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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色已经暗成蓝灰色。唐溯洄走出校门时,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老陈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微微颔首。

      “少爷。”老陈拉开车门。

      唐溯洄没说话,把书包扔进后座,自己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车载香薰的味道,是他母亲喜欢的雪松味。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路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车驶向城南,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进入安静的别墅区。这里的每栋房子都隔着宽阔的草坪,铁艺大门后是精心修剪的园林。唐家的宅子在最深处,三层欧式建筑,灯火通明。

      车在门前停下,唐溯洄下车,走进玄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管家钟姨迎上来,接过他的书包。

      “先生和夫人在餐厅等您。”

      唐溯洄点头,换了鞋,走向餐厅。长长的实木餐桌可容纳十二人,此刻只有两端坐着人——父亲唐峻坐在主位,母亲沈清坐在右侧。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精致的三菜一汤,分量不多,摆盘讲究。

      “爸,妈。”唐溯洄在左侧坐下。

      唐峻抬头看了他一眼,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有些白发,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回来了。”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微微笑了笑,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溯洄,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唐溯洄拿起筷子。

      餐厅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唐峻吃饭很快,但动作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沈清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动动筷子。唐溯洄也没什么胃口,但他强迫自己吃——因为等一下要谈话,空腹会没力气。

      果然,晚餐吃到一半,唐峻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有件事要跟你说。”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商量过了,下学期给你转学,去国际学校。高三直接出国,去英国或者美国。”

      筷子停在半空。

      唐溯洄抬起头,看着父亲:“为什么?”

      “为了你的未来。”唐峻说,“国内的教育模式不适合你,你应该有更广阔的平台。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伦敦那所很不错,你王叔叔的儿子就在那儿,明年进剑桥。”

      “我不去。”唐溯洄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唐峻皱眉:“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那是什么?通知?”唐溯洄也放下筷子,餐巾随手扔在桌上,“我的未来,我自己决定。”

      “你才十七岁,知道什么是未来?”唐峻的声音沉下来,“我为你铺的路,是你自己走十年都走不到的。”

      “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

      沈清看着父子俩,眉头微蹙,但没有说话。她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丈夫的专制,儿子的反抗,最后总有一方妥协。通常妥协的是儿子。

      但今天似乎不同。

      唐溯洄站起来,身高已经超过父亲,他低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眼神里有一种唐峻从未见过的坚定:“我不会转学,也不会出国。”

      “理由?”唐峻也站起来,两人隔着餐桌对峙。

      “我有我的生活。”

      “什么生活?”唐峻冷笑,“和那些普通人混在一起的生活?唐溯洄,你姓唐,你是唐家的独子,你有你的责任。”

      “责任就是按照你的规划活一辈子?”

      “责任是不浪费你的天赋!”唐峻的声音提高,“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的起点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打下这片家业吗?你就这样挥霍?”

      唐溯洄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同样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唐峻问,“想要所谓的自由?想要和那些普通孩子一样,过普通的生活?溯洄,你从来就不普通。”

      “我只想正常地长大。”唐溯洄说,“正常地上学,正常地交朋友,正常地……喜欢一个人。”

      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但餐厅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沈清猛地抬起头,眼神震惊。唐峻的脸色沉了下来。

      “喜欢一个人?”他重复,声音冰冷,“谁?”

      唐溯洄沉默。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那个姓祝的孩子?”唐峻忽然说。

      唐溯洄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盯着父亲,眼神里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慌:“你调查我?”

      “我需要知道我的儿子在做什么。”唐峻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祝星纬,十七岁,母亲残疾,家庭贫困,靠低保和打工生活。还有抑郁症,在吃药。”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要害。

      “你……”唐溯洄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唐峻放下茶杯,陶瓷杯底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是你父亲,我有责任确保你不被错误的人影响。”

      “他不是错误的人。”

      “是吗?”唐峻冷笑,“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能给你什么?拖累?同情?还是所谓的‘治愈’?”

      “你闭嘴!”唐溯洄的声音第一次失控,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发红,“你不了解他,你没有资格评价他!”

      “我不需要了解。”唐峻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这种冷静比愤怒更伤人,“我只知道,他配不上你,配不上唐家。”

      餐厅里一片死寂。水晶吊灯的光冰冷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沈清站起来,走到唐溯洄身边,想拉他的手,但被甩开了。

      “妈,”唐溯洄看着她,眼神里有失望,“你也知道,对吗?”

      沈清避开他的视线:“溯洄,爸爸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唐溯洄笑了,笑声很苦,“为了我好,就是调查我的朋友,就是否定我的一切选择,就是把我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够了。”唐峻拍桌而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下学期转学,和那个祝星纬断绝来往,准备出国。第二,你可以继续留在现在的学校,但我会安排他转学,转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唐溯洄盯着父亲,很久很久。然后他说:“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你就试试。”唐峻说,“试试看,是你的坚持有用,还是我的手段有效。”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唐溯洄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背上,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窒息。这个家,这栋豪宅,这些精致的摆设,这些冰冷的灯光——一切都是牢笼。

      而他不想再待在这个牢笼里了。

      他转身,走向玄关。

      “你去哪里?”唐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去。”唐溯洄说,没有回头。

      “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唐溯洄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玄关中央,背对着餐厅,背对着父母,背对着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脚边投下孤独的影子。

      几秒钟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大门。

      秋夜的冷风瞬间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走下台阶,穿过庭院,推开铁艺大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沈清的呼唤:“溯洄!回来!”

      但他没有回头。

      街道很安静,别墅区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出租车。唐溯洄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往前走。

      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配不上你”“拖累”“转学”“断绝来往”……每个词都像针,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祝星纬坐在便利店吃临期饭团的样子,想起他蜷缩在地上发病的样子,想起他投进球后那个浅浅的笑容。想起他说:“今天很开心。”

      那样简单,那样纯粹。

      为什么父亲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感情要门当户对,要权衡利弊,要计较得失?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唐溯洄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才来了一辆车。他上车,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车里只有几个乘客,都低着头看手机。窗外的城市夜景向后滑去,霓虹灯在车窗上留下流动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祝星纬”的名字上。犹豫了很久,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祝星纬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困惑。唐溯洄很少给他打电话。

      “你在哪儿?”唐溯洄问,声音有些哑。

      “在家。”祝星纬说,“怎么了?”

      “我能来找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现在?”

      “嗯。”

      “好。”祝星纬没有问为什么,“地址你知道。”

      “我知道。”

      挂断电话,唐溯洄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子摇摇晃晃,穿过半个城市,从整洁的别墅区到拥挤的老城区,从明亮的商业街到昏暗的小巷。

      他在老街站下车,沿着熟悉的巷子往里走。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是暗的。他走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在积蓄勇气。

      走到祝星纬家楼下时,已经快九点了。楼道灯还是坏的,漆黑一片。他拿出手机照亮,一层层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到四楼,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铁门。他抬手敲门,很轻的三下。

      门很快开了。祝星纬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旧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屋里只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进来。”祝星纬侧身。

      唐溯洄走进屋。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书桌上摊着作业,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床铺得很平整,被子叠成方块。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皂角的清香。

      “坐。”祝星纬说,自己坐在床边,把椅子让出来。

      唐溯洄在椅子上坐下,书包扔在地上。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很久没说话。

      祝星纬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回来放在唐溯洄手边。

      “喝点水。”他说。

      唐溯洄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喝。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他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爸……”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要我转学,出国。”

      祝星纬安静地听着。

      “我不想去。”唐溯洄继续说,“我想留在这里,想……想和你一起毕业,一起考大学。”

      他抬起头,看向祝星纬。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祝星纬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听着。

      “然后我爸……”唐溯洄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你配不上我,说要让你转学,说……说要我们断绝来往。”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下去。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水杯,指节泛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远处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有电视的杂音。但这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然后呢?”祝星纬轻声问。

      “然后我……我出来了。”唐溯洄说,“我说我不走,他就说……说我敢走出那个门,就别再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温热的,然后变凉。

      他很少哭。从小到大,无论多委屈,多难过,他都不哭。因为哭了也没用,因为哭了也没人看。但现在他控制不住,那些压抑了十七年的情绪,那些不被理解的孤独,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都随着眼泪涌出来。

      祝星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唐溯洄面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他说。

      唐溯洄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他又抽了一张,继续擦。眼泪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祝星纬没有起身,他就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唐溯洄。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琥珀,清澈,映出唐溯洄哭泣的样子。

      “对不起。”唐溯洄哽咽着说,“我不该来找你,不该让你看到我这样……”

      “没关系。”祝星纬说,声音很轻,“你可以哭。”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锁。唐溯洄放下纸巾,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裤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祝星纬看着,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唐溯洄的背。动作有些笨拙,像在安慰受伤的小动物。

      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唐溯洄哭得更凶了。他想起小时候摔倒了,母亲也会这样拍他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母亲忙了,他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原来被人安慰的感觉,是这样。

      哭了很久,眼泪终于止住了。唐溯洄放下手,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他不好意思看祝星纬,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不用道歉。”祝星纬站起来,重新坐回床边。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很小的一块,包装很简单,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

      “吃吗?”他问。

      唐溯洄点头。祝星纬撕开包装,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腻,但唐溯洄需要这种甜。他小口吃着,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眼睛酸涩。

      “你爸爸……”祝星纬开口,又停住。他似乎在组织语言,眉头微皱,很认真的样子。“他爱你吗?”

      唐溯洄愣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想说是的,但说不出口。想说不是,又觉得违心。最后他说:“大概爱吧,用他的方式。”

      “什么方式?”

      “给我最好的物质,规划最好的未来,让我成为最优秀的人。”唐溯洄说,声音很平静,“但他不问我想不想要。”

      祝星纬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我妈妈……”他轻声说,“她总是问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她给不了。所以我总是说,什么都行。”

      唐溯洄看向他。祝星纬低着头,睫毛垂下,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台灯的光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有时候我觉得,”祝星纬继续说,“爱是很复杂的事。有人用钱爱,有人用时间爱,有人用自由爱。但都……很难完美。”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唐溯洄听着,心里那团乱麻渐渐解开了一些。

      “那你觉得,”唐溯洄问,“我爸爱我吗?”

      祝星纬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琥珀,清澈,坦诚。“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你很难过。”

      这句话很简单,但直击要害。是的,他很难过。不是因为父亲不爱他,而是因为父亲爱他的方式,让他窒息。

      “我不想转学。”唐溯洄说,“也不想出国。”

      “那就不去。”祝星纬说。

      “可是我爸……”

      “你可以坚持。”祝星纬打断他,“你说过,我的事我可以自己决定。你的事,你也可以。”

      唐溯洄愣住。他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在祝星纬母亲住院时。原来祝星纬记得,还学以致用。

      “而且,”祝星纬补充,“如果你走了,我会……”

      他停住,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眉头又皱起来,很认真地思考。

      “会什么?”唐溯洄轻声问。

      “会……”祝星纬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会不习惯。”

      这个词很轻,但很重。不习惯,意味着习惯了有你在身边。意味着你的存在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意味着如果你走了,那个日常会出现一个空缺。

      唐溯洄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祝星纬,看着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此刻清晰见底,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

      但他没有。他只是说:“我也不习惯。”

      没有你的日子,我想象不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远处有夫妻吵架的声音,有电视新闻的声音,有婴儿啼哭的声音。老城区的夜晚总是热闹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生活的背景音。

      “你今晚……”祝星纬开口,又停住。他似乎在犹豫,手指绞在一起。

      “我能留下吗?”唐溯洄问。

      祝星纬点头:“可以。但……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

      “地上冷。”

      “没关系。”

      祝星纬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床被子,又拿出一个枕头。被子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铺在地上,铺得很仔细,每个角都拉平。

      “给你。”他把枕头放在被子上。

      唐溯洄看着那个简陋的地铺,心里却觉得比家里的豪华大床更温暖。他脱了鞋,躺上去,被子很薄,但足够盖。地板很硬,硌得慌,但他不在意。

      祝星纬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他爬上床,躺下,盖上自己的被子。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唐溯洄盯着天花板,黑暗中看不清,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家里的卧室,很大,有独立卫浴,有落地窗,有全套智能家居。但他此刻躺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小屋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祝星纬。”他轻声叫。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聊聊天?”

      “好。”

      唐溯洄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床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祝星纬的轮廓,清瘦的,像一张剪影。

      “你小时候……”唐溯洄问,“是什么样子?”

      祝星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很安静。”他说,“妈妈说,我小时候不爱哭,也不爱笑。就喜欢一个人坐着,看图画书,或者……看天空。”

      “看天空?”

      “嗯。她说我一看能看很久,一动不动。她担心我是不是傻了,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问题,就是性格内向。”

      唐溯洄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祝星纬,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眼神空茫,像在寻找什么。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在看星星了。

      “那你呢?”祝星纬反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唐溯洄想了想:“很皮。爬树,翻墙,打碎邻居家的玻璃。我爸打我,我就跑,跑到小区的篮球场,一直打到天黑。”

      “为什么打篮球?”

      “因为打篮球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唐溯洄说,“球在手上,眼里只有篮筐。进了,很开心。没进,再来。很简单。”

      “简单很好。”祝星纬轻声说。

      “是啊,简单很好。”唐溯洄重复。

      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钟声,应该是附近教堂的钟,晚上十点了。

      “唐溯洄。”祝星纬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走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唐溯洄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知道祝星纬在问什么——会不会迫于家庭压力离开,会不会转学,会不会出国。

      “不会。”他说,声音很坚定,“我不会走。”

      黑暗中,他听见祝星纬很轻很轻地舒了口气。那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他听见了。

      “我相信你。”祝星纬说。

      三个字,很简单。但唐溯洄知道,对祝星纬来说,说出“相信”两个字有多难。他不轻易相信人,不轻易交付信任。但他相信了,相信唐溯洄不会走。

      这个认知让唐溯洄心里那朵花完全盛开了。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

      “睡吧。”他说。

      “嗯,晚安。”

      “晚安。”

      唐溯洄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透进微光,是凌晨五点的灰蓝色。

      他侧过头,看向床上。祝星纬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呼吸很轻,很均匀。

      唐溯洄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很轻地叠好被子,放回衣柜。穿好鞋,背上书包,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祝星纬的睡颜。

      台灯的光线很暗,但足够看清他的脸。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熟。左眼角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

      唐溯洄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他只是轻轻拉了拉被角,盖住祝星纬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黑,他用手机照亮,一层层下楼。走到一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的湿气。

      他走到巷口,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户黑着,祝星纬还在睡。

      他想,今天要去面对父亲。要去谈判,要去坚持,要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祝星纬说:“我相信你。”

      因为有人相信他,所以他也要相信自己。

      唐溯洄转身,走进渐亮的晨光里。街道开始苏醒,早餐店升起炊烟,送奶工骑着电动车经过,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好好活这一天,活每一天。为自己活,也为相信他的人活。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牵着祝星纬的手,走到父亲面前,说:这就是我爱的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也许那一天还很远,但他愿意等。

      因为星光值得等待,黎明值得守候。

      而他已经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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