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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厌/结发2 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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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在眼角蓄积。
不知道是委屈更多还是羞愤更多,又或者是真的太过分。你抽抽噎噎的哭起来,身子抖得像不堪承受暴雨而摇摇欲坠的梨花。
厌低叹着,伸指揉弄你哭红的眼尾,将那处揉搓的又红了几分。
你从来没被这样过分的欺负过。
“哭什么?”
身上的人问道,言语间没有你想象的怜惜,他真的只是在单纯不解。
你开口,声线还是抖的。破碎又沙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唇缝间挤出自己的疑惑。
“宫变前夜,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去?”
还没等他回答,你又流着泪开囗,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连珠炮似的蹦出来,大有要把问题一股脑全问完之意。
“你为什么要送我琉璃灯?”“为什么给我摘桃花?”“为什么许我留宿?”“又为什么,接下了那条绸带?”
他面具后的眼瞎深如幽潭,竟让你生出一点退缩。
大多数时候施问者在发问时的心情其实是比回应者更忐忑的。毕竟他们从问出问题起就带着目的,期待着回应者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完美答案。
故而从提出问题的那刻起前者就要不停的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因为等待他们的结果只有两种:完全符合心里理想答案的惊喜,又或者完全不符的失望。
但很可惜。等待你的结果并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在揉弄你眼尾的手停住,戴着鬼面的青年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的盯着你。
在一片静寂里,你抬起一双泪眼与他面具后那双幽深的双眸对视。
情欲被撕破,温存氛围被撕破,你与他共同耐心织造的锦绣表象被撕破。露出满是败絮的内里。
过了半晌,他才嗤笑一声。嗓音戏谑,似存着对你的嘲讽。
“记性差,胆子大。喜欢自说自话还总爱找死的大人——”
那贴在眼尾的手轻缓的开始顺着你的骨头划动,他学着你描摹他面具的样子,描摹你的面庞,指尖移动叫你恍然觉得似有一条浑身冰冷的蛇,在你面上游移,不断伸出蛇信探路。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耐心回答这些问题?”
张了张口,你欲言又止。突然颇觉喉咙干涩。
其实你并不在乎厌会怎样回答。
或者说,你不知道他会怎样答,也从未设想过他的答案。
所以无论他怎样回复你,其实你都会接受。就像拔开一条满是荆棘的路,决定踏上它时你就已经准备直直走到头,不可能再折返,哪怕这条路上阻碍不断。
于是听到他此时的话。你也只是皱着眉头,反驳他,
“我记性不差。至少关于你的——我都记得,我明明和你说过的。”
你记得他,当然记得他。不仅仅是记得每次与他相见的场合,他说过的每句话。你还知道他的未来,他的过去,你甚至知晓他常年戴着的面具下是怎样一张脸。
你也是真的和他说过。
在你终于克服了近乡情怯,在你确认眼前人是真切的、鲜活的时候。在某个无言的夜晚,你躺在厌的床上,他靠在床边。
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你说,其实我记得你。其实我没有忘。
那时屋内红烛摇晃,眼前人身影在烛火下,让人觉得他似乎很暖。一场雨刚刚结束,开了窗的屋里吹进冷风,你裹紧了被子,而他没有说话,像在思忖你话语的真实性以及你说这句话的原因。
厌要随身携带的刀放在他身侧,红绸带垂下来,在夜色与他自身的昏暗里,竟然成了这人身上身畔唯一亮色。
四周静的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厌说,不睡觉就回你的地方去。
你将被子蒙过了头,开口——
“那些事,我想做便做了。”
戴着鬼面的青年语气冷硬,打断你的思绪。
他直起身来,整理自己的衣袖,面庞向外,没有看你。
“东西想给你就给了,不喜欢扔了毁了都行。没有为什么。”
你如品尝一道菜肴般细细思考他话里所表达的意思。
‘没有为什么’,还有‘想做便做了’。
你咀嚼这几个字,像在咀嚼揉成一团的白纸——无味、干涩、难以下咽。吞纸的人不是为了保守秘密,就是自找没趣想要品尝它的味道,最后大失所望。
他向来是这样的,灯想送你便送了,你扔了毁了都和他无关。想做什么便去做了。
后果在他眼里都被计算好,安在角落里离你远远的。从不和你提起,也从未打算向你提起。如果不是你发现,或许这些东西会随着这外人眼里十恶不赦之人缄默的嘴一同被封存。
但——你能做的便只有接受吗?难道你就只能看这人行向渊薮,什么也不做,无动于衷吗?
怎么可能呢。
你又不是木头,怎么看不出来厌对你有几分真心。
你又想开口问他,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可又觉得若开了口,末免太狼狈。
更何况有些事,有些人和人心照不宣的那些事,未能放到明台上讲开,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那些心知肚明的晦暗感情,或许只有某日行至天光大亮时才能看清。
那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
你又想。
*
厌看你垂着眸子,嘴唇蠕动了几下。从他那个角度看来,你就像只沮丧的兔子,连平日里竖得高高的长耳也因为心情不好垂下来。
兔子耷拉着耳朵,伸出爪子扒拉他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一把子力气,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挤进他手掌心中。弄得他指头疼。
“没有为什么便没有为什么吧。”
兔子动着三瓣嘴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觉漫上他的心口,就好似你这兔子将他的心脏当成了可口的萝卜咬了一口,细细密密的疼。
“行了。”
理不清这段子感觉,他心下烦躁,看你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愈发不顺眼起来。索性钳住你在他掌心作乱的手,
“果然还是你平日里太闲了,整天想东想西。”
“既然不睡,那就起来。”
说着,长臂一使力就要把你从床上拉起来。
什么人啊!
哪有刚将人狠狠欺负一通还要人起来的?!
简直强盗!
不讲道理!
听得这话,哪里还有时间容你再细想下去。你把先前心里的郁闷烦恼丢在脑后,死抱着被子,
“我睡!我睡……!”
*
距离荒唐的谈心已过去了好几日。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躺着那只在你面前素来会卖乖弄巧的猫儿,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猫的背脊上抚摸着。
日光将你和小猫晒的暖洋洋,你转过头,看向厌屋子里打开的窗。
他就坐在窗边,一手支着脑袋一手举着手中书籍,看的认真。
叫不叫他一起呢……
这般想着,你手下小猫已经被你摸的发出了呼噜声。有什么东西痒痒的挠着你掌心。
等等。
你看着手心里的猫毛沉入沉思。
差点忘了,每逢特殊时节,这个小家伙掉的毛就像蒲公英似的到处乱飞。
你将猫从怀里轻轻抱出来放在地上。它被你打断美梦,离开了舒服柔软的怀抱,冲你发出不满的喵喵声。迈着步子一个劲的的蹭你的小腿,你的裙角沾上了好些它的猫毛。
不过这会儿你可没空管它。你拍了拍手,几步走到窗前,手撑着窗台俯下身,完全没有打扰厌看书的愧疚感。
“厌—统—领—”
你冲他伸着一只手掌。白皙洁净的掌心摊开,是向他讨要东西的节奏。
厌放下书。看看你,又看看你摊开的手。
“做什么?”
“你也给我一缕你的头发呗。”
他静静盯你几秒,半晌后拿着那半册书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你的掌心,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你的手推开。
“又要作什么妖?”
“你就给我嘛,求你了——”
你不死心,身子又探进去几分。指头抓住那册书的书角左右摇晃着耍赖,“放心,我发誓!绝对、绝对不会用它做什么坏事的!”
“不行。”
厌的手腕一翻,轻松将书从你的指间抽走,俨然一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答应的样子。
你撇撇嘴,揉了揉被他拍过后有些发麻的手指,拉长了调子。
“厌统领——”
将半个身子都趴在窗台上,你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你之前削了我的头发,还把我的头发收了装起来,对不对?”你伸手朝他比划着,还指了指他腰间的锦囊。
“这不公平呀!”
你话里带了点控诉,
“凭什么只许你有我的头发,我不能有你的?厌—统—领—,厌大人——,你行行好?赏我一点好不好?”
当真是烦人的紧。
厌转头对上你眼巴巴望向他的眼睛,静默一瞬。有些后悔没早点把那头发扔掉,还鬼迷心窍似的带在了身边。
一道风恰好穿堂而过,翻动桌上书页,也将垂落在他肩头的发丝吹拂起来,扫过你的鼻尖,引起一阵痒意。你下意识闭上眼,将那缕发丝抓在手里。
睁开眼,你对上厌那双沉潭一样的眸子。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就连风也变得小心翼翼。
小猫远远地跑过来,跃到窗台上蹲在你身边,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捏声掐调的喵嗷了一声。
你正要将他的头发拢回去,却被厌一下子抓住了手。
厌啧舌一声,抽出了随身的匕首。
“抓好”。
刀刃很利,雪光划过,只听到一道细微的切割声。
“拿去”。
他松开了钳制你手腕的手。匕首在他指尖灵活的转了一圈,嚓的一声精准归鞘。只余你还看着手中断口平整的那缕发发愣。
厌没再看你,也没再关注垂到自己身前的那缕与众不同的头发。仿佛自己不过只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目光重新投回被风翻乱的书页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其抚平。
“啊,哦。谢谢?”
半天你才找回自己声音,下意识说道。
握着那缕发,你躲着好奇凑上来扒拉的小猫爪子,正欲转身离开。一个小巧的锦囊被扔进你怀里。
手忙脚乱地接住,厌的声音传来。
“这个,放我这里也没用。你一并处置了。”
才不是没用。你心下腹诽。
但嘴上还是应和着他,“好”。
小猫没有黏糊糊跟在你身后,蹲坐在窗台上细细地舔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尾巴在窗台边一甩一甩,发出细微又规律的嗒嗒声。
柔和的日光透过院子中被风摇动的树叶洒下来,光斑落在你的掌心。
你坐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膝上放着打开的锦囊和自己特意带来的一截红绳。吸了口气,似乎要积蓄某种勇气似的摊开了手。
掌心里躺着两束断发,长度不一,颜色也不太一致,明显属于两个人。
身后,一人一猫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来,混着树叶摇动的沙沙声不大真切。
“不去找你的主人,凑到我跟前做什么?”
“喵嗷”
你伸出食指,轻柔地抚过属于厌的那缕墨发。而后,将两缕头发并齐、理顺、缠绕在一起。
“讨好人的本领学的倒是不少……离远点,毛飞得到处都是。”
“喵?”
“……等着。”
阳光在你捻起的红绳上跳跃。细韧的绳如一条赤蛇,一圈一圈将两缕发丝紧紧束缚在一起,难舍难分。直到缠到尽头,你捏着绳尾,打了一个死结。
你没回头。但你似乎可以想象厌起身的动作。
他一定是抚了抚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或者简单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向在窗台的猫抛去一块小鱼干。
小猫嗷呜嗷呜狼吞虎咽的声音传来,厌似乎轻笑一声。
而你伸手碰了碰缠在一处的发丝,将它收进了锦囊里。
此刻阳光正好,难得安宁。
适合晒着太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