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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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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天空是高远的蓝,云絮扯得很薄,像被撕碎的棉。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晨光里苏醒。唐溯洄到校时,祝星纬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整理课本。今天他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脸色比上周好些,眼底的青影淡了。
“早。”唐溯洄放下书包。
祝星纬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琥珀。“早。”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清晰。
这是进步。唐溯洄在心里记下。上周祝星纬几乎不主动说话,现在至少会回应问候。他把书包塞进桌肚,余光瞥见祝星纬正在看物理课本——摊开的那页是上周讲的内容,但祝星纬缺了课,上面一片空白。
“需要笔记吗?”唐溯洄问。
祝星纬犹豫了下,点头。唐溯洄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对应章节,推过去。他的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批注。
“谢谢。”祝星纬说,开始抄写。他的字很小,挤在行缝间,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抄到一半时,他停笔,指着一处公式推导:“这里……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唐溯洄凑过去看,距离很近,能闻到祝星纬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因为要算瞬时速度,只能用这个。”他接过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你看,已知条件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祝星纬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睫毛垂下时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讲解结束时,祝星纬小声说:“懂了。”
早自习铃响,教室逐渐坐满。前排的江浸月回头借橡皮,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眼神闪了闪,没说话。后排陈驰那伙人踩着铃声进来,书包甩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第一节是语文课。文老师今天讲《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她让同学们想象那个画面。
“祝星纬同学,”文老师忽然点名,“你能描述一下你心中的秋色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祝星纬慢慢站起来,手指按在桌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文老师准备让他坐下时,他才开口:
“叶子黄了,但还没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风一吹,哗哗响,像下雨。但雨不会停,叶子会掉光。”
他顿了顿,补充:“然后树就秃了。”
文老师愣了愣,随即笑了:“很真实。请坐。”
祝星纬坐下,耳尖有点红。唐溯洄侧头看他,发现他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那是紧张的表现,但这次他没低下头,而是看着黑板,眼神有了些微焦点。
课间操时间,所有人下楼。唐溯洄故意放慢脚步,和祝星纬并肩走。楼梯上人多,祝星纬被人挤到边缘,唐溯洄伸手虚挡在他身侧。
“小心。”
祝星纬点头,但脚步没停。到操场时,阳光正好,塑胶跑道蒸腾出橡胶味。广播体操音乐响起,祝星纬站在队列中后段,动作依旧慢半拍,但很认真。
做到跳跃运动时,唐溯洄注意到斜前方有个女生在回头看——是林听晚,班上的学习委员,长发及腰,笑起来有梨涡。她的目光扫过唐溯洄,落在祝星纬身上,停留了几秒。
唐溯洄的眼神暗了暗。
操后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打篮球。唐溯洄没去,他坐在树荫下看书。祝星纬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也拿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天空发呆。
林听晚和几个女生走过来,手里拿着矿泉水。经过祝星纬身边时,她停下来,弯腰说了句什么。祝星纬抬起头,眼神茫然,过了几秒才摇头。
林听晚笑了笑,把一瓶水放在他身边台阶上,然后和女生们离开了。
唐溯洄合上书,起身走过去。那瓶水是新的,没开封,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祝星纬看着水,没动。
“她给你的?”唐溯洄问。
祝星纬点头:“说……多喝水。”
唐溯洄拿起那瓶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这水本来就是给他的。喝完,他把瓶子放回台阶上:“太冰了,你胃不好,少喝冰的。”
祝星纬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没说什么。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测八百米。男生先跑,女生后跑。唐溯洄在第三组,祝星纬在第四组。跑道边围了不少人,林听晚和几个女生站在终点附近,手里拿着矿泉水。
第三组开跑,唐溯洄起跑很快,中途保持匀速,最后冲刺时超过所有人,第一个冲线。体育老师掐表:“三分零二,不错。”
唐溯洄喘着气,走到场边。几个女生围上来,林听晚递过一瓶水:“唐溯洄,你好厉害。”
“谢谢。”唐溯洄接过,但没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跑道起点——第四组准备开跑了,祝星纬站在最外侧跑道,微微弓着身,脸色发白。
哨响,第四组开跑。祝星纬起跑就慢了,跑起来姿势有些僵硬,手臂摆动不协调。半圈后,他已经落后不少。唐溯洄盯着他,看见他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渗出细汗。
跑到六百米时,祝星纬明显吃力,脚步踉跄了一下。林听晚在场边喊:“祝星纬,加油!”
祝星纬好像没听见,他只是盯着前方跑道,眼神空茫。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拖着腿在跑,到终点时直接跪在了地上,剧烈咳嗽。
体育老师扶他起来:“没事吧?”
祝星纬摇头,喘得说不出话。唐溯洄穿过人群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慢点喝。”
林听晚也跟过来,拿着另一瓶水:“祝星纬,给你。”
两瓶水同时递到面前。祝星纬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眼神茫然。他喘着气,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几秒后,他伸手接了唐溯洄那瓶。
唐溯洄拧开瓶盖,祝星纬小口喝水,喉结滚动。林听晚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点勉强,但很快收回手:“那……下次再给你带。”
她转身离开,几个女生跟上去,低声说着什么。唐溯洄没理会,他扶着祝星纬走到树荫下:“坐下休息。”
祝星纬坐下,还在喘,但比刚才好些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轻声说:“她为什么给我水?”
唐溯洄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他:“你说林听晚?”
祝星纬点头。
“可能觉得你跑得辛苦。”唐溯洄说,声音平静,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祝星纬沉默,喝了几口水,然后把瓶子放在地上。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摩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不懂。”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对陌生人好?”
唐溯洄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祝星纬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忽然很想说:不是陌生人,我们不是陌生人。
但他没说出口。
体育课结束,回教室的路上,林听晚追上他们。她走在祝星纬另一侧,笑着问:“祝星纬,你物理作业做完了吗?我有道题不会,能问问你吗?”
祝星纬脚步顿了顿,眼神茫然:“我……物理不好。”
“没关系,我们一起研究。”林听晚笑得很甜,“放学后图书馆见?”
唐溯洄忽然咳嗽起来,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咳嗽声不大,但很突然。祝星纬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唐溯洄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可能跑太猛了,有点头晕。”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软,眼神也软下来,看着祝星纬时睫毛垂下,竟有几分脆弱感。祝星纬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唐溯洄摇头,顺势往祝星纬身上靠了靠,“坐一会儿就好。”
林听晚站在一旁,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看唐溯洄,又看看祝星纬扶着他的手,眼神闪烁。“那……下次再问吧。”她说完,加快脚步先走了。
等她走远,唐溯洄站直身体,脸色恢复如常。“好多了。”他说。
祝星纬松开手,眼神困惑地看着他:“真的没事?”
“嗯。”唐溯洄迈步往前走,“走吧,要上课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严老师宣布下周要开秋季运动会,每个项目都要报满。体委沈槐安拿着报名表走下讲台,挨个询问。
到唐溯洄这里时,沈槐安直接说:“你报三千米和跳高吧,能者多劳。”
唐溯洄点头,接过笔签了名。轮到祝星纬,沈槐安问:“你报什么?要不报个四百米?”
祝星纬低头看着报名表,手指绞在一起。他体育不好,上次八百米跑完难受了一下午。唐溯洄忽然开口:“他跟我一起做后勤吧,搬水、记分。”
沈槐安挑眉:“后勤缺人,也行。”他在表格上记下,转向下一个。
祝星纬侧头看唐溯洄,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唐溯洄说,“搬水比跑步轻松。”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祝星纬收拾书包时,林听晚又走过来,这次她没问物理题,而是说:“祝星纬,我们组要出运动会宣传板报,你画画那么好,能帮忙吗?”
祝星纬的动作停住。他画画确实好,但那是私下的,很少人知道。他看向唐溯洄,眼神询问。
唐溯洄正在拉书包拉链,听见这话,拉链卡住了。他低头弄拉链,手指用力,但拉链纹丝不动。“啧。”他皱眉,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怎么了?”祝星纬问。
“拉链卡住了。”唐溯洄把书包递过来,“能帮我看看吗?”
祝星纬接过书包,低头研究拉链。他的手指很细,在金属齿间轻轻拨弄,很专注。林听晚站在一旁,等了几秒,见祝星纬完全沉浸在修拉链中,只好说:“那……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
祝星纬弄了几分钟,终于把拉链修好。“好了。”他把书包还给唐溯洄。
唐溯洄接过,指尖碰到祝星纬的手背——微凉。“谢谢。”他说,然后补充,“你手好巧。”
祝星纬耳尖微红,低头收拾自己的书包。两人一起走出教室,下楼时遇见陈驰那伙人上楼。狭窄的楼梯上,陈驰看见他们,故意堵在中间。
“让让。”唐溯洄说,声音冷下来。
陈驰嗤笑,但侧身让开了。经过时,他看了祝星纬一眼,眼神不善。唐溯洄走在祝星纬外侧,挡住了那道视线。
走出校门,天色渐晚。祝星纬今天不用打工,他站在路口犹豫:“我……回家了。”
“我送你。”唐溯洄说。
“不用,今天顺路。”祝星纬说,语气有些迟疑。
唐溯洄没坚持,但他也没走。两人站在路口,路灯一盏盏亮起,车灯在暮色中划出流动的光带。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祝星纬缩了缩肩膀。
“冷?”唐溯洄问。
“有点。”
唐溯洄从书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他自己的,深灰色,布料柔软。“穿上。”
祝星纬看着他,没接。唐溯洄直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明天还我就行。”
外套还带着体温,裹在身上很暖。祝星纬低头,手指捏着衣角,低声说:“谢谢。”
“别说谢谢了。”唐溯洄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说太多遍了。”
祝星纬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像琥珀,清澈,映出唐溯洄的倒影。“那……说什么?”
唐溯洄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他想说很多,想说别对林听晚笑,想说别接别人的水,想说只看我就好。
但他只说:“说明天见。”
祝星纬愣了愣,然后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深灰色外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唐溯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唐溯洄站了很久,才转身朝反方向走。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不是祝星纬打工那家,是另一家。
他买了瓶水,结账时看见柜台旁摆着薄荷糖。小小的铁盒,绿色包装。他拿起一盒,扫码付款。
走出便利店,他打开铁盒,倒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有点冲,但很提神。他把剩下的糖放进口袋,糖盒在手里转了几圈。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他靠在站牌上,拿出手机,在便签里写:
10月8日,晴。林听晚给他水,我喝了。她约他去图书馆,我假装头晕。她找他出板报,我拉链坏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一句:
我好像有点过分。但不想改。
车来了,他收起手机上车。靠窗坐下,窗外夜景向后滑去。他想起祝星纬穿上他外套的样子,想起他修拉链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明天见”时认真的表情。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出现,像老电影的重播。唐溯洄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要早点到校,给祝星纬带早餐。带什么好呢?包子太油,面包太干,也许带粥,温热的,养胃。
还有薄荷糖,分他几颗。就说买多了,吃不完。
想着这些琐碎的事,他睡着了。梦里又回到操场,祝星纬在跑八百米,跑得很吃力,他冲过去想扶他,但林听晚先一步递上水。他抢过那瓶水,拧开喝了,然后对祝星纬说:只能喝我的。
霸道又幼稚。
醒来时车到站了。唐溯洄下车,秋夜的空气清冷。他走回家,开门,空旷的客厅迎接他。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壁灯。
暖黄色的光晕里,他拿出那颗薄荷糖的铁盒,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傻,但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