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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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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洒在校门口,在水泥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唐溯洄从黑色轿车上下来时,周围空气凝滞了一瞬。几个女生放缓脚步,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他挺括的白衬衫和冷淡的侧脸。他像没看见,单肩挎着书包径直走向高二教学楼,耳机里没放音乐,纯粹用来隔绝嘈杂。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分班名单刚贴出来。
唐溯洄站在人群外围,视线越过攒动的头顶,精准地落在理科(三)班的名单上。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名字——直到“祝星纬”三个字闯入视线。
指尖无意识收紧,书包带子勒进掌心。
十年了。
那个坐在马路牙子上、脸上混着泪水和灰尘的小男孩,那个他隔着车窗看见最后一眼的蜷缩背影。母亲当时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别看了溯洄,这种事我们管不了。”
他终究被拉走了。
唐溯洄摘下耳机,周围的声音瞬间涌入:同学的嬉笑、老师的催促、蝉鸣混着树叶沙沙。可这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只有那三个字清晰得烫眼。
“让让!”一个男生挤过来,胳膊肘撞到唐溯洄。
唐溯洄侧身避开,视线没离开名单。祝星纬的名字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普通得毫不显眼。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舌尖抵着上颚,感受这三个音节的起伏。
“唐溯洄?”身后传来试探的声音。
他回头,是同初中升上来的江浸月,长发扎成高马尾,笑起来有虎牙。“你也分在三班啊?太好了,又是同学。”
“嗯。”唐溯洄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公告栏。
江浸月顺着他的视线看:“找熟人?”
“随便看看。”
“听说三班班主任是老严,挺严的,不过教物理是真的牛……”江浸月还在说话,唐溯洄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
九点半的太阳开始发威,塑胶跑道蒸腾出橡胶味。唐溯洄站在班级队列靠后的位置,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前排学生的背影。没看见。
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讲话,内容年年相似。唐溯洄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直到校长开始宣布优秀学生名单。
“高二年级,理科(三)班,祝星纬。”
声音通过劣质扩音器传出,带着滋滋电流声。前排右侧角落,一个清瘦的身影动了动,迟缓地走出队列。白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裤脚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他低着头走向主席台,步伐很慢,像在梦游。
唐溯洄的呼吸屏住了。
十年光阴能改变太多,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那种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像罩在玻璃罩里的透明感。祝星纬接过奖状时手指微微发抖,没说谢谢,只是鞠了个躬,幅度很小,随即转身下台。
回队列时,祝星纬经过唐溯洄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唐溯洄看见他浅棕色的眼睛,睫毛很长,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没有焦点。左眼角有颗很小很淡的泪痣,像铅笔轻轻点上去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祝星纬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奖状被他卷成筒状,握在手里。
唐溯洄的视线像被钉住了。
典礼结束后人潮涌向教学楼。唐溯洄故意放慢脚步,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跟在祝星纬身后。祝星纬走路时肩背微驼,书包带子拉得很长,帆布书包边缘磨损得发白。他不跟任何人交谈,也不看路边的公告栏,只是盯着前方地面,偶尔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人。
上楼梯时,一个男生从后面挤上来,撞到祝星纬的肩膀。
“抱歉啊。”男生随口说,脚步没停。
祝星纬踉跄一下扶住栏杆,没说话,等那男生跑上去了才继续走。他揉了揉被撞的肩膀,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种事司空见惯。
唐溯洄的手指蜷了蜷。
教室在三楼东侧,采光很好。唐溯洄进门时钟意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教室。祝星纬是最后几个进来的,他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目光扫过已经坐了人的座位,然后走向最角落靠垃圾桶的位置。
没人愿意坐那里。
祝星纬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磨得掉色的笔袋和两本旧教材。他的动作很慢,每个步骤之间都有微妙的停顿,像需要时间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班主任严老师走进教室,五十岁上下,板寸头,戴黑框眼镜。他扫视一圈,手指敲了敲讲台:“安静。先按身高排座位,男生两列女生两列,出去排队。”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唐溯洄站起身时,看见祝星纬还坐在位置上,低头整理刚拿出来的书本,似乎没听见指令。
“那个同学,”严老师指向角落,“出来排队。”
祝星纬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然后慢慢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排队时他站在男生队列中后段,唐溯洄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排在了他斜后方。
身高测量很快,唐溯洄报出“183”时,前面祝星纬的声音很轻:“170。”
“大点声!”负责记录的学习委员林听晚说。
“170。”祝星纬重复,音量没变。
林听晚皱了皱眉,还是记下了。
重新排座时,严老师指挥着:“高的坐后排,矮的往前。同桌自己组合,男女不能同桌。”
一阵混乱的移动。唐溯洄目标明确地走向第四排靠窗位置——这是根据身高测算后,祝星纬最可能被分到的区域。他放下书包,空出外侧座位。
果然,祝星纬抱着书包走过来,在过道上停顿了一下。
“这里有人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唐溯洄摇头,尽量让表情自然:“没有。”
祝星纬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又拿出那个旧笔袋。他的手指细长,关节处微微泛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有细小毛刺。唐溯洄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很细,斜斜划过腕骨。
“我叫唐溯洄。”他主动说。
祝星纬转头看他,眼神依旧空茫,过了两三秒才说:“祝星纬。”
“哪几个字?”
“祝福的祝,星星的星,经纬的纬。”
唐溯洄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确认了,一字不差。他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余光里,祝星纬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卷起,没写名字。
严老师在讲台上讲新学期要求,声音洪亮。唐溯洄假装认真听讲,实际注意力全在身旁的人身上。祝星纬坐得很直,但眼神飘忽,时而看向黑板,时而盯着窗外某片树叶。当严老师说到“高二至关重要”时,他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现在发教材,每组派两个人去图书馆搬书。”严老师分配任务。
祝星纬这组组长是沈槐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点了两个高个子男生,其中一个是唐溯洄。
图书馆在一楼,路上唐溯洄沉默地听着另外两个男生聊天。回来时每人抱着一摞书,上楼时唐溯洄故意放慢脚步,等祝星纬那组的人下来接。
“给我几本吧。”祝星纬出现在楼梯转角,伸手要接唐溯洄怀里的书。
唐溯洄抽了最上面的两本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祝星纬的手背——冰凉。
“谢谢。”祝星纬说,转身往上走。
他的背影单薄,肩胛骨在衬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唐溯洄跟在后面,视线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有几根翘起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发完教材已经快中午了。严老师宣布下午正式上课,上午剩下的时间自习。教室里渐渐响起低语声,有人传纸条,有人趴桌补觉。
祝星纬在每本书的扉页写上名字,字迹很小,挤在左上角。他用的是自动铅笔,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写完所有教材后,他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唐溯洄假装找橡皮,侧目瞥见——笔记本内页用极细的铅笔画满了小星星,不是规整的五角星,而是各种变体:有的带尾巴像流星,有的周围晕开光晕,有的叠在一起像星团。每一颗都画得很精致,密密麻麻铺满纸页。
“你喜欢星星?”唐溯洄问。
祝星纬手指顿住,过了几秒才答:“嗯。”
“为什么?”
这次停顿更久。祝星纬看着纸页上的星星,眼神渐渐聚焦,又迅速涣散。“因为……它们很远。”他说完这句就合上了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水杯,里面是白开水。
唐溯洄没再追问。他拿出手机,在便签里记下:星星,很远。
午饭铃响时,教室瞬间喧闹起来。祝星纬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他走出教室,但没有去食堂,而是下了楼。
唐溯洄跟了上去。
祝星纬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走到最僻静的长椅处坐下。这里背阴,有棵老槐树遮着,几乎没人来。他打开饭盒——是白米饭和一点炒青菜,没有肉。他吃得很慢,每一口咀嚼很多下,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花坛里蔫了的月季。
唐溯洄站在拐角处的廊柱后,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拿着食堂买的套餐,突然觉得没胃口。十分钟后,祝星纬吃完,把饭盒收好,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破旧的科普读物,低头看了起来。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得很快,祝星纬跟不上节奏,记笔记时总是漏掉关键步骤。唐溯洄注意到他几次想开口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只是盯着黑板发呆。
课间时,前排女生回头借笔记:“唐溯洄,刚才那道题第二步我没听懂,能看看你的吗?”
唐溯洄把笔记本推过去。
女生抄完还回来时笑着说:“你字真好看。对了,我叫苏眠,以后多关照啊。”
唐溯洄点点头,没说话。他余光看见祝星纬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戳破了一处纸面,他愣了愣,用橡皮小心擦拭,结果越擦越破,最后把那片纸轻轻撕了下来,揉成很小的一团握在手心。
握了很久。
第二节课是化学,做分组实验。两人一组,正好同桌搭档。祝星纬在器材台前犹豫,不知道先拿什么。唐溯洄走过去:“我拿试管和试剂,你拿酒精灯和支架。”
“好。”祝星纬顺从地照做。
实验过程很简单,加热硫酸铜晶体。唐溯洄操作得很熟练,祝星纬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时总是慢半拍。有次唐溯洄伸手接滴管,祝星纬没拿稳,滴管掉在地上摔碎了。
清脆的碎裂声引来周围目光。
“对不起。”祝星纬立刻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唐溯洄抓住他手腕:“别用手捡。”他拿来扫帚清理干净,又去老师那儿领了新滴管。回来时祝星纬还站在原地,盯着指尖那点血,眼神空洞。
“没事,”唐溯洄说,“小伤口。”
祝星纬抬起眼睛看他,浅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会留疤吗?”他问得很认真。
唐溯洄心头一紧:“不会。”
实验继续。结束时祝星纬主动清洗器材,洗得很仔细,每个试管刷三遍。唐溯洄在旁边擦桌子,看他侧脸——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睫毛垂下时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洗到最后一个烧杯时,祝星纬忽然说:“你做事很快。”
“嗯?”
“不犹豫。”祝星纬把洗干净的烧杯倒扣在架子上,“我不会。”
唐溯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时下课铃响了,祝星纬收拾好书包,说了声“明天见”就离开了教室。
唐溯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座位。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唐溯洄没带伞,也不着急,慢悠悠收拾书包。教室里人走光了,他才起身,走到祝星纬的座位旁。桌肚里很干净,只有两本教材和那个牛皮纸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碰,转身离开。
但走出校门时,他改变了方向。
根据早上记下的信息,祝星纬应该住在城西老城区。唐溯洄叫了辆车,报了个大致地址。雨渐渐大了,车窗上水流纵横,街景模糊成色块。
司机在一处旧小区门口停下:“小伙子,这片巷子车进不去。”
唐溯洄付钱下车,撑开在便利店买的伞。小区很老,墙皮剥落,电线在空中杂乱交错。他站在巷口,看着雨幕中昏暗的路灯。
然后他看见了祝星纬。
不是在家,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背着书包,没打伞,浑身湿透。他走得很快,几乎小跑,穿过巷子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推门进去。
唐溯洄跟过去,隔着玻璃窗看见祝星纬和店员说了什么,接过一件蓝色工服套在湿衣服外面。他在打工。
雨还在下。唐溯洄在对面书店屋檐下站了半小时,看着便利店里的身影。祝星纬工作很认真,整理货架、收银、补货,动作虽然慢但有条理。有顾客进来时他会小声说“欢迎光临”,声音轻得像怕吓到人。
晚上九点,雨停了。唐溯洄走进便利店,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祝星纬在柜台后整理零钱,听见门铃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祝星纬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蒙着雾的玻璃珠,他看了唐溯洄两秒,似乎在辨认,然后眼神微微聚焦:“你……”
“同学,”唐溯洄走到柜台前,从冷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我们同班。”
祝星纬接过水扫码,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三块五。”声音依旧很轻。
唐溯洄递过五块钱,看着祝星纬找零。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手背上那道疤在冷白灯光下更明显了。找完零钱,祝星纬把硬币一枚枚摆整齐,推过来。
“谢谢。”唐溯洄说,没急着走,“你每天都在这儿?”
“周二、周四、周六。”祝星纬答,然后补充,“晚上六点到十点。”
“几点下班?”
“十点。”
唐溯洄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我等你吧,”他说,语气尽量随意,“顺路。”
祝星纬看着他,眼神困惑:“顺路?”
“嗯,我也住这附近。”
这是谎话。唐溯洄家在南边的江景公寓,和这里隔了大半个城市。但他说得自然,甚至从书包里拿出本物理习题集,靠在柜台旁的休息区桌上看了起来。
祝星纬没再问,继续整理零钱。便利店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路过的车声。唐溯洄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余光能看见祝星纬的身影——清瘦,孤单,像随时会融进这惨白灯光里。
有顾客进来买烟,祝星纬熟练地操作收银机。顾客是个中年男人,满身酒气,付钱时盯着祝星纬看:“小兄弟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祝星纬没说话,只是把找零递过去。
男人凑近些:“多大了?学生吧?”
“十点了,我们要打烊了。”唐溯洄突然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他比那男人高半头,眼神冷下来时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男人嘟囔两句,拿着烟走了。
祝星纬看向唐溯洄,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还有四十分钟。”
“我知道。”唐溯洄坐回去,重新翻开习题集。
接下来的时间很安静。祝星纬打扫卫生,唐溯洄假装做题。十点整,祝星纬关掉招牌灯,锁好收银机,脱下工服叠整齐放在柜台下。他换回自己的湿衣服——已经半干了,皱巴巴贴在身上。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便利店,夜风带着雨后的潮湿。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你住哪栋?”唐溯洄问。
祝星纬指了个方向:“最里面,三单元。”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顺路。”唐溯洄坚持。
祝星纬不再反对。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米距离。唐溯洄闻到祝星纬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气息。到楼下时,祝星纬停下脚步:“谢谢你。”
楼道灯坏了,黑暗里只能看清轮廓。
“明天见。”唐溯洄说。
祝星纬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然后门关上了。
唐溯洄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左边的窗户亮起灯,昏黄的,像遥远的星。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唐溯洄走出小区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老旧的楼房。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舌尖尝到某种苦涩又微甜的味道。
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那颗迷路的星星。
而这次,他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