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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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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唐溯洄到得很早,教室里只有值日生沈槐安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光线中飞舞,像微型星系。唐溯洄走到座位放下书包,目光落在旁边空着的桌面上——祝星纬还没来。
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祝星纬背着那个磨损的帆布书包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空气。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时,手指微微发抖。
唐溯洄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假装整理课本,余光观察着。祝星纬拿出一个塑料药盒,里面分装了几粒白色药片。他拧开自己的水杯——还是白开水,就着水把药片吞下,喉结轻轻滚动。
整个过程很快,不超过十秒。但前排的苏眠回头借橡皮时恰好瞥见,眼神闪过一丝惊讶。
“你生病了?”苏眠轻声问。
祝星纬摇摇头,把药盒收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的动作很慢。
苏眠还想说什么,早自习铃响了。英语课代表林听晚走上讲台领读,声音清脆如铃。祝星纬翻开英语书,眼神停留在单词表上,但唐溯洄看出他根本没在读——他的嘴唇没动,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泛白。
晨读进行到一半,后门被推开。
三个男生晃进来,为首的那个叫陈驰,身高体壮,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纹身贴。他们迟到了,但毫无愧色,大摇大摆走向后排座位。经过祝星纬身边时,陈驰故意用肩膀撞了下桌子。
“哐当”一声,祝星纬的水杯倒了,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不好意思啊。”陈驰嘴上说着,脸上挂着笑,没半点歉意。
祝星纬没说话,默默扶起水杯,用纸巾擦拭桌面。水流浸湿了英语书的一角,纸页皱起来,墨迹晕开。他盯着那团晕染的墨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湿掉的那页撕下来,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撕下的纸页被他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笔袋。
陈驰已经坐到后排,和另外两个男生低声说笑,目光时不时瞟向祝星纬这边。唐溯洄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但他没动,只是侧过头看祝星纬:“书湿了,用我的吧。”
他把自己的英语书推过去。
祝星纬转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像蒙着晨雾的湖面。过了三四秒,他摇摇头,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本旧英语书——封皮不同,是上一版教材。
“有备用的。”他说。
唐溯洄收回书,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这种备用的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
早自习下课铃响,教室瞬间喧闹。陈驰那桌传来夸张的笑声,唐溯洄听不清内容,但看见陈驰朝这边指了指,另外两个男生跟着笑。祝星纬似乎没听见,他正低头整理湿掉的纸巾,一张张叠好,扔进垃圾桶。
第一节课是物理,严老师亲自上。
“打开课本第三页,今天我们讲匀变速直线运动。”严老师板书很快,字迹遒劲有力。
祝星纬听得认真,但记笔记速度跟不上。严老师讲到第二个例题时,他已经落后了三行。唐溯洄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
“这里,缺了公式推导。”
祝星纬看了看,小声说:“谢谢。”然后低头补记。他的字很小,挤在行缝间,像受惊的小动物缩在角落。
课间休息时,陈驰那伙人凑在一起。唐溯洄起身去接水,经过他们座位时听见半句话:“……反应慢半拍,是不是这里有问题?”陈驰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唐溯洄脚步没停,但眼神冷了下来。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排队时他看见祝星纬站在队尾,手里拿着那个透明水杯。前面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聊天,轮到祝星纬时,热水刚好没了。
“要等五分钟。”负责换水的男生说。
祝星纬点点头,站在一旁等。他靠在墙边,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操场,手指无意识摩挲水杯表面的划痕。
唐溯洄接完水回来,把水杯放在祝星纬桌上:“热的。”
祝星纬愣了下,转头看他。唐溯洄已经坐回座位,低头看物理书,侧脸线条冷硬。祝星纬走过来,拿起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实了些。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姓文,年轻女教师,声音温柔。她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让同学们谈谈对人生短暂的感悟。
教室里安静片刻,有人举手发言。
文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祝星纬身上:“祝星纬同学,你怎么看?”
所有视线集中过来。
祝星纬慢慢站起来,手指按在桌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文老师都准备让他坐下时,他才开口:“蜉蝣……只活一天。”
声音很轻,但教室里足够安静。
“所以?”文老师鼓励地问。
祝星纬睫毛颤了颤:“它不知道什么是短暂。”
教室里更安静了。文老师怔了怔,然后笑了:“很特别的视角。请坐。”
祝星纬坐下,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唐溯洄看见他耳尖有点红——那是紧张的表现。这个发现让唐溯洄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
课间操时间,所有人下楼去操场。祝星纬动作慢,等教室人快走光才起身。唐溯洄故意磨蹭,等他一起。
楼梯上人潮涌动,祝星纬被人群挤到边缘,差点踩空。唐溯洄伸手扶住他胳膊:“小心。”
那只手臂很细,隔着衬衫能摸到骨头。祝星纬站稳后立刻缩回手,低声说谢谢。唐溯洄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操场上音乐响起,广播体操开始。祝星纬站在队列后排,动作总是慢半拍,但很认真,每个伸展都做到位。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陈驰站在斜后方,和旁边男生使眼色。做到跳跃运动时,陈驰故意往后跳了一大步,脚后跟踩在祝星纬脚背上。
祝星纬踉跄一下,没摔倒,但动作停了。
“哎呀,不好意思。”陈驰笑嘻嘻地说,毫无诚意。
唐溯洄站在隔两排的位置,看见这一幕。他做完当前节拍,忽然转身往后走。体育老师在台上喊:“那位同学,回自己位置!”
唐溯洄像没听见,径直走到陈驰面前。他比陈驰高半头,低头看人时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道歉。”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
陈驰愣住,随即挑眉:“踩的又不是你。”
“道歉。”唐溯洄重复,眼神没移开。
周围同学动作慢了,都在往这边看。体育老师吹哨:“干什么呢!继续做操!”
唐溯洄还是盯着陈驰。几秒后,陈驰嗤笑一声,转头对祝星纬说了句“行行行,对不起”,语气敷衍。
唐溯洄这才回到自己位置。广播操音乐继续,但气氛变了。祝星纬低着头做动作,耳尖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解散回教室的路上,人群自动分开。唐溯洄走在前面,祝星纬跟在他身后半步,一直低着头。上楼时,祝星纬忽然小声问:“为什么?”
唐溯洄脚步没停:“什么为什么?”
“帮我。”
“看不惯。”唐溯洄答得简短。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祝星纬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轻,像羽毛扫过。
回到教室,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下随堂小测,二十分钟做完。祝星纬做题很慢,选择题算到第三题时,时间已经过半。
唐溯洄十五分钟就做完了,但他没交卷,假装检查,余光看祝星纬。祝星纬咬着下唇,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鼻尖渗出细汗。最后一题是函数题,他卡住了,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时间到,老师收卷。祝星纬最后两题空白。
卷子收走后,他盯着桌面发呆,手指在草稿纸上那个未完成的算式上反复描画。唐溯洄撕下半张便签纸,写下最后两题的解题步骤,推过去。
祝星纬看了看,摇头:“不用了。”
“不是给你的,”唐溯洄说,“我写错了,你看看错在哪。”
祝星纬怔了下,真的低头看起来。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浅棕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那些算式。两分钟后,他指着其中一步:“这里,符号错了。”
唐溯洄凑近看——其实是他故意写错的。
“还真是。”他接过便签,重新写了一份正确的,再次推过去,“这份对了,你可以参考。”
这次祝星纬没拒绝。他拿起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进数学书里。
午饭铃响时,祝星纬照例等人都走了才拿出饭盒。但今天唐溯洄没走,他坐在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双层饭盒。
“家里多做了一份。”他说,打开饭盒——里面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小格水果切块。
祝星纬看着他,没说话。
“吃不完会浪费。”唐溯洄补充,语气尽量自然,“帮忙解决?”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教室已经空了,窗外传来远处的喧闹声。祝星纬的视线在饭盒和自己简陋的午餐间游移,手指攥紧了塑料袋。
“不用。”他终于说。
唐溯洄没坚持,自己吃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祝星纬坐在旁边吃他的白米饭和青菜,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但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在松动。
吃到一半,唐溯洄忽然用干净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祝星纬饭盒盖子上:“尝一块,我妈非说今天做得太多。”
动作很自然,像随手为之。
祝星纬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琥珀色的酱汁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来,小口咬下去。咀嚼时眼睛微微睁大——很细微的变化,但唐溯洄捕捉到了。
“好吃吗?”他问。
祝星纬点头,咽下后才说:“谢谢。”
“那就多吃点。”唐溯洄又夹了几块过去,这次还有虾仁,“真的吃不完。”
这次祝星纬没拒绝。他们安静地吃完这顿饭,谁也没再说话。唐溯洄收拾饭盒时,看见祝星纬把自己饭盒里最后一粒米饭都吃干净了,连粘在边角的米粒都用筷子仔细拨下来。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测引体向上,女生测仰卧起坐。祝星纬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时,他跳起来抓住单杠,手臂瘦得能看见骨节轮廓。
一个,两个,到第三个时明显吃力,脸憋得发红。体育老师计数:“加油,再来一个就及格!”
祝星纬咬牙想往上拉,手臂剧烈颤抖。下面陈驰那伙人在起哄:“用力啊!没吃饭吗?”
唐溯洄站在队伍末尾,忽然开口:“手臂角度不对,往下沉一点。”
声音不大,但祝星纬听见了。他调整姿势,真的又做了一个。第四个再也上不去了,他松手落地,膝盖软了下,唐溯洄上前一步扶住他。
“及格了。”体育老师在本子上记分。
祝星纬喘着气,额头有汗。唐溯洄松开手,指尖碰到他手腕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些。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去打篮球。唐溯洄没去,他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祝星纬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也拿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着远处发呆。
陈驰和几个男生打完半场,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在饮水机旁喝水。看见祝星纬,陈驰眼珠一转,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其中一个男生拿起喝剩的半瓶水,朝祝星纬的方向假装失手一扔——
水瓶在空中划出弧线,没砸中人,但水溅出来,洒在祝星纬的裤脚和鞋子上。
“哎哟手滑!”那男生毫无诚意地喊。
祝星纬低头看着湿掉的裤脚,没动。水迹在浅色布料上迅速晕开,变成深色的斑块。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然后慢慢放下书,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开始擦拭。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唐溯洄合上书,站起身。他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身高优势让他需要微微低头看人。
“捡起来。”他说,目光落在那个扔水瓶的男生脸上。
男生被他的眼神慑住,但嘴上还硬:“又不是故意的……”
“捡起来。”唐溯洄重复,声音更冷了。
周围安静下来。陈驰走过来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同学。”他弯腰捡起水瓶,扔进垃圾桶,“行了行了,继续打球去。”
男生们散开,但气氛已经变了。唐溯洄没回树下,他走到祝星纬身边,蹲下来看他裤脚:“湿得厉害吗?”
祝星纬摇头,还在擦。纸巾湿透了,水迹却越来越大。唐溯洄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递过去,祝星纬接过,撕开包装时手指有点抖。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次,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唐溯洄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没有为什么,”他说,“就是看不惯。”
祝星纬停下动作,抬起眼睛。这次他的目光有了焦点,清晰地落在唐溯洄脸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雨后的玻璃,清澈,却映不出太多情绪。
“你不一样。”他说。
唐溯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不一样?”
祝星纬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裤脚。这个问题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没听见回音。
体育课结束,回教室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时,唐溯洄忽然说:“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告诉我。”
祝星纬脚步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同桌。”唐溯洄答得理所当然。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严老师宣布要重新调座位,按月考成绩排名自己选。教室瞬间骚动,成绩好的已经开始盘算选哪,成绩差的哀嚎一片。
祝星纬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唐溯洄看见他嘴唇抿得很紧,那是紧张的表现。
“现在按上次月考排名,从第一开始选。”严老师拿出名单,“唐溯洄,年级第二,你先选。”
全班目光投过来。
唐溯洄站起身,目光扫过教室。靠窗第四排这个位置很好,采光通风都不错,而且……他看了眼身边的祝星纬,对方正盯着桌面,像在等待审判。
“我选现在的位置。”唐溯洄说。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严老师挑眉:“确定?你可以选更好的位置。”
“确定。”
唐溯洄坐下,余光看见祝星纬的肩膀松了下来,很细微的弧度。
轮到第三名江浸月选座时,她选了唐溯洄前面的位置,回头对他笑了笑:“继续当邻居。”
一个接一个,好位置被选走。祝星纬的排名靠后,轮到他时,靠窗的位置只剩唐溯洄旁边这个了——因为唐溯洄选了,所以这个位置自动归他。
他站起来,小声说:“我选这里。”
“可以。”严老师记下。
重新排座只是微调,大部分人都没动。陈驰那伙人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离祝星纬很远。调座结束后,严老师开始讲下周月考的事。
放学铃响时,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但很密,天空灰蒙蒙的。没带伞的同学聚在走廊里等雨停,有的打电话让家长送伞。祝星纬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雨幕,书包抱在胸前。
唐溯洄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黑色的,很大,足够遮两个人。
“一起走?”他问。
祝星纬看着他,又看看雨,犹豫几秒后点头。两人撑开伞走进雨里,伞面朝祝星纬那边倾斜了些,唐溯洄的左肩很快湿了一小块。
校门口挤满了车和人,唐溯洄护着祝星纬穿过人群。走到相对清静的路段,雨声敲打伞面,像某种规律的鼓点。
“你去哪?”唐溯洄问。
“便利店。”祝星纬说,“今天值班。”
“我送你。”
“不用,”祝星纬摇头,“不顺路。”
“顺路。”唐溯洄坚持,伞又往那边偏了点。
祝星纬没再反对。他们并肩走着,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经过一家面包店时,唐溯洄忽然说:“等我一下。”
他跑进店里,两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散发着温暖的甜香。
“买多了,”他把纸袋递给祝星纬,“帮忙解决?”
祝星纬低头看——是刚出炉的菠萝包,金黄酥脆的表皮还冒着热气。他接过来,纸袋的温度传到掌心。
“谢谢。”他说,然后顿了顿,“唐溯洄。”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唐溯洄感觉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很轻,但清晰可辨。“嗯?”
祝星纬抬起头,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像细碎的钻石。“你为什么……”他停住,似乎在组织语言,“对我好?”
雨还在下,敲打伞面的声音像心跳。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
唐溯洄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的光,还有他自己的倒影。他有很多答案可以给——因为愧疚,因为十年前没伸出的手,因为不想再错过。
但他最终说:“因为你值得。”
祝星纬眨了眨眼,像没听懂。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纸袋和书包,小声说:“我不值得。”
“我说值得就值得。”唐溯洄的语气很坚定。
他们走到便利店门口,雨小了些。祝星纬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他站在店门前,犹豫了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菠萝包,递给唐溯洄。
“分你一个。”他说,眼神很认真,“不能白拿。”
唐溯洄接过来,菠萝包还温着。“谢谢。”
祝星纬点点头,转身推门进店。门铃叮当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溯洄还站在门外,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明天见。”祝星纬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唐溯洄站在雨中,咬了口菠萝包,很甜,甜到心里去。他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路后回头,透过便利店玻璃看见祝星纬已经换上工服,正在整理货架。
那个清瘦的身影在冷白灯光下,像一幅静默的油画。
唐溯洄把剩下的菠萝包吃完,纸袋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雨又大了些,他撑伞走在回家的方向——不是回自己家,而是先去附近的公交站,准备坐车去城南。
伞面上雨声淅沥,他想起祝星纬问的那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那个雨夜,他隔着车窗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马路牙子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因为那之后无数个夜晚,那个画面会闯入他梦里。因为他想弥补,想偿还,想这次能够伸出手。
但又不全是。
唐溯洄坐上公交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他靠窗坐着,在雾气氤氲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星。
笔划很慢,很认真。
然后他轻轻擦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