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时间 ...

  •   【1】
      甲寅十六。
      时之政府掌控着的本丸采用天干地支的方式编号,这是她本丸的编号。当前经常在用的编号里以甲开头的已经很少见了,过于老旧的编号,但她继任时还很年轻。
      继承没什么问题,上一任审神者,她的姨婆年轻的时候又亲自上战场又爱好喝酒,落下了不少隐疾,寿数到了,没什么可遗憾的。那个家族的女孩都受过相关的教育,听说她在被通知之前还在东京工作,办理交接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他公事公办地和她交代要签署那些文件、要准备什么仪式,末了,她点了点头权当接受了。
      这可让他有点惊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时髦又凌厉的套装,简直像是从东京的时尚公司工位上直接被抓过来的,这样的家伙和这份工作完全不搭,和她出身的那个家族也不搭,他以为她会闹一闹呢。
      远处的葬礼也没有多少悲伤的意味,死者终身未婚没有子女,常年驻守本丸和亲戚也没有多少来往,这些旁系亲戚出于血缘关系来送她一程已经仁至义尽,再多的也没有了。可在接收遗体的时候,那座本丸的刀剑里可是有人为她哭了。但讽刺的是,付丧神不被允许来到现世,也不被允许参加审神者的葬礼。
      这些人在享用了死者的献祭带来的丰饶之后,连她的葬礼也变成了社交场,怎么不算是一种吃干抹净。
      他打心眼里对这一切嗤之以鼻,但面上他还是专业地收拢了她签好字的的文书,带着得体的职业笑容恭喜她的继任,时之政府欢迎她这样的人才。
      而她却忍不住笑了。
      绘着五个家纹的黑色丧服让她难以弯腰,她夸张地哈哈大笑,笑够了也不道歉,而是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包七星来,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他礼貌地说自己不抽烟。
      “是吗,”她看起来颇为遗憾:“那你介意我来一口吗?”
      “请随意。”
      “是个好人啊,三宅先生,”她带着点揶揄的味道说:“时之政府都是你这样的好人吗?”
      真是难搞的女人,这恐怕就是从东京人那里学来的习气吧,比大大咧咧的大阪人还让人受不了。
      “我这样的好人可是难得一见。”他狡猾地说。
      “哦,那可太好了,”她冲远处向她挥手的小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她们先回去:“那你能告诉我,大慈大悲的时之政府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继承模式呢?”
      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当然是对神明的迷信。退让、允许他们直接和家族签订誓约,人类向他们献上了贡品,他们赐予了人类胜利,在那个战争刚刚爆发的年代,摇摇欲坠的当下让他们顾不得那么多,一切都在默许之下进行了。她是这套规则之下新的祭品。
      “这样的继承模式并非孤例,持续稳定的灵力供给对获得胜利而言是重要的。”他巧妙地回避了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用语言上的花样将话题引向了对自己——或者说对政府有利的方向上。
      她宽容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那我没有什么疑问了,半个月之后,我会按时赴任的。”
      她只是体面地放过了他这个小小的初级官员,这个岗位重要但也不重要,管理着一批本丸的联络和日常监测,初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通过努力获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真的来了,才发现真正有背景的人才不屑于这种直接面对审神者的工作,这通常吃力不讨好。
      那个时候,看着她身上的家纹,他应该是想说什么的,但现在想来也完全不记得了。二十二年,对人类而言足够走过盛年了,身体会在年纪渐长之后用自己的衰弱提醒人“你要老啦”,记忆的衰退恐怕也是衰老的一环。时间,时间,付丧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可这些时间,够让他忘记那场对话的末尾他们都说了什么了。
      “千家小姐——”
      她微微侧身准备离开,在被叫住时又将重心拨了回来,她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下次没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游子吧。”
      可他们通常都是在她的本丸或者时之政府的总部见面,那实在称不上是适合直呼真名的地方,这二十二年间,那样称呼她的机会屈指可数。
      她就这样被套进了“审神者”这个全副武装的壳子里,在与世隔绝的灵力孤岛上消磨青春,直到变成档案上的一串数字。时之政府的内部记录在对外开放时会隐去审神者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数字,他在黑暗中抚摸着那份记录的拓本,手指停留在那串数字上,它们单薄而冰冷地代表了一个人的全部,而千家游子,那串数字之下的那个有血有肉的人,你到底去了哪儿呢?
      他无数次闭上眼睛幻想她躺在病床上停止呼吸的样子,医疗记录没有任何疑点,除了没见到尸体,一切都是完美的。他在黑暗中向她抛出那个问题,而她坐在她的本丸那座洒满阳光的茶室一隅,惬意地眯起眼睛,说:
      “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如果不是十几天前那个突个其来的升职通知,他也接触不到这个等级的档案;但同样的,如果不是十几天前那个突如其来的升职通知,他应该能及时察觉到的,甲寅十六,那座本丸这些天上报过来的文件有微妙的模仿痕迹。
      灵力监测、日常联络都没有问题。
      如果审神者本人能够亲自述职那就更完美了。

      【2】
      那道影子落在障子门上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了。
      前一天的近侍信浓藤四郎颇感意外,他并不知道今天的近侍居然是髭切。但他反应也很快,他捧着手上还没收起来的妆奁盒子,用眼神询问你:“要赶走他吗?”
      他会很乐意当这个骑士的。
      但你将爱染和萤丸献上的扇子插进胸口的衣襟里,冲他摇了摇头,同时,那道声音也响起来了。
      “恕我来迟,家主大人,您允许我进去吗?”
      他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如果得不到允许他就不会进来。可门就在他手边,薄薄的门无法上锁,也拦不住他,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进来。可现在,他将决定权交予了你。
      信浓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他退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即可以拦住髭切向你走来,也不会挡住你走出去的路。
      “我已经准备好了,能否稍等?”你微微提高声音向那个方向说话,顺便理了理翘出来的几丝乱发,这个动作没什么必要,你只是想晾一晾他。
      “主人,您还需要什么吗?”信浓凑上来体贴地问。
      衣服、配饰、妆容都没有问题,连一期一振写给你的小抄都带在身上了,硬要说的话——
      你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信浓,他的本体没有被带进房间,毕竟他进来是为了服侍主人,又不是执行暗杀,硬要说缺了什么的话,那果然还是缺一柄怀刀吧。
      “我好像缺一柄怀刀,能把本体借给我吗?”
      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转为了微妙的为难,在他开口之前,你笑着安抚了他:“开个玩笑而已,我只是觉得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带一柄怀刀,啊,大河剧里面不都是这样演的吗,总之谢谢你了,信浓。接下来就去休息吧。”
      你走到他面前时微微低头,他因为那个动作而感到惶恐,但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路过他走向了门边,徒留他站在原地顶着你的背影发呆。

      你果然是个和这座本丸格格不入的孩子。
      这并非是对你的否认,相反,他很喜欢你。可你是这座本丸的主人,他们是你的家臣,哪里有主人向家臣道谢的道理?主人就应该心安理得的的享受他们献上来的一切,你只需要适当地分给他们一点奖励就好,可你尚且不懂得这个道理。
      你是个出生和生长在现世普通家庭的孩子,在你刚来的时候,他也好奇地缠着你问东问西,学校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上学?你在学校里有自己的家臣吗?
      你被这些问题逗笑了,但你还是会认真的向他解释,现世的人——不,你生长的环境里已经没有这套东西了,你只是普通地长大、普通地上学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你没有展开讲讲什么是“普通”,信浓有没有来得及追问,但他想,那份“普通”可能就是塑造了你的原材料。
      你意识不到你根本不需要向他们道谢,即使你颐气指使一点,那也不过是一位不太好相处的主人,但那依旧是主人。
      那你在玩笑般向他借本体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他当然拥有丰富的当女性怀刀的经验,但武家的女人,带着短刀的意义除了自保,还有在战败的时候自戮以保护自己和家族的名节。你到底懂不懂,又试图借用他的本体来做什么呢?
      在这座连簪子都不允许出现在你面前的本丸里,你当然也不能拥有一柄自己的怀刀。
      要是他能做你的护身刀就好。
      可刀一旦交到人的手里,如何使用就全然由不得刀了。
      他们终究是物,伤人还是护人,居然全然仰仗人的意志吗?
      他看着你背对着他走向髭切,再也没有回头一步。

      祭祀需要洁净身心,所以也不可以饮食。
      立春祭的祭祀环节其实只有小小的一部分,你跪坐在准备好的软垫上,撑着没有进食的身体熬过那一小时就好了。什么时候接过石切丸手中的御铃、什么时候考究地点燃香炉里的香、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一期一振都体贴地告诉你了,即使没有那份小抄你也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环节。祈祷今年的武运昌隆和作物丰收,这对他们而言应该是很重要的吧,刀的本职是作战,而耕种也是一种武备。
      你在线香萦绕的环境里闭着眼睛假装虔诚,实际上灵魂早就飘到了外面,它越过屋檐越飞越高,俯瞰着这座本丸。
      这是你的本丸,没有人否认这一点。即使他们妄想接管你的未来,他们也未曾否认过现在的你是他们的主人。
      可你也忍不住想,下克上也是武门的“优良传统”,他们真的能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别人不知道,但你想,你面前这位是肯定知道的。

      三日月在小小的舞台上跳你看不懂的舞蹈,这段舞蹈的意思是取悦神明,这也是这场祭祀的一部分,既往也会由其他人来担任这个角色,但三日月这次特地说想来呢。坐在你身边的石切丸如此解说,他卖力地让你也能融入这场活动,可你礼貌的微笑并没有到达眼底。虽然有好奇,但你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
      三日月,我已经帮了你很多了,石切丸在你不受控制地开始神游天外之后无奈地想。
      “是京中的风格,家主大人。”这句话从坂东武士集团的首领源氏的宝刀口中说出来本应该有一些阴阳怪气的,但他现在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你解说。
      现在石切丸离开去准备下一轮活动的流程了,留下你和髭切坐在原地。
      “是吗……我倒是没怎么见过这种风格的舞蹈呢。”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因为母亲的缘故,你很少去神社寺庙,也不知道这些祭祀舞蹈还分什么流派风格,刚刚那句话只是一句随口的攀谈,接下来你脑子一转,用扇子掩住扬起的嘴角,说:“或许这是平安京的风格吧,现在的京都似乎已经没有多少遗存了,真是遗憾。”
      ——这是拐弯抹角阴阳他们是老东西的意思了,千余岁的刀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倒是觉得有趣,你最近似乎开发了新的领域,变得愈发伶牙俐齿了,可惜,你这点口头之快逞不了多少功夫了,只能在他们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上一把,倒教人想索取更多东西。
      那把碍眼的扇子是来派送你的,今天的衣服是长船派选的,首饰是粟田口的小子替你挑了又戴上去的。
      碍眼,真是碍眼,明明你应该是他源氏的家主才对,理应在吃穿用度上都带上源氏的印记,要是可以藏起来就——
      他从自己擅自的妒火中清醒过来,你微微偏过头来和他搭话,扇子已经被你收起来了,那张浅浅涂着莲瓣红的嘴唇张合着,语气里带有一点请求的意味,又像是任性地撒娇。
      “髭切殿,”她如此称呼他,就像妻子称呼丈夫,“今天的祭祀什么时候结束,我能吃点东西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