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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厌/刀与月     想 ...

  •   想来醉鬼说的话并不十分可信。
      天色是一片混沌,朦胧地叫人看不清。打在这位统领大人不曾卸下的鬼面上,竟也难得揉乱了他身周的肃杀冷意。
      你囫囵去叫他的名字。
      一个短促单字在唇齿间过了许多遍才足以珍之重之地吐出。
      “厌。”
      你说,“厌。”
      这样轻地呢喃也逃不过他的耳朵,泛着凉的手贴在你的颊侧,堪称温和地掐了一把。
      “喝得烂醉,倒还知道自己面前是我?”
      他鬼面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看你面上一抹红从颊边蔓延到眼周,居然是要哭的样子。
      都说喝醉的人与平日大相径庭者不胜其数,想来你也是其中之一。那这下可算麻烦,他没哄过人,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来安慰一个醉鬼。
      但你没看他,也没抬头。只是依旧将自己蜷起来,手圈住自己的膝盖,闷闷喊他名字。
      他微微俯身去看你,对上不算太清明的一双眼。
      还醉着。
      厌便觉得更有些麻烦。可这麻烦是他自己开门迎来的,又怎么有将其丢开的道理。
      “自己找来,喝得烂醉,还要赖在我这不走。真是…”
      身侧之人低低喟叹出声,语气带着叹息一并吐出,剩余未说完的几个字眼消散在风里。
      他认命伸手去拎你的后颈,大猫叼小猫似的。
      麻烦在他手下挣了一下。像是终于认出了他是谁,你抬眼看向厌时眸中仍带有几分怔愣。
      今晨你做了个梦。
      具体是何内容已说不太清,只有零星一点无法拼凑的碎片能证明你是梦见了眼前的人。
      那是他吗?面上并无面具,于他口中有碍观瞻完全不一致的面庞毫无防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般自然且袒露。
      你叫他阿厌。
      梦里的温柔恰如开了刃的匕首,拿那雪亮的尖端在你心口划上不大不小的伤口。并不致命,但泛起一阵钻心的痛意。就像鸩酒入口,先尝到的是佳酿的回甘,四经百骸的痛是后话。
      阿厌、厌。
      厌。
      若是梦是真的,想来眼前人竟也有被爱到眉梢眼角盈了融融春意之时,那般怡然自得的似世间这般年纪最寻常少年,能够纵情恣意过完一生。
      这一场无由头的怪梦带来的影响持续时间如此之久,绵长晦涩的情绪在你妄图借酒消愁后反而愈烧愈旺。
      见到厌后这种感觉更是加剧。
      三言两语你无法向眼前之人道清,更何况烈酒加持下你连说出完整且流畅的话都费劲。
      你只是叹息。
      为眼前人叹息。
      原来他此生不该这般,原来他也会那样笑,那样说话。
      那是你从未见过的眼前人的另一面。
      你含混说,
      “厌,你快活吗?”
      这话一说出来你就后了悔,仿佛你的知情识趣都随酒精消失不见,偏要乘着醉意将他放在火上炙烤,踩在伤口撒一把盐要叫他痛不欲生。
      “呵。”
      醉鬼说话不管扎不扎人心。厌看到你鸵鸟埋沙似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回臂弯,只觉得好笑。
      平日里也没少惹他生气的人,便是天大的篓子也捅过,这会儿倒做上鸵鸟了。
      “快活,怎么不快活?”
      生杀予夺皆在他手,哪怕这一切需要步步为营,他也快活。权力他越有便越觉得讽刺。天潢贵胄,贵族为了将权利揽在自己手里的把戏。
      你想说你想向他求证的不是这个。
      面庞被身侧人从臂弯里捞出,他揉弄你眼尾不知是因泪意还是醉意染上的红。
      梦中人的脸和眼前人逐渐重叠了。
      于是你开口。借着几分酒意,或许又带了几分自己也不敢言明的真心。
      “可我想要的是你不止这样……”
      你想要他怎么样呢?幸福安康,还是如他曾给予你的祝福一般“长命百岁、无病永安?”
      心口处闷闷地堵了块石头,你怎么也吐不出剩下的一口气来。恍然间生出了巨大的不甘来——如果真有一人该幸福快乐,为何不能是他呢?为何要叫他尝遍了痛处、白白接受这些呢?
      “那你想要怎么样?”
      酒意不是一开始就会上来的,它是缓慢地渗透,一点点吞吃人的神志。
      一块冰贴在了你的颊侧,屈尊降贵。
      总有人过分敏锐。
      还未等到你的回答,只是听见你未完之语,看到你望向他的眼睛,便以将你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
      “不必。”
      他拎着你的衣领,把你这个神志尚算清醒的人提了起来。
      “见过锻刀的过程吗?”
      越是锋利的兵器,在制作时就越要承受痛苦且复杂的工序,最终自火中诞生。
      这是一个并不算会安慰人的家伙能给你最好的回答了。
      天边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已悄悄升起,淡淡的月华落在他的衣摆、你的眼睑上。仅仅是你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带着你离开了屋顶。见你能够站稳便松开了手。
      他竟为了陪一个醉鬼在屋顶从黄昏待到了夜幕降临。
      厌没有等你径直向屋里走去。徒留你一个人在院子里思考他刚刚话语的含义。
      只是——
      “不是说要跟着我,这会又倒是只会在院子发起呆了?”
      暮色四合,快要和周围夜色融合在一处的人站在屋子的门口看着你。你看不到他鬼面下是什么样的神情,却能听到他刚刚说的话。
      那是你以前曾同他说过的,他还牢牢记着。
      心意被承托,慢悠悠重落云端。
      萦绕在你心头因为一场梦而产生的阴霾就这样因为他一句话消散,好似荆棘遇到锋刃便解,脆弱的不堪一击。
      拢了拢袖子你向他走去。
      “我可没有说不跟着你了呀,统领大人。”
      -
      爱刀之人有无数种使用刀的方法。
      同一把刀遇到的主人不同命运也不尽相同。
      有人将它束之高阁,日日朝拜;有人千辛万苦寻来得来便失了兴趣,弃之如敝履;有人与刀情同手足,日夜相伴——但刀仅仅是刀。它辗转流离,被人珍爱、被人畏惧。
      或许总有一日会遇到一人:不拜、不弃、不恃。去阅读它所有过往,去拂去它刀身蒙尘与锈迹。长夜漫漫,同它共赏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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