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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鬼神 ...

  •   【1】
      在仪式结束之前祭主不应该进食。但你旁若无人地捧着从堀川国广那里顺来的饭团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塞,他们应该阻止你的,但没有人真的开口。
      你固然知道这并非是他们尊重你是他们的主人,你故意挑衅的行为大家都读懂了,至于没有人来劝谏,大概因为这个饭团是髭切替你找来的吧。他们只是碍于源氏的面子。
      重新走马上任的“关白”一期一振,从四代开始掌控权力的“将军”三日月宗近,他们固然在这座百余年历史的本丸颇有威望,但这些威望在跋扈的武士面前也得碍于面子敛其锋芒。
      髭切是一柄出鞘的刀。
      他从不惮于炫耀自己的武力,饮过血的刀比起收藏品更懂得如何制造恐惧,对他的同僚是这样,对你亦是。他已经见识过源氏那些优秀的将领了,或许他对你的期待就是好好做个听话的娃娃,好让他亲自建立一番功绩吧。
      可他又偏偏是一柄刀。
      刀的秉性让他渴望被持有、被认可价值。源氏已经成为历史里的尘埃,一个女人就把源赖朝打下的基业搅得天翻地覆以至于三代断绝,或许他看够人类的短暂了,他现在是你的刀,他需要你这个主人的爱。至于你这个主人也是个短暂的人类?那没关系,他来亲自改造,你这个主人必须是他精心雕琢过、符合他心意的主人。

      “家主大人。”
      你被这道声音带回了现实,你端坐于主位上,他们在等待你开口说点什么。
      这个场景和大晦日那次何其相似,只是可惜,心境早就不同了。
      看着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你却没有紧张的感觉了,你只知道,在所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反而是最安全的,他们各自的嫉妒和私心会成为制衡彼此的工具。至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即使你在这里大喊“放我回去”恐怕也是完全没有用的吧,可能还会成为笑柄。
      按照他们的计划,神隐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你已经变成了神明的眷属,被永远留在这座本丸里,永远做他们的主人。至于当前尴尬的局面,并不是他们的疏忽,而是你的努力,或许从他们的角度看,你才是应该对这个现状负责的罪魁祸首。
      “我要重申——”你冷静地开口,有人不安地晃了晃身子,被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瑕疵仿佛一尊白柚瓷器上的裂纹,并不致命但又显眼,却也够你察觉到平静无波表像下的暗流涌动了:“如果你们还视我为主人的话,那也请尊重我的意志。”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和你对视,在你弯下腰试图向他们施礼的时候,一只手阻止了你,出阵服的衣料偏硬,他今天将衣服好好穿在身上,袖口的布料压在你的皮肤上,让那一小片皮肤泛起凉意。
      “您无需这样。”
      髭切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像是一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池塘里,你被那颗石子砸得心头一跳,你没有理解他说的是哪样,是无需向他们做出祈求的姿态,还是无需奢求你想要的东西?
      你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也就没有得到他的答案。

      本该是高高兴兴迎接春天到来的节日和仪式,却被你这样的发言扫了兴,他们恐怕也会不那么高兴吧。你在换衣服的时候想。
      髭切背对着你站在门外,这个场景已经很熟悉了,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刀来到你的居所,在你起居的时候守在你的门外,或者踏进这里随时等候你的差遣。现在,站在那里的是这座本丸第一个向你露出獠牙的那位,他用直白又不太体面的方式替你戳开了那个薄薄的窗户纸,可惜,几个月前的你还很天真,根本没想到过他们居然试图攥住你的灵魂。
      厚重的礼服被脱下来仔细理好,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麻纹小袖。无需将换下来的衣物归位,他们自然会被妥帖地收起来,这份省心并不是什么超自然能力,只是他们对你的讨好。
      髭切在看到你走出来的时候眼睛一亮。这件略显朴素的浅杏色和服是他替你选的,相配的腰带上也绣着龙胆花图样的暗纹,低调但又符合他的心意,而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原来如此,你其实铺张浪费地享受着他们的“爱”,其实只需要向他们抛出一点东西来,他们就能自顾自地抱着守上好久。你固然可以从这里面汲取更多,但你也知道,命运从来都是公平的,那背后等价几何,你还算不清楚,恐怕也是一个让你透支一切也还不起的数字。
      你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

      “我稍微有点累了,能否向我转达,晚上的晚宴还请大家自便,我想休息一下。”
      这种稍微带着点强硬的抗拒是你的拿手好戏,即使是髭切也脱敏了,他爽快地应了下来,但他也关心另外一件事:“那您……还需要我来服侍吗?”
      “不和弟弟享用晚宴,这样好吗?”那点若即若离的笑和你刚刚点评三日月的祭礼舞时如出一辙,可他甘之如饴。
      “弟弟又不是刚呱呱坠地,倒是如果让您独自一人,倒显得我这个近侍不够懂事了。”
      当然,和明石国行不同,他从不掩饰自己想要更多的心思。要以身饲虎吗?恐怕是欲壑难填,会把自己填进去吧。
      你默许了他的接近,那件披肩同男人的手一并落下,他只是替你理顺那些褶皱,可你偏生被那块布料和那双手压得喘不过气来,那只是一条披肩,不是天罗地网,可你站在初春的暖阳下面,因为脑子里擅自的幻想喘不过气来。
      ——哭泣和绝望会让鬼循着味道前来,软弱和迟钝会让鬼有可乘之机,现在,你被鬼抓住了。

      【2】
      一期一振在路上和一文字则宗相向而行,走廊很窄,几乎避无可避,装作没看见就太过刻意了,双方都体面地和对方点头示意,将要擦身而过时,一期一振被叫住了。
      “一期君,”明明是带着点尊敬意味的称呼,但到了他的嘴里,就变成了和称呼他家“小子”差不多的味道:“真名没有问题,但没有真正锁住灵魂,您认为问题出在哪里了呢?”
      过于直白的提问,一点寒暄都没有,如果在这里的是髭切,恐怕还会在进入正题之前和他扯上两句,从口头上占点便宜,但这位宣布自己“隐退”的一文字之祖却直白地向他作出了发问,像是敲打后辈,又像是谴责他的无为。
      看,你的绥靖并没有为我们带来胜利,她也并不领情,如今的局面谁都不乐见,你有什么高见?
      一期一振从他冰冷的笑意中读出了这个意思,但他依旧表现得体面。
      “主人会懂得我们的良苦用心的,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感受,她尚且年幼,对她太过严厉也不好。”
      “这就是弟弟们带给你的感悟吗?”一文字则宗哈哈大笑:“弟弟也好,主人也好,过于溺爱都不太好啊。所谓爱,也不是无底线的包容,适当的教导才能培育出优秀的孩子——唔,在这一点上,三日月殿和我观点一致。”
      他的脸色在阴影里晦暗不明,折扇、屋檐、发梢构成的暗色里,他冷色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只是可惜,那样漂亮的颜色里并不折射出任何温度,一期一振被这寒冷渗透到皮肤,他只是宽容地笑笑,向他微微点头:
      “您说的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

      他守礼地等到对方点头应下才继续往前走,这条路他应该很熟悉了,可眼下却走得沉重。一文字则宗和三日月宗近说了什么?
      鼠首两端的小人。他在内心对那位嗤之以鼻。在三日月和髭切之间反复横跳,又在主人面前将自己的身价抬得和他们不一样,归根到底,那样阴暗的私心和他们别无二致,恐怕会让主人更加恐惧。
      等鸟最终无可奈何地接受自己被关进了金丝扭成的笼子,这就是他们当下在做的荒唐事。只是,在那之前,鸟不要自己撞得头皮血流为好。

      屏风上绘着的柳莺被靛蓝色的布料遮蔽,一只没有带着护具的手将茶碗摆到了他的面前,茶汤中泛起一阵涟漪,在这动荡不安中,对面的人开口了。
      “茶点会太甜吗?用点茶吧。”
      他的微笑完美无缺,如果是不熟悉的人过来,恐怕会被这笑容晃晕了眼,但一期一振深知,他的面具不比自己薄,恐怕还更严防死守。
      “几百年了。”他咏叹般兀自叙起旧来,一期一振多少被这个开头整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更多的是无奈,虽然有点不情愿承认,但他们已经太过熟悉了,他甚至对今天要聊什么有了猜测。
      一期一振依旧保持着没有裂纹的微笑,他在等着他说下去,那个不带多少真心实意的笑脸下是他空洞又惶恐不安的内心,三日月宗近不禁在心中暗自叹息,烧伤再刃之后,自己这位旧友着实不那么聪明了。这带着点奚落和轻蔑意思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流露出半点。
      “最近总是梦到一些故人,恐怕是年纪大了,也到了念旧的时候,您当年的风姿比起天下人来也是毫不逊色啊。”
      一期一振觉得好笑。说这些做什么,他是想要装作忘记了他烧伤失忆的事吗?而且丰臣秀吉哪有什么风姿,被蔑称为“猴子”自有他的道理,他并不怨自己被磨短这件事本身,刀剑随着人的心意被打磨是他们的命,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打心眼里不认可这位主人。不可否认的是,这位主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试图用现主洗掉这些痕迹,像洗掉一些陈旧的污迹,可惜,现主却吝于向他展现自己的仁慈。
      不被爱、不被使用玩赏的刀毫无价值,他现在毫无价值。
      他在内心如此给自己下定义。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礼貌地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在:“谈论那些于现在无益。”
      “是吗,”三日月宗近宽容地原谅了他的不耐:“那我们来聊一聊现在的事吧。情况你今天也看到了,主人依旧固执得令人心痛呢。”
      “她的食物有单独的安排,再过月余,即使没有接受我们的神隐,她也依旧会回不去现世,这是我们共同议定的方针,这点小小的挣扎也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无妨?”
      可他分明要说的是另外一个问句:“你果真觉得无妨吗?”
      那句隐藏于话语之下的真意带着点质问的味道,一期一振选择了无视。
      “我们也应该对自己更自信一点为是。”
      三日月宗近闻言微妙地笑了,他将那碟点心推得更近,示意他吃点,意思是别说这种扫兴的话了,不幸的是,他们太熟了,他也看懂了三日月动作里隐含的真意。
      “接回刚刚说的吧,”这振最美的太刀端坐于桌前,他曾经共同侍奉过一对天下人夫妇的同僚眼中闪烁着犹疑和不定,全然不似当年,这让他感到遗憾:“我最近梦到了一些故人。”
      在他的暗示之下,一期一振随了他的心意,问出了那个问题:“是我也认识的一位吗?”
      “淀殿。”
      丰臣秀吉的侧室,丰臣秀赖的母亲,于三日月的前主而言,宁可将丰臣的天下拱手让给德川,也不愿意站出来阻止淀殿的愚行、袒护丈夫的血脉,他在大阪城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机会见到那位曾经风光无两的夫人,为什么突然会梦到?一期一振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此时不同往日,”他开口,替自己前主的母亲辩护,也替现主辩护:“淀殿从父亲被舅舅杀死的时候就有觉悟接受往后经历的一切,可她生长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我们不能苛求她也——”
      三日月依旧是笑着的,但那个笑现在透露出和一文字则宗一般的鬼气森森来,他微微提高声音,柔和但又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的发言:“向政府申请前往现世吧。”
      他仿佛是来通知一般说。
      现在才来说什么“那样的事办不到”来搪塞他是没用的,他已经和一文字则宗确认过了,刀剑男士并非全然不可以前往现世,如果找到合适的理由,或者像他们一样握着要员的把柄,执行起来并不是困难的事。
      “一期殿,有什么困难吗?”
      不要忘了,他们是如何熬过那些年岁的。
      人可以通过死亡拍拍屁股离开,徒留下他们作为遗产,被一次又一次继承,然后循环往复。在此过程中没有人问过刀的意见,可现在有了人身,这件事变成更加不可饶恕了,人的脆弱就这样找上了刀,居然把神明也磋磨至此。
      “我们不要做得更过分了。”一期一振听到自己如是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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