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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顾府风云(上) 暗门通九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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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在京城城西,占地五十亩。国舅凌安明的宅子,比大多数亲王府邸还阔。每年七夕举办的荷花宴,名义上是赏荷,实际是凌家串联世族的棋局。
崔清晏第一次踏进顾府大门。身边带着崔猛。
「大小姐——这地方我总觉得不对劲。」崔猛低声说。
「怎么说?」
「府邸外面看着是座园子,但里面的甬道走法不对。不是正常宅院的路——是盘蛇阵。」
崔清晏心中一动。盘蛇阵是前朝司天台设计的一种建筑布局——不是用来挡兵的,是用来让闯入者在前院绕圈、为后院的人拖延逃脱时间的。
凌家——一个靠皇后裙带起家的国舅府。为什么要在宅子里布盘蛇阵?
她不动声色地走进前厅。国舅凌安明站在主位,笑容温和得无可挑剔。
「这不是崔家侄女吗?」他迎上前来,「圣上新封的司天女官。来——坐。你家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可是常来我这里串门的。」
崔清晏含笑回应:「舅姥爷家的荷花宴,侄女从小听着长大的。如今总算能亲眼来看看。」
目光越过凌安明的肩膀,她在人群中锁定了一个人。
中年男子。四十来岁。身形精干,穿着一件朴素得不起眼的青布长衫。他站在廊下,像是在赏花。但他的步态——她记得。左脚微跛。
凌安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拙夫的远房侄子。叫——」他顿了顿,「凌崇。读书不成,帮拙夫料理一点田产上的杂事。」
凌崇。姓凌。
崔清晏在心里刻下了这个名字。在听潮阁外尾随她的跛脚人——凌家的人。
「侄女对府里的荷花感兴趣?」凌安明笑意不变,「回头我让人带你去后院逛。那里的荷花品种好——从岭南移植的。」
「不劳舅姥爷。侄女自己转转就行。」崔清晏移步离开。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处都在心里画图。前院、正厅、东厢、西厢、后花园、假山、水榭。她用步数丈量方位,在脑海里拼出整座顾府的建筑布局。
假山的位置不对。正常假山应该背风面水。但凌家这座假山直接临水而建——像是在遮蔽什么。
「大小姐!」崔猛从侧门闪进来,「发现了。假山后面有一面墙。墙上有暗门。暗门外是一条通城外的私道。」
崔清晏看着他:「你怎么发现的?」
「我假装找茅房绕到了后边。看到假山后墙根有新鲜的马粪——是骏马拉的。说明最近有人骑马从这里进出。」
「做得好。」崔清晏看了看四周,「从今天起——你盯凌崇。」
「凌崇?」
「那个跛脚。查清他何时出府、出府去哪、接触什么人。记住——别被他发现。他的脚跛,但他的功夫不跛。」
崔猛把这话记在心里。
荷花宴后的第三天。崔猛送回了第一份情报。
「大小姐——凌崇每三天出一次城。都晚上走。每次去的地方是城西的一处私宅。私宅打着『顺昌粮行仓库』的招牌。但他去的时候从来不带粮食出来。去的时候骑马——回来的时候换驴车。驴车上盖着油布。底部压得很深。像是装的重东西。」
「换驴车回来——说明他去的时候带银子,回来的时候带货。」崔清晏看着情报,「什么货要装在私人仓库里?」
「还有——他每次去都经手一拨人。那拨人里有几张脸我认得。」
「谁?」
「冯阔的旧部——当年在冯家当过护院的几个人。冯阔出事后他们消失了。前天在凌崇的私宅外面又冒出来了。」
崔清晏站起来。冯阔是替三皇子趟水的卒子。卒子死了,他的旧部没有散,反而回流到了国舅府的私宅里。
这意味着三皇子与凌家的联系——比她想得更深。他们之间没有冯阔那个中间人了。现在是直接对接。
「大小姐——我要不要趁夜进去摸一趟?」
「不行。」崔清晏摇头,「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我要约一个人一起去。」
「谁?」
「谢将军。」
当夜。听潮阁。
「你要我带你去查凌家的私宅?」谢琰问。
「不是在查。是在『撞见』。」崔清晏将情报摊在桌上,「凌崇每三天走一次货。后天是他下次出货的日子。我想让你——」她顿了一下,「亲眼看看你的叔父在做的事。」
谢琰的眼神冷下来。
「谢崇?」
「对。凌崇就是谢崇——改了个姓,投靠了凌家。」崔清晏说,「他这些日子一直以为我在查凌家。但我查的是他。他是你父亲的庶弟。你在军中十年,他上过一次门没有?」
「两次。」
「两次什么?」
「一次我娘死。一次他上门借钱。」谢琰的声音很干。
崔清晏没有追问。她只递了一支笔给他。
「后天晚上。城西顺昌粮行。你去看看他在做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先不要动手。忍住。」
「忍不住怎么办?」
「那就不要忍。」她看着他的眼睛,「他是你谢家的人。你动手——比你以外任何人动手都有资格。」
谢琰接过笔。
他把笔搁在桌上。没说去还是不去。但崔清晏知道他一定会去。
因为谢琰唯一不能原谅的事——就是自己姓谢的袍子里包着别人的刀。
三天后。城西顺昌粮行仓库。
夜色如墨。
崔清晏和谢琰伏在仓库对面的民房屋顶上,透过瓦缝盯着院子里的动向。
子时刚过。凌崇骑马进院。他在院内下了马。身后的随从牵出一辆蒙着油布的驴车。凌崇掀开油布的一角检视。车上整整齐齐码着木箱。每只木箱上都用铁箍箍着。绝非寻常货物。
随后巷口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胖商人,崔清晏不认识。但谢琰的呼吸一下子变了。
「那人是谁?」崔清晏低声问。
「漕运帮的。姓金。叫金三。专门替人洗银子。五十两收十两。黑到骨头里。」
金三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点了数递给凌崇。凌崇接过银票塞进袖里。金三带着人开始往驴车上搬木箱。
一只木箱搬运时没磕稳,盖子滑了一下。
箱口露出里面的东西。
刀。崭新的钢刀。刀柄上还没来得及缠裹布。
谢琰按在瓦片上的手指骨节发白。
「走私军械。」他说。
「再看。」崔清晏按住他的手腕,「现在下去抓不到首尾。等。」
又过了一刻钟。凌崇和金三交易完毕。金三带着驴车走了。凌崇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却被一道人影从巷口截住了。
不是谢琰。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士。
那人走到凌崇马前。从袖中递出一封信。凌崇看完信,点头。灰袍文士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回巷子深处。
崔清晏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个灰袍文士——她认得。
「是凌安明身边那个师爷。姓于——叫于鹤年。」崔清晏压低声音,「他在朝中没有官职,但他手上的人脉盘根错节。十年前你舅舅被革职——背后的推手就是他。」
谢琰没有说话。他盯着巷口凌崇骑马远去的方向,瞳孔缩成了针尖。
二人静静伏在屋顶上,直到下面所有人散尽。
「你打算怎么办?」崔清晏问。
「不直接告发。」
崔清晏转头看他。她本来以为谢琰会冲下去当场拿人。但他没有。他在忍。忍得很辛苦——但他在忍。
「为什么?」
「告发只能抓凌崇一个人。动不了凌安明。也更动不了三皇子。」谢琰看着院中空空如也的仓库,「走私兵器这种罪——凌安明可以推给凌崇自己干的。他们是叔侄关系——推鬼上身太容易了。要动凌安明——就不能让他推到任何人身上。」
「所以你想——」
「让他自己撞在我手里。」谢琰看着她,「你不是说——设计让我撞见吗?不用设计。我从今天起每天派人守在这里。等到凌崇下场交易的那天——通知我。我自己闯进去。」
「你要独闯?」崔清晏皱眉,「院子里的打手——」
「带雷奔就够了。」谢琰已经站起来,「但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在京城另一头同时点火——让凌安明无暇顾及这边。」
崔清晏想了一瞬:「好。后天正好是都察院审查冯阔遗案的日子。我安排人在三皇子府里放出一些风声——就说凌家的人在冯阔案中露了底。凌安明会收到消息。」
「他一定会上当?」
「一定。」崔清晏说,「因为他怕的很。」
谢琰低下头看她。月光洒在瓦片上,她的眼睛里映着星光。
「谢琰。」她叫他的名字。
「嗯。」
「后天——你一个人去吗?」
「对。」
「带上这个。」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信号烟。制作精细的黄铜管,一头缀着引线。
「拉这个——」她示范了一下,「天上会炸出一朵红色烟花。只要在京城的范围内我都能看见。你应付不过来时——拉它。我会带人来。」
谢琰没有拒绝。
他把信号烟收进怀中。
「你之前说——你没有退路。现在你有了。」
崔清晏抬眼看他。
「我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