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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朝堂震动 天心猜未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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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崔清晏跪在龙案前。皇帝没有叫她起来。她跪了一炷香的时间,膝盖在冰凉的金砖上硌得生疼。但她后背挺直,纹丝不动。
皇帝在批折子。批完一本,换下一本。笔走龙蛇,像是殿里没有她这个人。
「崔家女。」
「臣女在。」
「你这司天术师从何人?」
老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但这次是在御书房。没有满朝文武盯着,却比金殿更凶险。因为皇帝不是在朝堂上问的——是在单独问。单独问意味着答案只有两个人知道。而知道秘密的人,往往死于秘密。
「师从褚渊。」她答。
「褚渊。」皇帝搁下朱笔,「朕比你清楚褚渊是谁。前朝司天监——他的家族在前朝管了三百年司天台。前朝覆灭那年,他八十七岁。大梁开国十二年后,他秘密入京收了徒弟。朕想知道——他为什么收你。」
崔清晏沉默了片刻。
「师父说——他在司天台上望了一辈子星星。后来发现天上的星星不会变,地上的人却一个接一个走了。他想在走之前,把毕生所学交给一个人。」她抬头,「至于那个人姓什么、是男是女、家世如何——他说不重要。」
皇帝盯着她。
「什么叫不重要?他教你识星观象,算天测地。你若拿去作乱呢?」
「若拿去作乱——师父说他有后手。」崔清晏平静道,「但师父临终前没有用那个后手。所以臣女至今也不知道,后手是什么。」
这话半真半假。师父确实说过「后手」,但从未告诉她是什么。她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只说了她能说的那部分。
皇帝向后靠进御座。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很亮。这个皇帝不是昏君。他只是太多疑。
「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不处置三皇子?」
崔清晏心中一凛。这是送命题。
「臣女不知。」
「你不用猜。」皇帝语气平淡,「朕不处置他,不是因为他做得对。而是因为——他是朕的儿子。」
崔清晏没有接话。
「只要不谋反。贪几笔银、结几党羽——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如果跟渊府有牵扯——」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那就不是朕的儿子。而是前朝的棋子。」
崔清晏愣住了。
她知道渊府。但皇帝也知道渊府?
「你以为朕不知道渊府?」皇帝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唇角微动,「三十年前朕刚登基时就处理过一批渊府的暗探。后来他们转到南洋去了。期间朕一直让他们安静地活着。前提是他们不动朝中的人。但这次——他们动了。」
「陛下指的——」
「你父亲。」皇帝说。
崔清晏只觉得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那封构陷信上的漩涡暗纹——朕认得。」皇帝站起来,走到殿中那面巨大的舆图前,「但朕不能直接告诉任何人。因为朕需要让渊府自己跳出来。」
崔清晏明白了。
她父亲是一枚饵。皇帝知道崔焕是被冤枉的——但他不急着翻案,因为他要用这个案子钓出渊府在朝中的暗线。三皇子也好,凌家也好,冯阔也好——都是鱼。
而她——包括谢琰——是在皇帝不知情的棋局上,自己跳进来的棋。
「你现在知道朕为什要问你司天术的来历了。」皇帝回头看她,「如果你师父褚渊与渊府有牵连——你就不能用了。」
「师父与渊府无关。」崔清晏斩钉截铁。
「你怎么证明?」
「师父临终前说过——『渊府之人若来寻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若他与渊府有关,他不必那样叮嘱我。」
皇帝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坐回御座。
「好。朕暂且信你。」
崔清晏叩首。
「别急着叩头。朕还有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
「朕要给你一个衔——司天女官。无品无级。不涉朝政。只做一件事——」皇帝拿起朱笔,「替朕看天。」
崔清晏抬起头。司天女官。不是正经品级,没有俸禄,没有实权。但它有一个最重要的象征——皇帝认可了她的司天术。
从此以后,她再在朝堂上谈天象,没人能说「女子妄谈天象」。
「臣女领旨。」
「退下吧。」
崔清晏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门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宫墙,在廊下站了很久。背上的冷汗把中衣浸透了。
方才御书房里那一番对话——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只要说错一个字,今天她就出不了这个宫门。
但她扛过来了。从一个被软禁的罪臣之女,到被皇帝认可的司天女官。这一步走得艰难——但终于走出去了。
她走出宫门时,暮色四合。
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琰。他穿着戎装,镀的一层暮色。显是从凉州赶回来的——盔甲上还有沙。他在等她。
「多久了?」她问。
「半个时辰。」他说。
「圣上——」
「我都知道。」谢琰打断她,「方才兵部传了消息。司天女官。你做到了。」
崔清晏看着他。她在御书房里独自面对皇帝的步步逼问时没有哭。在朝堂上被礼部侍郎呵斥时也没有哭。但她看到谢琰站在宫门口等了她半个时辰——眼睛红了。
「吹了沙子。」她说。
「是。」谢琰顺着她的话往下走,「西北风大。沙子多。」
两个人站在宫门口。落日在他们中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吧。」谢琰说,「送你回去。」
「我自己坐车——」
「送。」
马车里。
崔清晏靠在车壁上。精神松弛下来后,她在御书房撑住的那口气开始散。手在抖。膝盖跪得青了一片,她悄悄把裙摆往伤处拉了一下。
谢琰看在眼里。他没有戳破。只是撩开车帘的一角,对着外面说了句:「走慢点。」
然后他把帘子放下。
车厢里光线暗了下来。
「今上问你什么?」
「问我师父是谁。问我知道不知道渊府。问我要不要做女官。」崔清晏闭着眼,声音有些疲,「还说——我父亲是被当成饵的。皇上早就知道构陷信有漩涡暗纹。但他不说。他要等渊府自己跳出来。」
谢琰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在暗光中看不清。
「你早知道?」
「猜到过。」他说,「天威难测。有些事我不能确认。」
「你知道皇上把我父亲当饵——为什么还要帮我翻案?」
「因为你父亲不该当饵。皇帝可以拿他钓鱼,但你不能不救他。因为他是你父亲——不是别人的棋子。」谢琰的声音很平,「天下棋局里,只有你会把他的命当成命。别人不会。」
崔清晏睁开眼。她看到他靠在车壁上,侧脸被车窗外透进来的余晖切出一道明暗界线。
「那你呢?」她说,「你在西北打仗,你的命在谁眼里是命?」
「在你眼里。」
他说完车厢里陷入了沉默。是话全说透了的沉默。沉甸甸的。但很实。
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
崔清晏重新合上眼睛。
「到家叫我。」
「嗯。」
她睡了。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在谢琰的身边。她很久没有在另一个人面前睡着过。从父亲出事后,她的每一觉都警惕着外面的任何动静。
但今天她扛不住了。
谢琰没有叫醒她。
马车到崔府门口时,天色已暗。车夫停住马,刚要开口,谢琰掀帘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车夫会意,安静地等在原地。
崔清晏靠在车壁上睡着。脸色白得不像话。膝盖上盖着她的披风——是谢琰刚才悄悄从座位底下拿出来的。不厚,但够用。
他坐在车厢里,看着她的睡脸。
马车的灯罩投下一小片昏黄。她的眼睫毛被烛火画出两道弧形的影。
谢琰的手无意识地去摸自己食指的指节。摸到一半停了。他把手放回膝上。
「雷奔。」
「属下在。」车辕上的雷奔压低声音。
「把后日去顾府的帖子准备好。」
「将军——你后天才去顾府,现在准备为什——」
「因为到了后天她还会跟着去。」谢琰说。
雷奔在车帘外沉默了一下:「属下明白了。」
翌日。圣旨下。
崔清晏被封为司天女官。无品级,无印绶,但可自由出入司天台。可在朝堂上议天象。
这道圣旨一下,京城哗然。
三皇子的书房里,灯亮了一夜。洪敬之在户部砸了第二个笔洗。凌家大门紧闭,不见客。
当夜。顾府送来荷花宴的帖子。往年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收到。今年崔家收到一份。
落款是「凌氏国舅府」。
崔清晏把帖子放在桌上。
旁边的谢琰没有抬头。他只是在桌面上用匕首刻了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