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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周一早晨的教室有种奇特的空旷感。

      唐溯洄走进门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靠窗的角落——座位空着。帆布书包没在桌肚里,水杯没在桌上,连那片总被祝星纬小心擦拭的桌面都干净得过分。

      他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空桌的桌肚边缘,仿佛在占座。早自习铃响,严老师走进来,扫视一圈,在点名册上勾画。念到“祝星纬”时,唐溯洄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没来?”严老师抬头,“谁知道情况?”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的江浸月回头小声说:“昨天不是还来上学了吗?”

      唐溯洄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那是祝星纬上周用铅笔不小心划到的,后来他试图用橡皮擦掉,但痕迹还在,淡淡的,像褪色的疤痕。

      早自习结束,唐溯洄起身去办公室。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他走得很快,白衬衫的衣角被带起。物理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半掩着。

      “严老师。”唐溯洄敲门。

      严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唐溯洄?有事?”

      “祝星纬请假了吗?”

      严老师翻了下手边的记录本,摇头:“没请假。我正打算中午联系他家里。”他打量唐溯洄,“你和他很熟?”

      “同桌。”唐溯洄答得简短。

      “这样。”严老师推了推眼镜,“他身体好像不太好,上周化学课还晕过一下。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没有。”

      严老师点点头,继续批改作业。唐溯洄站在门口,没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老师,”唐溯洄开口,“我能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严老师笔尖顿了顿:“学校规定不能随便透露学生信息。”

      唐溯洄沉默。几秒后,他说:“他可能病了,家里可能没人照顾。”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严老师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在,语文老师文老师抬起头,轻声说:“老严,特殊情况。”

      严老师叹了口气,翻开班级信息册,找到那一页。他用手指点了点某个位置,然后把册子合上:“就当你没看见。”

      唐溯洄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一页——城西老街47号3单元402。他记住了,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

      “谢谢老师。”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更快。上课铃响了,但他没回教室,而是直接下楼,穿过操场,从侧门出了学校。

      打车去城西要二十分钟。唐溯洄坐在后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窗外街景向后滑去,从整洁的新区逐渐变成老旧的街区,楼房低矮,墙面斑驳。

      老街47号是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爬着枯黄的爬山虎。单元门锈迹斑斑,虚掩着。唐溯洄推开,楼道里光线昏暗,有潮湿的霉味。楼梯很窄,扶手落满灰尘。

      他走到四楼,左边那扇深绿色铁门紧闭。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福”字缺了一角。没有门铃,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无人应答。

      唐溯洄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些。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是没动静。他把耳朵贴到门上,里面寂静无声,连电视的杂音都没有。

      “祝星纬?”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依旧沉默。

      唐溯洄的心沉了下去。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门框,又看向对门——那扇门上贴着崭新的“出入平安”,门口鞋架摆着几双童鞋。

      他犹豫了几秒,抬手敲响对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找谁?”

      “阿姨您好,”唐溯洄尽量让声音显得礼貌,“我找对门的祝星纬,他今天没上学,我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您今天见过他吗?”

      老太太打量他几眼,大概是看他穿着校服,态度缓和了些:“小纬啊……昨晚听见他回来,今天没见出门。”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孩子不容易,妈妈身体不好,经常住院。他要是没去上学,八成是又犯病了。”

      “犯病?”

      老太太摇摇头,没细说:“你要是担心,我有备用钥匙。房东放我这儿的,让我偶尔帮忙看看。”她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看完记得还我。”

      “谢谢阿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封闭的空气扑面而来——不是臭味,是长时间没通风的那种沉闷感,混着淡淡的药味。

      唐溯洄走进去。

      房子很小,一眼能望到头。进门是狭窄的过道,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厨房,再往前是唯一的房间。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缝隙里积着黑垢。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已经发黄,有几处墙皮剥落。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唐溯洄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是老式家具。书桌上堆着书本,摆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个塑料钟,秒针无声地跳动。

      然后他看见了祝星纬。

      在床边的地上,蜷缩成一团,裹着一条薄毯子。毯子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他一动不动,像冬眠的动物。

      唐溯洄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蹲下来。

      “祝星纬?”

      没有回应。

      唐溯洄伸手,轻轻碰了碰毯子边缘。毯子下的人瑟缩了一下,很轻微,但能感觉到。他小心地掀开毯子一角,看见祝星纬的脸——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泪痕。嘴唇发白,干裂起皮。呼吸很浅,几乎听不见。

      “祝星纬,”唐溯洄的声音更轻了,“是我,唐溯洄。”

      祝星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他看着唐溯洄,但好像没认出是谁,只是茫然地看着,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唐溯洄的手停在半空。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祝星纬——不是平时那种迟钝的安静,而是彻底的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脆弱的躯壳。

      他站起身,环顾房间。书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药盒,盖子弹开了,里面空了两格。旁边是个空水杯。垃圾桶里扔着几个面包包装袋,还有揉成团的纸巾。

      唐溯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他推开窗户,新鲜空气对流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转身,他走进厨房。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有个老式煤气灶,旁边堆着几个锅。他打开碗柜,里面只有两个碗,两双筷子,几个盘子。冰箱是单门的小型款,插着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打开冰箱,上层放着几颗鸡蛋,一小包挂面,半棵白菜。下层冷冻室里什么都没有,结了厚厚一层霜。

      唐溯洄拿出鸡蛋和挂面,找到盐和油。他很少做饭,家里有保姆,但他记得母亲煮面的步骤——烧水,下面,打鸡蛋。动作有些笨拙,但还算顺利。

      水烧开时,他回到房间。祝星纬还蜷缩在地上,姿势没变。唐溯洄蹲下身,这次直接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不烫,反而有点凉。

      “起来吃点东西。”他说。

      祝星纬没反应。

      唐溯洄犹豫了下,伸手托住他的背,想把他扶起来。祝星纬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心疼。扶到一半时,祝星纬忽然睁开眼睛,这次眼神有了些微焦距。

      “唐……溯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嗯。”唐溯洄把他扶到床边坐着,“你发烧了吗?”

      祝星纬摇头,动作很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抖。“今天……星期几?”

      “周一。”

      “哦。”祝星纬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他坐在床边,肩膀垮着,眼神重新变得空洞,盯着地面某处,一动不动。

      唐溯洄去厨房把面盛出来,放了点白菜叶,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房间时,祝星纬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吃点。”唐溯洄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祝星纬看了一眼面,又看看唐溯洄,眼神困惑,好像在思考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煮面。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端起碗。

      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点,滴在手上。他好像没感觉到烫,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看了很久,才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咀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碗端在手里,不动了。

      “不好吃?”唐溯洄问。

      祝星纬摇头。他把碗放回床头柜,手指在碗边摩挲,低着头说:“不想吃。”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唐溯洄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房间里很静,只有挂钟秒针的滴答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你昨天没吃药?”唐溯洄问。

      祝星纬沉默了很久。“忘了。”

      “今天呢?”

      “不想吃。”

      唐溯洄起身,从书桌上拿起药盒。还有四粒,应该是今天和明天的量。他倒出水杯里剩下的凉水,走到厨房接了点热水兑温,然后拿着水和药回到房间。

      “吃药。”他把水和药递过去。

      祝星纬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总是蒙着雾,此刻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对我好。”祝星纬说,“你不该在这里。”

      唐溯洄没回答,只是把药片又往前递了递。僵持了十几秒,祝星纬伸出手,接过药片和水。他吞药时很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吃完药,他把水杯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水痕。

      “躺下休息吧。”唐溯洄说。

      祝星纬顺从地躺下,侧着身,背对唐溯洄。薄毯子拉到肩膀,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唐溯洄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他把书桌上散乱的书本整理好,按科目分类。捡起地上的废纸团,展开看——上面有反复涂写的字迹,“对不起”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最后纸都破了。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看到墙角有件掉落的衬衫,捡起来发现是干净的,叠好放回衣柜。衣柜里衣服很少,都是素色,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

      收拾完房间,他走进卫生间。很小,瓷砖老旧,缝隙发黑。洗手台上放着一个牙杯,一把牙刷,旁边是香皂。毛巾晾在绳子上,已经干了。他把毛巾收下来叠好。

      做完这些,他回到房间。祝星纬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唐溯洄在书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除了课本,还有几本旧书,都是科普读物,《宇宙简史》《星星的故事》《时间的形状》。书页翻得很旧,边缘起毛。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就是祝星纬上课时画星星的那个。唐溯洄没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封面。

      窗外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大概是放学了。阳光西斜,光斑在墙上缓慢移动。房间里渐渐暗下来,唐溯洄没开灯,他怕惊醒床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祝星纬动了动。他转过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还是空的,但比之前多了点生气。

      “几点了?”他问。

      唐溯洄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

      祝星纬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下床,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他拿起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很轻,沙沙作响。唐溯洄看见他在画星星,不是上课时那种小星星,而是一颗很大的星,周围有光芒四射的线条。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画完一颗,他停笔,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有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唐溯洄看着他。

      “不是难过,不是生气,不是累。”祝星纬的声音像漂浮的羽毛,“就是……空。像掉进很深很深的井里,井里是黑的,没有声音,没有光。你在井底,知道该爬上去,但手脚动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纸上的星星。

      “药能让井变浅一点,但井还在。”他抬起头,看向唐溯洄,“你明白吗?”

      唐溯洄点头。其实他不完全明白,但他愿意去明白。

      祝星纬低下头,继续画星星。这次他画了很多颗,大大小小,散落在纸页上,像星空。画着画着,他的手停了,铅笔掉在桌上,滚到边缘,被唐溯洄接住。

      “谢谢。”祝星纬说,这次声音实了些,“谢谢你来。”

      唐溯洄把铅笔放回他手边。“明天去上学吗?”

      祝星纬想了想,点头。

      “我等你一起。”

      “不用,”祝星纬说,“我自己可以。”

      “我想等。”唐溯洄说得很坚定。

      祝星纬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中像琥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五点半,天快黑了。唐溯洄起身,把房间的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他走到厨房,把中午剩下的面热了热,重新端给祝星纬。

      这次祝星纬吃了大半碗。

      吃完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洗。水流声哗哗响起,唐溯洄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祝星纬洗得很仔细,碗里外都洗三遍,然后用布擦干,放回碗柜。

      做完这些,他看起来累了,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唐溯洄该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说:“明天见。”

      祝星纬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穿着洗旧的睡衣,赤脚站在水磨石地面上,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唐溯洄。”他叫住他。

      “嗯?”

      祝星纬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今天……谢谢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在这里的时候,井好像……没那么深。”

      唐溯洄的手指收紧,门把手硌着掌心。他看着祝星纬,看着那个在灯光下显得脆弱又坚韧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我明天还在。”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昏暗的楼道。下楼时,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

      唐溯洄继续下楼,走出单元门。天已经黑了,老街亮起零星灯火。他走到巷口,回头望去,四楼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和便利店那晚一样,昏黄的,像遥远的星。

      但这次,他知道那颗星没有熄灭。

      他转身走进夜色,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但他不觉得冷。心里那团一直紧绷的东西,今晚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想,明天要早点来,带点吃的。也许买点牛奶,听说喝牛奶对睡眠好。还有水果,祝星纬太瘦了,需要补充营养。

      想着这些琐碎的事,他走到公交站。等车时,他拿出手机,在便签里写:

      9月22日,晴转阴。他犯病了,在地上蜷着。我煮了面,他吃了几口。他说井很深,但我在的时候,井会变浅。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然后加上一句:

      我想让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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