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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象示警 一纸风霜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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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在凉州城墙上看蝗虫飞远的时候,崔清晏在京城司天台上算出了早霜的准确日期。
她在台上枯坐了一整个下午。
手边铺着师父残卷中关于霜冻预测的手稿。手稿边缘已经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但其中一页推算模型几乎完整。模型有七个参数:云速、夜温、露点、星位、月相、日影偏角、地温。
她逐项对应当前天象。
七个参数中了六个。
第七项——地温——她需要实际测量。司天台有地温计。她下台去取。路上遇到守台老仆,老仆见她眼睛发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地温计插进土中。一炷香后读数出来——连夜降温两度。
七个参数全中。
早霜将在十日内到达凉州。
崔清晏在司天台上站了很久。她知道这个预判意味着什么。西北刚被蝗灾打掉四成粮。再来一场早霜——剩下的粮也会被冻死在地里。霜冻后的粮食不能做种。明年春耕没有种子。西北将陷入连续两年的饥荒。
她握住海语螺。
「谢琰。我算出早霜时间了。十日内到凉州。你现在已经清粮入库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
「蝗害的粮刚收进仓。但地里还有四成在穗上。」
「那四成不能留。必须在霜前抢收。」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沉,「但眼下抢收的人手不够。病患刚退烧,身体虚弱。拉不出去。」
崔清晏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病后虚脱的人下地抢收——等于送死。但粮食不抢收,冬天更要饿死人。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抽能动的兵出去抢。能收多少收多少。」
「不够。」她说,「霜的范围比你预估的大。司天残卷模型显示——霜冻不只覆盖凉州。往南推到甘州和陇西。整个西北粮区都在霜区内。」
螺壳那端沉默了。
她知道他在算。算每个军镇多少存粮,算冬天多少人吃饭。算到最后——会算到自己头上。
「崔小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把这个预判写进奏疏。别管别人信不信。你写。」
「已经写好了。」她说。
「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在算粮的时候。」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她听到很轻的一口气——不是叹息。是被压住了的呼吸。
「你不用这么拼。」
「你在疫区带烧巡营。在蝗灾里抢粮食。我写几页纸算什么拼。」她说,「谢琰——你记住。你在西北扛三十万条命。我在京城扛你。」
螺壳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知道了。」
翌日。崔清晏上书朝廷。
奏疏写得很平实。没有夸张的辞藻,没有博同情的哀诉。她只列了七组天象数据、三页司天模型、十年前的同类天象历史比对——结论很明确:西北早霜预警,建议朝廷提前调粮支援。
朝堂上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礼部侍郎当场驳斥,「自古天象预测是司天监的事。崔家女一个闺阁女子,凭什么谈天象?」
崔清晏在殿中抬起头。
「妾身是前司天监褚渊的关门弟子。按前朝规制——司天监弟子有资格参与天象诊断。」
这句话让大殿静了一瞬。
褚渊。前朝最后一位司天监。大梁开国后归隐。朝堂上年纪大些的官员都记得那个名字。
「你说是褚渊的弟子——」户部侍郎洪敬之站起来,皮笑肉不笑,「有什么证据?褚渊要是愿意收弟子,为什么不到朝堂上来教。偏偏躲在家里教一个女人?」
崔清晏没有生气。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师父留给她的司天监印章。
方形铜印。印面刻着「司天监褚渊之印」六个篆字。
大印完整。有御赐的云纹环绕。
「此印是师父亲手交给妾身的。」她说,「褚渊老前辈临终前叮嘱——这枚印只为天象预警而用。不是为了功名。所以妾身从未拿出示人。但今日西北有霜灾之虞——」
她将铜印举过头顶。
「三十万军民,不是妾身一个人的功名。」
满殿沉默。
洪敬之张了张嘴,没说话。礼部侍郎也坐回去了。三皇子坐在帘后,脸上看不出表情。
皇帝宣崔清晏上殿。
「崔家女——你师父过世多久了?」
「三年。」
「三年来,你对天象做过几次预判?」
「四十二次。全部有记录,可在司天台查阅。」崔清晏呈上记录册,「其中有两次是霜冻天气。一次去年正月——河南大雪。一次前年腊月——江南冰灾。均在七日前预判并上报。」
皇帝翻开记录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天象观测数据。每一笔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迹。娟秀而有力。三年。四十二次。
他放下册子。
「准崔清晏所奏。户部预备调粮。西北各府州县——依此预判组织抢收。」
「臣女叩谢天恩——」
「别急。」皇帝打断她,「朕准了你的折子。但朕也告诉你——这早霜若是没来,崔家欺君。」
崔清晏跪在大殿中央。
天光从殿顶藻井照下来,投在她身上。
「若是没来,妾身领罪。」
「退朝。」
散朝。崔清晏走出大殿。
身后跟着一群议论纷纷的目光。有人在笑她不自量力。有人在赌她不出十天就完蛋。有人在等着崔家被抄家——这次是女儿自己送上去的。
她没看任何人。
走到宫门口时,遇见了户部尚书。
老尚书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崔家闺女——你赌得太大了。我们户部的人看了天象。这几日东南风强——霜来不了。」他叹气,「你为什么要自己出头?」
崔清晏行了一礼。
「老大人。妾身不是赌。妾身是算出来的。」
老尚书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背手走了。
崔清晏独自站在宫门外。天上白云流动。云层很薄,但空气里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是北面来的冷空气正在往南压。
她知道自己的计算没有错。
但她也知道——一旦错了,崔家再无翻身机会。父亲还在软禁。案子还在重审。她今天等于把自己的命跟崔家的招牌一起押在了十天后西北的一场霜上。
她听到身后有人停步。
没回头。是谢琰的脚步声。
「你今天有点冲动。」他说。
「不是冲动。」她说,「是必须做。霜不是人可以等的——它来的时候,粮食已经烂在地里了。等粮食烂了再做预判,那才是真的没用。」
谢琰从她身边走上来,与她并肩站着。宫墙外,早朝散去的官员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特别留意他们。谢琰和崔清晏在朝堂上本来就是同盟——这个事实已经无需隐藏。
「万一没猜中——」他说。
「猜中了呢?」她侧头看他,「万一猜中,你不就有向户部要粮食的依凭了吗?你不就不用一个人再上书八次了吗?」
谢琰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她今天这一手,是在给他铺路。
七天。七天之内,只要霜来了——谢琰就能拿着那份奏疏的批复去户部硬要粮食。皇帝亲笔批准的预案,洪敬之再卡也是抗旨。
「你为什不跟我说一声?」他问。
「跟你说了你会拦我。」
「我不会拦你。但你也不要在朝堂上——把话说得那么绝。」
「什么话?」
「『若是没来,妾身领罪。』」谢琰一字一顿重复了她那句话,「那是领罪的句式。你用时候不能加一句『若是来了,朝廷赈灾』吗?给自己留条后路会少块肉?」
崔清晏看着他。
她在谢琰的语气里听出了跟平时不同的情绪。不是冷的。是急的。他在为她急。
「不用。退路是留给怕输的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会输,对——」
「我不会输。」
两个人同时说了这句话。
然后同时停住。
宫门外的风吹过来,扬起她额前碎发。
谢琰抬手将那缕碎发按回她耳后。动作极快,快到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收回了。
「走吧。天晚了。」他说。
崔清晏垂下眼帘。跟着他一起走出宫门。
「你明天回北边?」
「今晚就走。蝗虫过了,但疫病还有残留。我需要回去收尾。等你那个霜来了——」他顿了一下,「我需要提前把粮食收进仓。现在多收一斗,冬天少死一个。」
崔清晏点头:「我叫人准备干粮。给你路上带着。」
「不用。我带雷奔走就行——」
「我说用就用。」她上了马车,「你在西北顿顿喝稀粥。回来了我还能让你饿着上路?」
谢琰看着马车远去。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过她头发的那只手。
他收进袖中。大拇指按住食指指节。
按得比以往都紧。
十日之后。西北降下早霜。霜冻范围覆盖凉州、甘州、陇西三地。与崔清晏预判的分毫不差。
消息传到京城。
礼部侍郎闭门谢客。洪敬之在户部摔了一只笔洗。三皇子在府中砸了一面铜镜。
奏报传到御前时,皇帝看了三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叫崔家女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