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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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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永远惨白,二十四小时不灭,照在浅绿色墙漆上,反射出令人不适的光晕。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每一寸空气,混合着疾病和绝望的气息。
祝星纬坐在骨科病房外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强行拉直的幼苗。他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皱成一团。数字很长,长到他的视线无法一次装下——五万八千六百三十四元七角。
母亲躺在病房里,右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两天前的雨夜,她从打工的餐馆下班回家,老旧居民楼的楼梯灯坏了,她一脚踩空,滚下三层台阶。右腿胫腓骨骨折,需要手术,术后还要住院观察。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手术要尽快做,拖久了骨头错位愈合,以后会跛。”
祝星纬低头看着缴费单,手指在数字上反复摩挲。家里存款有多少?他脑子里飞快计算:母亲存折里大概有一万二,他自己的储蓄罐里有三千多——全是便利店打工和家教攒下的硬币和零钞。加起来,不到两万。
还差四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规律的声响。祝星纬把缴费单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起身走进病房。
母亲睡着了,脸色苍白,皱纹在昏睡中依然清晰。她今年四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五。常年劳作让她的手掌粗糙,关节粗大,此刻那只手无力地搭在白色床单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
祝星纬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浸湿温水,轻轻擦拭母亲的脸。动作很轻,怕惊醒她。擦完脸,他又擦拭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小时候母亲给他洗手那样仔细。
擦到一半,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睛,眼神浑浊,看清是儿子后,勉强扯出一个笑:“星星……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去上学吗?”
“放学了。”祝星纬说,继续擦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说谎时眼神会飘,此刻她看着天花板,“医生说了,过几天就能出院。”
祝星纬没拆穿。他拧干毛巾,挂好,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桶:“炖了汤,喝一点。”
汤是昨晚熬夜炖的,排骨玉米,加了点枸杞。他盛出一小碗,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母亲。母亲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在吃什么苦药。
“星星,”母亲轻声说,“妈这腿……要不就不做手术了。打石膏固定固定,能走路就行。”
“要做。”祝星纬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可是钱……”
“我有办法。”祝星纬说,舀起一勺汤,“你好好养病就行。”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声音哽咽:“妈对不起你……”
“没有。”祝星纬放下碗,用纸巾擦去母亲眼角的泪,“没有对不起。”
他在病房待到七点,等母亲再次睡着才离开。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唐溯洄的,一直忘了还。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老城区。祝星纬靠窗坐着,窗外霓虹闪烁,繁华夜景向后滑去。他脑子里飞快计算:便利店打工一周三次,一次四小时,时薪十二块五,一周一百五。家教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一小时三十,一周一百二。加起来一周二百七,一个月一千出头。
四万块,需要不吃不喝三年多。
不够,远远不够。
他在老街站下车,没有回家,而是走向便利店。今晚不该他值班,但他需要找店长。店里客人不多,店长正在整理货架,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小纬?今天不是你班啊。”
“王叔,”祝星纬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我想……多排几个班。”
店长停下动作,打量他:“出什么事了?”
“妈妈住院了,需要钱。”祝星纬没隐瞒,他知道店长人好,以前母亲生病时也帮过忙。
店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行,我给你多排。但你也别太拼,还在上学呢。”
“谢谢王叔。”
从便利店出来,祝星纬又去了附近几家餐馆和超市,询问是否需要兼职。有的直接拒绝,有的说需要健康证,有的说暂时不缺人。他一家家问,一家家被拒,到第九家时,终于有家小餐馆说可以试试,晚上六点到十点,洗碗,时薪十块。
“明天能来吗?”老板娘问。
“能。”祝星纬点头。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空荡荡的屋子比平时更冷清。他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不了寒意。他走到母亲房间——其实也是他的房间,只有这一间卧室——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
物理卷子摊在桌上,公式和符号像天书。他盯着第一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缴费单上的数字,旋转,放大,淹没一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他拿起看,银行发来的,显示有一笔三万元的转账收入,汇款人匿名。
祝星纬盯着屏幕,手指僵住。
三万元。匿名。
他第一反应是银行弄错了,但账户余额确实增加了。他反复看了三遍,数字没变。放下手机,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谁会给他转这么多钱?
唐溯洄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那个穿着白衬衫、表情总是冷淡的同桌,那个会给他带早餐、帮他修拉链、在他发病时守着他的人。唐溯洄家很有钱,全班都知道。
但为什么?
祝星纬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他没有唐溯洄的电话,只有微信——上周加的好友,因为要传作业资料。聊天记录很简短,只有文件传输和几句“收到了”“谢谢”。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按下。
最终,他关掉手机,继续看物理卷子。但这次更看不进去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跃,和缴费单上的数字混在一起,和银行短信里的数字重叠。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祝星纬提前一小时到学校。教室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昨晚连夜准备的,里面装着三万元现金。他取出来了,全部。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他把它放进唐溯洄的桌肚,用一本物理课本压住。然后他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一个单词也记不住。
同学们陆续来了,教室里逐渐喧闹。唐溯洄是踏着早自习铃声进来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他在祝星纬身边坐下,放下书包时动作顿了顿——他摸到了那个信封。
唐溯洄转头看祝星纬,祝星纬低着头,专注地看书,侧脸线条紧绷。唐溯洄没说话,把信封拿出来,塞进自己书包。
早自习结束,唐溯洄起身:“出去一下。”
祝星纬没动。唐溯洄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停下。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三沓崭新的百元钞,用银行封条扎着,还没拆。每一沓一万,正好三万。
他盯着钱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爸,”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是不是给一个叫祝星纬的账户转了钱?”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低沉的声音:“他母亲住院了,需要钱。我听江浸月说的,她妈妈在医院碰到。”
唐溯洄的手指收紧:“为什么插手?”
“帮你。”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想帮他吗?我帮你。”
“我不需要这种帮法。”唐溯洄说,“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施舍,是怜悯。”
“那又怎样?他需要钱,我们有钱。各取所需。”
唐溯洄闭上眼睛。楼梯间有风吹过,带来秋天的凉意。“爸,”他说,声音更低了,“别动他。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断电话,他靠在墙上,盯着手里的信封。父亲说得对,祝星纬需要钱,他有的是钱。但这不是钱的问题,从来都不是。
他走回教室,祝星纬还在座位上,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像一尊雕塑。唐溯洄走到他身边,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不是我。”他说。
祝星纬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怀疑,还有受伤。“那为什么在你桌肚里?”
“因为你想还给我。”唐溯洄说,“但真的不是我。”
祝星纬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几秒后,他移开视线,声音很低:“那是谁?”
“我不知道。”唐溯洄撒谎了,但他必须撒谎,“但既然有人愿意帮,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我不需要怜悯。”祝星纬说,声音突然变硬,像结冰的湖面。
这是唐溯洄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平时的祝星纬总是温吞的,迟钝的,像蒙着雾的湖。此刻雾散了,露出底下坚硬的冰层。
“不是怜悯。”唐溯洄说。
“那是什么?”祝星纬转过头,直视他,“同情?施舍?还是……愧疚?”
最后两个字像针,扎进唐溯洄心里。他愣住,手指无意识蜷缩。
祝星纬看他的反应,眼神暗了暗。“果然。”他轻声说,拿起信封,站起身,“我会查出来是谁,然后还回去。”
他走出教室,背影单薄却挺直。唐溯洄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呼吸困难。
一整天,祝星纬没再和他说一句话。
上课时,他认真听讲,记笔记,回答问题。但每当唐溯洄想说什么,他就会转开头,或者起身去接水,或者低头看书。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争吵更伤人。
午饭时间,祝星纬没去老地方吃饭。唐溯洄找遍整个校园,最后在天台找到他。他坐在天台角落,背靠水箱,手里拿着一个饭团——便利店的临期饭团,五点半价那种。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洗旧的米白色毛衣,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唐溯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祝星纬没看他,继续吃他的饭团。
“对不起。”唐溯洄说。
祝星纬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钱是我爸转的。”唐溯洄坦白,“他听江浸月说了你妈妈的事,想帮忙。没经过我同意。”
祝星纬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放进口袋。他转头看唐溯洄,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清澈却冰冷。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们都要帮我?因为我可怜?因为我家穷?因为我没有爸爸?”
每个问题都像刀子,割在唐溯洄心上。他看着祝星纬,看着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此刻清晰得伤人,忽然很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不是这样,从来都不是。
但他只是说:“因为十年前,我欠你一次安慰。”
祝星纬愣住,眼神里的冰层出现裂痕。“什么?”
唐溯洄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十年前,城西路口的车祸。你妈妈被撞,你坐在路边哭。我在车里看见你,想下去,但我妈拉住了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说,这种事我们管不了。然后车开走了。”
风在天台上呼啸,卷起尘土和落叶。远处城市喧嚣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之后,我经常梦见你。”唐溯洄继续说,“梦见我下车了,走到你面前,蹲下来,跟你说别哭。但梦是梦,现实是我走了,留下你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祝星纬:“所以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愧疚。我想弥补,想偿还,想这次能伸出手。”
祝星纬看着他,很久很久。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他也没去拨开。他的眼神从冰冷渐渐融化,变成困惑,变成茫然。
“我不记得了。”他终于说,“那个车祸……我只记得妈妈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血。其他的……都模糊了。”
“不记得也好。”唐溯洄说。
“但你记得。”祝星纬轻声说,“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愧疚?”
“一开始是。”唐溯洄承认,“但现在不是。”
“那现在是什么?”
唐溯洄沉默了。他看着祝星纬,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那颗左眼角的泪痣,看着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很多话涌到嘴边,但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现在是因为,你是祝星纬。”
祝星纬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包装纸。风还在吹,但他似乎不觉得冷了。他坐在那里,像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手扶在栏杆上。楼下是操场,学生在踢足球,欢呼声隐约传来。天空很高,云絮扯得很薄。
“钱我会还。”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钱,妈妈需要手术。”
唐溯洄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好。”
“但我不白拿。”祝星纬转头看他,眼神认真,“我写欠条,算利息,毕业工作后还。”
“不用利息。”
“要。”祝星纬很坚持,“不然我不要。”
唐溯洄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真实。“好,按银行利率算。”
祝星纬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唐溯洄。”
“嗯?”
“谢谢你。”他说,然后补充,“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天你没下车,但这次你下车了。”
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唐溯洄站在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阳光,看着街道上车流如织。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他想,祝星纬比他想象的更坚韧。那种坚韧不是外露的强硬,而是内核的稳定——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争取,知道如何保持尊严。
这才是真正的星光,不是遥远冰冷的星体,而是黑暗中自己发光的存在。
唐溯洄在天台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下楼。回到教室时,祝星纬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在整理下节课的课本。唐溯洄坐下时,祝星纬侧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眼,然后继续整理课本。
但这一眼足够。
下午的课,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气氛消失了。祝星纬还是话不多,但不再刻意回避。物理课小组讨论时,他会主动问唐溯洄问题;课间去接水,他会等唐溯洄一起;放学收拾书包,他会说“明天见”。
细微的变化,但唐溯洄能感觉到。
放学后,祝星纬要去医院。唐溯洄说:“我送你。”
“不用,今天——”
“顺路。”唐溯洄打断他,“我想去看看阿姨。”
祝星纬愣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几秒后,他点头:“好。”
两人坐公交车去医院。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祝星纬靠窗,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唐溯洄坐在他旁边,余光能看见他的侧脸——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下颌线清晰。
“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唐溯洄忽然问。
祝星纬沉默片刻,说:“很坚强。”顿了顿,补充,“也很辛苦。”
“你像她吗?”
“不知道。”祝星纬想了想,“她说我像爸爸,安静,喜欢看书。但我不记得爸爸了。”
“你爸爸……”
“车祸去世的。”祝星纬说得很平静,“我五岁的时候。所以我妈特别怕车祸,每次我晚回家,她都会站在路口等。”
唐溯洄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想问那次车祸是不是就是十年前那次,但没问出口。有些伤疤,不该反复揭开。
到医院时,天色已暗。住院部亮起灯,每一扇窗户都像一个发光的格子。祝星纬带唐溯洄上四楼,走进病房。
祝母醒着,正在看病房里的电视。看见儿子进来,她笑了,看见后面跟着的唐溯洄,笑容顿了顿。
“妈,这是我同学,唐溯洄。”祝星纬介绍。
唐溯洄走上前,微微鞠躬:“阿姨好。”
祝母打量他,眼神温和却锐利。“你好。星星常提起你,说你很照顾他。”
唐溯洄看向祝星纬,祝星纬耳尖微红,低头去倒水。原来他在家里会提起自己。这个认知让唐溯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应该的。”唐溯洄说,“阿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祝母笑笑,“就是躺着难受,想早点出院。”
唐溯洄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祝星纬把倒好的水递给母亲,然后开始整理床头柜。他把水果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把毛巾用热水烫过,拧干挂好;把被子拉平,每一个角都掖好。
唐溯洄看着这一切,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团。祝星纬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易碎品。
“星星,”祝母忽然说,“你带同学去楼下食堂吃个饭吧,妈这儿不用守着。”
“我吃过了。”祝星纬说。
“那就再吃点。”祝母坚持,“你看你同学大老远来看我,不能让人饿着。”
祝星纬看向唐溯洄,唐溯洄点头:“正好饿了。”
两人下楼去食堂。医院食堂很大,这个点人不多,饭菜已经凉了。祝星纬买了两个菜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医院食堂不好吃。”他说,把馒头掰开。
“没关系。”唐溯洄接过半个馒头,咬了一口,确实不太好吃,但他吃得很认真。
两人安静地吃饭。食堂灯光很亮,照在白色塑料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有婴儿的哭声,有家属的低语,有餐盘碰撞的声音。
“你妈妈手术定在什么时候?”唐溯洄问。
“后天。”祝星纬说,“医生说手术不大,一个小时就能做完。”
“需要帮忙吗?”
祝星纬摇头:“不用。王叔说我妈手术那天,他可以替我值班。便利店那边……我请了假。”
“那餐馆呢?”
“也请了。”祝星纬顿了顿,“谢谢。”
“又说谢谢。”
祝星纬低头吃饭,没说话。吃完后,他收拾餐盘,唐溯洄也起身。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秋夜的医院花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走过的医护人员。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风吹过,带来消毒水和桂花混合的奇怪气味。
“你爸爸……”祝星纬忽然开口,又停住。
“嗯?”
“是个怎样的人?”祝星纬问,声音很轻。
唐溯洄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住院部的灯光。“很忙。”他说,“一年见不到几次。很严厉,要求我什么都做到最好。但……也爱我,以自己的方式。”
“那妈妈呢?”
“也很忙。”唐溯洄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他们是一类人,事业第一,家庭第二。我在他们心里,大概排第三或者第四。”
祝星纬转头看他,眼神困惑:“那……不孤单吗?”
“习惯了。”唐溯洄说,“小时候会哭,后来发现哭也没用,就不哭了。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生日。再后来,连生日都不过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祝星纬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那种深藏的,连自己都习惯了的孤独。
“我妈妈,”祝星纬轻声说,“每年我生日,都会煮一碗长寿面。没钱买蛋糕,就煮个鸡蛋,染成红色,说是红运蛋。”他顿了顿,“其实我不爱吃面,但每次都吃完。”
唐溯洄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这一刻的祝星纬很柔软,像卸下了所有防备。
“下次你生日,”唐溯洄说,“我陪你过。”
祝星纬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好。”
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医院永远这样,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周而复始。
“该上去了。”祝星纬站起来。
两人回到病房,祝母已经睡了。祝星纬检查了输液瓶,又掖好被角,然后对唐溯洄说:“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陪着阿姨。”
“送到电梯口。”
他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两人都没说话。电梯来了,唐溯洄走进去,转身,看着门外的祝星纬。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祝星纬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祝星纬的脸消失在门缝后。唐溯洄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递减,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上升。
走出医院大楼,秋夜的空气清冷。他拿出手机,在便签里写:
10月15日,阴转晴。他妈妈住院了,需要手术。我爸转了钱,他生气了。我坦白了十年前的事,他说不记得。但他说,这次我下车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然后加上一句:
我想一直陪他走下去。无论多远。
他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际染成暗红色。但他心里有一片星空,清澈,明亮,有一颗最亮的星在中央,安静地发着光。
那颗星叫祝星纬。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告诉那颗星: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同情,只是因为,你是你。
只是因为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珍视,值得这世间所有美好。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直到你相信这一点。
直到你相信,你本身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