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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们结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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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屋檐角还沾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砸在石阶上碎成星点。
迟衍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了。
这道门槛他踏过无数次,幼时跟着爷爷摘院里的枇杷,少年时躲在门后听长辈训话,可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连指尖都在发颤。
青石铺就的院坝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青苔却爬得嚣张,沿着砖缝漫进记忆里——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他被扇的一巴掌,一句“不知廉耻”砸过来,跟着就是火辣辣的一巴掌,扇得他半边脸麻了三天。
风裹着院里玉兰的冷香,往鼻尖钻。迟衍的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从脊椎骨里冒出来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迟因法正牵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力道却比在大理时更重了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转身跑掉。
“走了,哥哥。”迟因法的声音响在耳边,依旧是那样明朗的调子,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笃定。
迟衍没应声,脚尖往前挪了半寸,又猛地顿住。老宅的门虚掩着,能隐约看到堂屋里的八仙桌,桌角摆着爷爷最爱喝的龙井茶叶罐。
那些熟悉的物件,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不是冷的,是控制不住的颤抖,连带着牵着他的那只手,都被带得微微发颤。
迟因法的脚步也停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迟衍苍白的侧脸。日头明明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迟衍的耳廓却泛着一点青白,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看得见紧抿的唇线,抿成了一条平平的弧度。
迟因法忽然就心疼了。他总听哥哥说“没事”,说“我不怕”,可只有他知道,这个的人,骨子里到底有多胆小。他怕长辈的脸色,怕旁人的指点,怕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子,却偏偏,撑着一副冷硬的样子,陪他走到了今天。
迟因法松开牵着他手腕的手,转而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他比迟衍高小半个头,胸膛宽阔而温热,恰好能将人整个人都裹住。他没说话,只是低头,额头抵着迟衍的发顶,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丝,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迟衍的身体僵了一下,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的脖子,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哥哥,不怕。”
“我在。”
六个字,像是淬了温火,轻轻落在迟衍的耳上。
迟衍的颤抖,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抓住了迟因法后背的衣料。布料的纹路摩挲着指尖,带着踏实的触感,像是漂泊的船终于寻到了锚点。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连自己都听不清,只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正被怀里的温度一点点驱散。
还没等他缓过神,唇上就覆上了一片温热。
迟因法低头吻他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平日里的肆意,只有小心翼翼的安抚,唇瓣贴着他的唇瓣,轻轻蹭了蹭,像蝴蝶停驻在花瓣上。迟衍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也没反抗,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他能感觉到迟因法的手抚上他的后背,掌心带着薄茧,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小孩子一样。
“松开……”迟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一会儿被看到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迟因法堵了回去。
这次的吻,比刚才要深了些。迟因法微微低头,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温柔得不像话。迟衍的身体彻底软了,抓着他衣料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索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
迟因法的视线,却越过迟衍的发顶,看向了二楼的阳台。
迟母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茶杯,杯沿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她的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迟因法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挑衅,像是在宣告什么。而迟母,只是轻轻转开了视线,抬手抿了一口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阳光落在她的鬓角,染出几缕银丝。
迟因法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缓缓松开迟衍,指尖替他擦去唇角的湿润,又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好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定保护好哥哥。”
迟衍抬眼看他,眼底的慌乱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未褪的红。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反手握住了迟因法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两人踏进门的时候,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已经坐了人。
爷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褂子,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顿了顿,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迟衍招了招手,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小衍,过来坐。”
迟衍的脚步顿了顿,刚想抽回手,就被迟因法攥得更紧了。
迟因法牵着他,径直走到爷爷身边的椅子旁,没松手,也没避讳,就这么挨着他坐了下来。
爷爷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笑了笑:“坐吧坐吧,都是自家人。”
迟衍的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爷爷,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依旧清明,带着他从小就熟悉的慈爱。“爷爷,”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爷爷拍了拍自己的腿,“每天早上还能绕着院子走三圈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迟因法没怎么说话,只是握着迟衍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关节,像是在给他无声的安抚。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八仙桌上,映得桌上的果盘里的橘子,黄澄澄的,格外诱人。
“小衍,最近忙吗?”爷爷忽然问道。
迟衍摇了摇头:“不忙的爷爷,怎么了?”
爷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这不是快到你生日了吗?爷爷想办个家庭聚会,把家里人都叫回来,热闹热闹。”
红绸包着的东西,摸上去硬硬的,像是个玉佩。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那个红绸包,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他从小就知道,爷爷最疼他,疼到连他喜欢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爷爷见他答应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转头看向迟因法,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却终究只是说了句:“你们俩在大理,好好的就行。”
迟因法点了点头,握着迟衍的手紧了紧:“我们会的,爷爷。”
傍晚的饭桌上,气氛意外的融洽。大伯母没像上次那样阴阳怪气,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在迟衍碗里,小声说了句“多吃点”。
迟父坐在主位上,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些,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迟因法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给迟衍夹菜,把他碗里堆得满满的。
他不是不爱迟衍,只是太忙。
迟衍没吃多少,却也没拒绝,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偶尔会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饭后,爷爷却叫住了他们。
老人坐在堂屋的摇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今晚就住下吧,客房都收拾好了,一人一间。”
迟衍的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爷爷的顾虑,也知道家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他刚想开口说“好”,手腕就被迟因法攥住了。
“不用了爷爷,”迟因法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们住一间就够了。”
爷爷的蒲扇顿了顿,抬眼看他。
迟因法没回避,只是牵着迟衍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我们早就住在一起了,爷爷。”
空气安静了几秒。
爷爷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又看了看迟衍脸上淡淡的神色,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随你们吧。”却没了上次的强势。
迟因法牵起迟衍的手,转身就往楼上走。
“因法……”迟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
迟因法没回头,只是攥着他的手,脚步没停:“理他们干什么,睡觉了。”
二楼的房间,是迟因法以前住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贴着几张少年时的海报,书桌上摆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两人小时候的合照——迟衍站在左边,面无表情,迟因法站在右边,笑得一脸灿烂,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迟因法推开门,将迟衍拉了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好了,没人打扰了。”他松了口气,转身将迟衍抵在门板上,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哥哥,累了吧?先洗澡。”
迟衍点了点头,看着他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睡衣,都是他的尺码,心里忽然就暖了。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流着,雾气氤氲。迟因法替他调好水温,又拿了干净的毛巾,才转身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门。
迟衍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浇在身上,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也驱散了心底最后一点不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还残留着迟因法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迟因法已经躺在了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床头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迟衍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真好。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拿起毛巾,替他擦着头发。
迟因法放下书,仰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星光一样亮。“哥哥,”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迟衍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
迟因法笑了笑,乖乖地不动了,任由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温柔地擦拭着。毛巾擦过头皮,带着轻微的痒意,迟因法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惹得迟衍轻笑出声。
“别闹。”迟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哥哥笑起来真好看。”迟因法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以后要多笑笑。”
迟衍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些,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耳廓。
两人躺上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迟因法从身后抱住他,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均匀。迟衍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让人安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迟因法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眼看就要睡着,怀里的人却轻轻动了动。
“怎么了?”迟因法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不着吗?”
迟衍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柔和。他看着迟因法,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温柔,有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抚上迟因法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迟因法。”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像话。
迟因法的睡意,瞬间就醒了。
哥哥很少叫他的大名,除非是很重要的事情。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紧紧锁着迟衍的脸:“怎么了,哥哥?”
迟衍看着他,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月光还要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们……结婚吧。”
迟因法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看着迟衍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暖得快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由迟衍先说出来。
他以为,要等很久,等家里人彻底接受,等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散去,等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他才敢拿出那枚早就准备好的戒指,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可他的哥哥,总是这样,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最震撼的惊喜。
迟因法伸出手,将迟衍紧紧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迟衍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他抬手,环住迟因法的后背,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月光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我早就想好了,”迟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迟因法,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迟因法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哥哥,明天过完生日,我们出国,结婚,好吗?”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