真的吗?”
这次沉默更久。“一半真。”唐溯洄说,“公寓确实在修水管,但不止一套房子。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住。”
诚实。祝星纬喜欢这种诚实。不找借口,不编故事,直接说:我不想一个人住。
“那……”祝星纬轻声说,“以后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羽毛飘落。但唐溯洄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感觉心脏被轻轻握住,温暖,柔软。
“好。”他说,“以后不想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来。”
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钟声,九点了。
“睡吧。”唐溯洄说。
“嗯,晚安。”
“晚安。”
祝星纬闭上眼睛。地铺上的唐溯洄也闭上眼睛。但两人都没立刻睡着。黑暗中,各种声音被放大,各种感觉也变得清晰。
祝星纬能闻到自己被子上阳光的味道,能听见唐溯洄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这种存在感很踏实,像锚,把他固定在现实里,不让他漂走。
唐溯洄能闻见祝星纬洗发水的清香,能听见他偶尔翻身时被子的摩擦声,能感觉到头顶床上那个人的体温。这种亲近感很温暖,像冬天里的暖炉,驱散所有寒意。
他们就这样躺着,在黑暗中小声呼吸,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第二天是周四,要上学。唐溯洄醒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叠好被子,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菜,他热了热,又煮了两个鸡蛋。
祝星纬醒来时,闻到食物的香味。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唐溯洄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那个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醒了?”唐溯洄回头,“洗漱吃饭。”
两人对坐着吃完早餐,然后一起出门。深秋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们并肩走着,书包背在肩上,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们挤在角落。唐溯洄站在祝星纬外侧,替他挡住拥挤的人流。车摇晃时,祝星纬会轻轻撞到唐溯洄的胸口,很轻,但能感觉到心跳。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江浸月在背单词,沈槐安在补作业,林听晚在整理讲台。看见他们一起进来,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但没说话。
唐溯洄和祝星纬坐下,拿出早读的书。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祝星纬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睫毛垂下,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
唐溯洄侧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翻开书,开始早读。
一天的课很平常。数学,语文,物理,化学。祝星纬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详细。唐溯洄偶尔会补充几句,或者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课间时,他们会一起去接水,或者去走廊透气。
午饭时间,两人照例在教室吃。唐溯洄从家里带了饭——保姆做的,很丰盛。祝星纬带了昨晚的剩菜,热了热。他们交换着吃,像某种默契。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下雨了,改在室内上。体育老师放了一部运动纪录片,关于马拉松的。教室里灯关了,只有投影仪的光在闪烁。
祝星纬看得很认真。纪录片里,运动员在极限中奔跑,汗水淋漓,表情痛苦却坚定。旁白说:“奔跑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抵达。”
抵达哪里?祝星纬想。抵达终点?抵达目标?还是抵达……自己?
他转头看唐溯洄。黑暗中,只能看见轮廓,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很近,触手可及。
纪录片播完,灯亮了。体育老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下课了。回教室的路上,唐溯洄问:“你喜欢跑步吗?”
祝星纬摇头:“跑不快。”
“但你会画画。”唐溯洄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跑道。”
祝星纬想了想,点头。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跑道。他的跑道不是体育场,不是篮球场,而是一张纸,一支笔,一片星空。
放学后,两人一起回祝星纬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唐溯洄买了菜,祝星纬买了水果。回到家,唐溯洄做饭,祝星纬写作业。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晚饭后,祝星纬去便利店上班。唐溯洄说:“我送你。”
“不用,很近。”
“我想送。”
于是两人又一起出门。夜晚的老街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到便利店门口,祝星纬进去换工服,唐溯洄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对面的书店。
书店很小,书架挤得满满当当。唐溯洄在科普区停下,抽出一本关于星星的书。翻开,里面是各种星图,星座,星系。他在猎户座那一页停下——那是冬天最亮的星座。
看了很久,他买下了这本书。然后坐在书店的阅读区,一边看书,一边透过玻璃窗看对面的便利店。祝星纬在柜台后忙碌,整理货架,收银,补货。动作虽然慢,但有条理。
十点,祝星纬下班。唐溯洄合上书,走出书店。两人在便利店门口汇合,一起回家。
夜晚的风更冷了。祝星纬缩了缩肩膀,唐溯洄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不用……”祝星纬想拒绝。
“我热。”唐溯洄说,然后补充,“真的。”
围巾还带着体温,暖暖的,有唐溯洄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书卷气。祝星纬把脸埋进围巾里,小声说:“谢谢。”
回到家,洗漱,睡觉。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安静,同样的温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天。
周五晚上,唐溯洄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走到阳台去接,声音很低,但祝星纬能隐约听见。不是争吵,是谈判。唐溯洄的语气很冷静,条理清晰,像在开商业会议。
“我不转学,也不出国。我会考上好的大学,但要在国内。”
“不是商量,是告知。”
“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是我的决定。”
挂了电话,唐溯洄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晚的风很冷,吹乱他的头发。祝星纬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水。
“谢谢。”唐溯洄接过,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身体。
“你爸爸……”
“妥协了。”唐溯洄说,“暂时。”
“暂时?”
“嗯。”唐溯洄看着夜空,“他说,如果我期末考进年级前三,就让我自己做主。”
年级前三。唐溯洄现在是年级第五。差两名,但竞争激烈。
“你能做到。”祝星纬说,语气很肯定。
唐溯洄转头看他:“这么相信我?”
“嗯。”祝星纬点头,“你很厉害。”
唐溯洄笑了,笑容在夜色中很柔和。“那你呢?期末有什么目标?”
祝星纬想了想:“进前三百。”他现在在年级四百名左右。
“我们一起努力。”唐溯洄说,“我帮你补习。”
“好。”
两人回到屋里。唐溯洄拿出课本和习题集,开始给祝星纬讲题。从最弱的物理开始,一道一道讲,一遍一遍讲。讲到十一点,祝星纬打了个哈欠。
“累了?”唐溯洄问。
“有点。”
“那休息吧。”
关灯,躺下。黑暗中,唐溯洄说:“周末去看星星吗?”
“看星星?”
“嗯。郊区有个天文台,周末有公众开放日。想去吗?”
祝星纬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看星星——真正的星星,不是纸上的,不是画里的,而是天上的,真实的星星。
“想。”他说。
“那周六去。”
“好。”
周六是个晴天。下午,两人坐公交车去郊区。车开了很久,从城市到城镇,从城镇到乡村。窗外景色渐变,高楼变矮房,马路变土路。
天文台在半山腰,要走一段山路。深秋的山林很美,树叶黄红交错,像打翻的调色盘。唐溯洄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祝星纬。山路不平,祝星纬走得慢,但很稳。
到天文台时,天还没黑。白色圆顶建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已经有一些人在排队,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情侣,有学生。
他们排在队尾。夕阳西下,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先是最亮的几颗,然后是成片的,最后是满天星斗。
祝星纬仰头看着,眼睛睁得很大。他看过很多次星星,但从没在这样的地方,用这样的角度看。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星星是撒在上面的钻石,密密麻麻,闪闪发光。
“冷吗?”唐溯洄问。
“不冷。”祝星纬说,但手指冰凉。
唐溯洄握住他的手,很自然,像只是帮他取暖。祝星纬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抽回。唐溯洄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打篮球磨的。
排队轮到时,已经八点了。他们走进圆顶建筑,里面很暗,只有地面上的引导灯。巨大的望远镜立在中央,工作人员在讲解。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调整望远镜:“来看木星。”
祝星纬凑到目镜前。视野里出现一个淡黄色的小圆盘,周围有四颗小亮点——是木星和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很清晰,像教科书上的图片,但更真实,更震撼。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开,让唐溯洄看。
唐溯洄也看了很久。退开后,他问工作人员:“能看到土星吗?”
“可以,但得等一会儿,土星现在位置低。”
他们等了一会儿。期间看了月球,看了猎户座大星云,看了仙女座星系。每一个天体都让祝星纬屏住呼吸——原来宇宙这么大,原来星星这么近又那么远。
终于轮到土星。祝星纬再次凑到目镜前。视野里,土星悬浮在黑暗中,淡黄色的球体,周围环绕着清晰的光环。像一顶草帽,像一枚戒指,像……像一个奇迹。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退开后,他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唐溯洄轻声问。
祝星纬摇头,然后说:“很漂亮。”
只是三个字,但唐溯洄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很漂亮——意味着震撼,意味着感动,意味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离开天文台时,已经九点多了。下山的路很黑,唐溯洄用手机照亮。两人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响。
走到半路,祝星纬停下来,仰头看天。这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更清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牛奶带,横跨天际。
“唐溯洄。”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祝星纬转头看他,星光下,他的眼睛像倒映了整个星空。“你像星星。”
唐溯洄愣住。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跳动。
“什么?”
“你像星星。”祝星纬重复,语气很认真,“很亮,很远,但……很温暖。”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自己胸口:“这里,看到你的时候,会跳得快一点。”
唐溯洄的呼吸屏住了。他看着祝星纬,看着那双倒映星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秀的脸,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这是……”祝星纬困惑地皱起眉,“这是爱吗?”
问题很直接,很天真,像孩子问“天为什么是蓝的”。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唐溯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也许是,想说也许是别的,想说你可以慢慢感受。但最终,他只说:“我可以教你什么是爱吗?”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但祝星纬听见了。
他看着唐溯洄,看了很久。星光下,唐溯洄的眼睛很亮,像他刚看过的那些星星。眼神很温柔,很坚定,还有一种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安全的东西。
“好。”祝星纬说,“你教我。”
唐溯洄感觉眼眶发热。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祝星纬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但很柔软。
“那我们从这里开始。”他说,“这是第一个知识点:当你想起一个人会心跳加快,当你看见一个人会感到温暖,当你愿意和一个人分享你的星空——这可能就是爱的开始。”
祝星纬认真听着,像在听老师讲课。然后他点头:“我记住了。”
“不着急。”唐溯洄说,“还有很多知识点,我们慢慢学。”
“好。”
两人继续下山。手还牵在一起,没有松开。山路很黑,但星空很亮。银河在天上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无尽的远方。
祝星纬抬头看天,又转头看身边的唐溯洄。他想,徐医生说得对——他最近情绪波动很多。此刻,他心里有一种很满的感觉,像被温水注满,温暖,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但他知道,他想学。想学会爱,想学会被爱,想学会和这个人一起,看更多的星星,走更远的路。
而唐溯洄握着他的手,走在他身边,一步,一步,很稳。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星光。不是遥远的,冰冷的星体。而是近在眼前的,温暖的,会呼吸的,活生生的人。
他想守护这颗星,一直守护下去。
无论需要多久,无论付出什么。
因为值得。
因为祝星纬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所有的美好。
而他愿意成为那个,教他什么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