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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总是惨白的,像医院走廊。

      祝星纬站在收银台后,手指按在键盘上,指尖冰凉。晚班从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时薪十二块五。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始清点上一班留下的零钱。

      钢镚在抽屉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一角,五角,一元,他数得很慢,每个硬币都摆成整齐的柱状。这是店长要求的,也是他自己喜欢的——秩序让人安心。

      门铃叮当响起。

      祝星纬抬起头,看见唐溯洄推门进来。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周二、周四、周六,准时得像是设置了闹钟。今晚唐溯洄穿了件深灰色连帽衫,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

      “欢迎光临。”祝星纬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空气。

      唐溯洄点点头,径直走向冷饮柜。他的手指在玻璃门上停顿片刻,拿了瓶矿泉水——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走到收银台前,他掏出五块钱,硬币放在纸币上,叠得很整齐。

      祝星纬扫码,找零,动作机械但准确。当他把零钱推过去时,唐溯洄没接。

      “今晚客人多吗?”唐溯洄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铺。

      “不多。”祝星纬答。他把零钱又往前推了推,“找您一块五。”

      唐溯洄这才收起零钱,却没离开。他靠在收银台旁的立柱上,从书包里拿出本物理习题集:“我在这儿看会儿书,等人。”

      等人。每次都用这个理由。

      祝星纬没说话,转身整理身后的货架。那是膨化食品区,薯片、虾条、玉米棒,包装袋五颜六色,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检查每个包装的日期,把临期的挑出来放到前排。动作很慢,每个袋子都要翻过来仔细看。

      唐溯洄翻开书,视线却跟着祝星纬移动。他看见祝星纬踮起脚尖够最上层的商品时,衬衫下摆被拉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细瘦的腰。看见他从货架底层站起身时,会先揉揉膝盖——那里大概跪疼了。

      七点半,进来一对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肩,女生笑得很大声。他们挑了两瓶饮料和一盒安全套,结账时女生盯着祝星纬看了好几眼。

      “小哥哥长得挺清秀啊。”女生对男友说。

      男生啧了一声,扫码付款时故意把手机怼得很近。祝星纬没反应,只是重复收银流程。两人走后,店里又恢复安静。

      “你吃晚饭了吗?”唐溯洄忽然问。

      祝星纬正在补货,手指顿了下:“吃了。”

      “吃的什么?”

      沉默了几秒。祝星纬低头整理货架:“饭团。”

      便利店的临期饭团,五点后半价。唐溯洄知道这个,因为他上周看见祝星纬从垃圾桶里扔出一个空包装——金枪鱼蛋黄酱味,标签上贴着红色打折贴纸。

      “我还没吃。”唐溯洄合上书,“推荐一个?”

      祝星纬转过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货架的光。“饭团……不错。”

      “哪种口味?”

      “金枪鱼。”祝星纬顿了顿,“很多人买。”

      唐溯洄走到冷藏柜前,那里还剩三个饭团,都贴着打折标签。他拿起金枪鱼味的,又拿了瓶牛奶。结账时,祝星纬扫码的手很稳,但唐溯洄注意到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离员工购买临期食品的八点折扣还有二十分钟。

      “给你也带一个?”唐溯洄问得随意。

      祝星纬摇头:“不用。”

      唐溯洄没坚持。他拿着饭团坐到窗边的高脚椅上,撕开包装。米饭已经有点硬了,金枪鱼酱的味道很浓。他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祝星纬身上。

      祝星纬在整理收银台下的抽屉,弯腰时脊椎骨一节节凸起,像串起来的珠子。整理完抽屉,他开始擦拭柜台,用的是店里最便宜的那种蓝色抹布,洗得发白。他擦得很仔细,连缝隙里的灰尘都用指甲挑出来。

      八点整,祝星纬走到冷藏柜前,拿起剩下两个饭团——金枪鱼和照烧鸡排。他看了眼价格标签,犹豫了下,放下了照烧鸡排的,只拿着金枪鱼饭团去结账。

      员工折扣,三块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零钱包,很旧,边角磨破了。倒出几个硬币,数了三遍,才放进收银机。然后他拿着饭团走到柜台后,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得很慢,每一口咀嚼很多下。眼睛盯着对面货架上的泡面,眼神空茫,像是在吃什么都没区别。

      唐溯洄的喉咙发紧。他拧开牛奶喝了一口,太甜,甜得发腻。窗外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八点半,进来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驼背,手里拎着布袋子。她在货架间转了很久,最后拿了一袋最便宜的面包,和一小包榨菜。

      “小伙子,”她走到收银台前,声音沙哑,“这个面包……明天过期吗?”

      祝星纬接过面包,翻到背面看日期:“今天到期。”

      老太太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祝星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包,小声说:“但……晚上十二点前,还算今天。”

      老太太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说得对。”

      付钱时,老太太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的零钱。她数出五块三毛,硬币摆了一柜台。祝星纬耐心等着,等她数完才收钱,然后把面包和榨菜装进塑料袋,双手递过去。

      “慢走。”他说。

      老太太走后,祝星纬继续吃他的饭团。已经凉透了,但他好像不在意。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饭团,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吞下。

      唐溯洄的手指收紧。他认识那种药——舍曲林,抗抑郁的。他母亲的朋友吃过,装在小瓶子里,随身携带。

      九点,雨又开始下。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店里进来一个醉汉,浑身酒气,走路摇摇晃晃。他拿了罐啤酒,走到收银台前,盯着祝星纬看了半天。

      “小弟弟……多大了?”醉汉大着舌头问。

      祝星纬没回答,只是扫码:“六块。”

      醉汉掏钱,手指抖得厉害,一张十块纸币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差点摔倒,祝星纬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醉汉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

      “手……真凉。”醉汉嘿嘿笑。

      祝星纬试图抽回手,没成功。他脸色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唐溯洄从高脚椅上下来,几步走到收银台前,手按在醉汉肩膀上。

      “松手。”声音不高,但冷。

      醉汉转头,对上唐溯洄的眼睛,愣了愣。也许是唐溯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也许是那眼神太冷,醉汉悻悻地松了手,抓起啤酒嘟囔着走了。

      门铃再次响起,又归于寂静。

      祝星纬低头揉着手腕,那里被捏红了,在冷白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没说话,继续整理收银机,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没事吧?”唐溯洄问。

      祝星纬摇头,过了几秒才说:“谢谢。”

      九点半,雨下大了。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店里没有客人,只有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祝星纬开始做关店前的清洁,先拖地,动作很慢,每个角落都拖到。然后是擦玻璃,用的是报纸和玻璃水,擦得很认真,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唐溯洄坐在高脚椅上看他。祝星纬擦玻璃时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像石膏雕塑,线条干净却脆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左眼角那颗泪痣,像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十点差十分,清洁做完。祝星纬去后面小仓库换衣服,出来时已经穿上自己的旧衬衫和牛仔裤。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准备关灯。

      “我送你。”唐溯洄合上书,站起来。

      “雨大。”祝星纬说,目光落在窗外。

      “所以才要送。”

      两人撑开伞走进雨里。唐溯洄的伞很大,但风是斜的,雨点还是打湿了祝星纬的左肩。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混着雨声,像某种节奏单调的鼓点。

      巷子很深,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在某个昏暗的路段,祝星纬忽然脚下一滑,唐溯洄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胳膊。

      “小心。”唐溯洄说,手没松开。

      祝星纬站稳后,轻轻挣了一下。唐溯洄放开手,但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胳膊的触感——太瘦了,瘦得让人心惊。

      “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唐溯洄问。

      “周二、周四、周六。”祝星纬答,“其他日子……有家教。”

      “教什么?”

      “初中数学。”祝星纬顿了顿,“一小时三十块。”

      唐溯洄没说话。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填满了沉默。他们走到祝星纬家楼下,楼道灯坏了,漆黑一片。

      “到了。”祝星纬说,“谢谢。”

      “你住几楼?”

      “四楼。”

      唐溯洄抬头看,那扇窗户黑着。“家里没人?”

      “妈妈……睡了。”祝星纬的声音更轻了。

      他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慢。唐溯洄站在雨里,听着那脚步声一层层向上,最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的咔哒声,然后是关门声。

      四楼左边的窗户亮起灯,昏黄的,像遥远的星。

      唐溯洄在楼下站了很久。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他看着那扇窗户,想象祝星纬在里面的样子:放下书包,也许先去看妈妈,然后做作业,或者只是坐着发呆。

      那盏灯亮了二十分钟,熄灭了。

      唐溯洄这才转身离开。巷子很长,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老旧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

      他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刚走。只好打车,出租车里有一股廉价的香薰味,混合着烟味。司机在听电台,主持人用欢快的语气说着什么,唐溯洄一句也没听进去。

      车窗外,城市夜景向后滑去。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斑斓的色块,高楼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唐溯洄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祝星纬吃那半价饭团的样子,想起他数硬币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疤。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像老电影的重播。

      车停在江景公寓门口。唐溯洄付钱下车,电梯直达顶层。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照亮空旷的客厅。两百平的大平层,只有他一个人住。父母上个月去了欧洲,归期未定。

      他放下书包,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江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随波光碎成千万片。很美,也很空。

      唐溯洄想起祝星纬家那扇昏黄的窗,小小的,旧旧的,但里面有人。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进口食品和半成品,保姆每周来补充两次。他拿了瓶水,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

      黑暗里,他拿出手机,在便签里写:

      9月18日,雨。他吃了金枪鱼饭团,临期的。手腕被捏红了,没哭。药是舍曲林,每天两次。妈妈睡了,他回家时家里是黑的。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加上一句:

      他太瘦了。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还在闪烁。唐溯洄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雨声已经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明天是周日,祝星纬不用打工。也许可以去图书馆“偶遇”,或者找借口问一道物理题。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又回到那个雨夜,十岁的自己趴在车窗上,看着七岁的祝星纬坐在马路牙子上。但这次,他推开车门跑了过去,蹲在那个哭泣的小男孩面前,伸出手。

      “别哭。”梦里的他说。

      小男孩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唐溯洄的手。

      手很凉,像今晚一样。

      唐溯洄在梦里握紧了那只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开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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