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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孤城坚守 风雨三更急 ...

  •   天光未亮。凉州大营里烧了一夜篝火的土灶余温未散。军医宋远在清点最后一批退烧病患。营帐外有人在扫昨夜暴雨留下的积水。
      谢琰在指挥帐里展开舆图。他头重得很。方才站起来时眼睛发花,扶着桌沿定了好一会才稳住。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是将军。将军不能生病。
      「将军——甘州来的粥米到了。」雷奔掀帘进来时,表情先是松了,随即皱紧,「将军,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雷奔盯着他。谢琰的脸不是热红,是病态的潮红。体温烧得高的。但谢琰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粥米分三份。凉州大营、城北隔离村、女墙守军。各一份。」谢琰把调配单递过去,「记住——女墙那十二个人优先。」
      「将军你——」
      「这是军令。」
      雷奔咬咬牙,转身跑了。
      谢琰在帐中坐了片刻。然后把舆图收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嗓子像吞了沙子。他咳了两声,硬压住。
      他走出营帐。
      外面的天光看人影是重影的。
      他一个兵一个兵巡视。走到女墙时,那十二个守军中的一个小个子少年站起来朝他行军礼。
      「将军!」
      「病了多久?」
      少年愣住:「将军怎么知道——」
      「你刚才站起来颠了一下。」谢琰说。
      少年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谢将军带了一百人过来,现在自己被传染了还在巡营。
      「属下前天开始发热。军医给开了药——」
      「吃了没?」
      「吃了。将军——」少年抹了一把脸,「我还能守。」
      谢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认可。
      「守到退烧,我来替你。」

      午后。谢琰的烧开始往上走。
      他嘴角发干,额头滚烫。雷奔发现不对劲是送粥米回来时——谢琰站在指挥台前,手握着舆图一角,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将军!」雷奔抢上前扶住他。
      「别声张。」谢琰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他用力握住雷奔的胳膊,「扶我进帐。不准让兵看见。」
      雷奔咬着牙把他扶进帐里。
      军医宋远赶来的时看到谢琰半靠在榻上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将军被传染了。」
      「多少人知道?」
      「就属下。」雷奔看向宋远,「宋医官——不要往外说。将军不让。」
      宋远沉默了很久。
      「他会骂死我。但不治不行了。拿我的药箱来——快。」

      京城。司天台。
      崔清晏连续三晚在司天台上观测气象。暴雨过后,天空云层开始北移。夜晚的温度在下降。
      她翻开残卷中的推演手稿,逐一对照天象变化。七个指标中已经中了五个。剩下两个——若是也中了,早霜将在暴雨后第十天抵达凉州。
      她拿起海语螺。
      「谢琰。云层向北移动。夜晚气温比昨晚又往下降了。你的烧退了没有?」
      对面没有回应。
      她又说了一遍:「谢琰。」
      还是没有。
      崔清晏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螺壳很慢地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被传染了。请回答我。哪怕扣一下螺壳也行——让我知道你还清醒。」
      静默。
      三息。
      然后螺壳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击。
      只有一声。但那一声音节很清。是谢琰叩的。
      她还来不及松口气,螺壳里猛地传出一阵急促的嗡鸣。然后是一个声音——不是谢琰。是雷奔的声音。
      「崔大小姐!将军在发热!第三日了!军医用最好的方子——退热不快。军医说需要京城的退热储备药。」
      崔清晏攥紧螺壳。
      「在送。第二批药已经走海上秘道了。你们扛着。扛着——听见没?」
      「听见了——多谢大小姐。」
      那头断了。
      崔清晏放下螺壳。她走进书房拿出舆图。第二批药材从幽州走海上秘道已经出发十七天了。按上一条路的速度——应该五日内能到凉州。
      「崔猛!」
      「属下在!」
      「飞鸽传令幽州齐林——第二批药材改为驮马队。不再走江运。陆路从幽州直穿河西走廊。一百二十匹马一起走。三日之内必须到凉州。我不管多少卡。撞!」
      「得令!」
      她转过身时,手在舆图上停了一下。
      河西走廊——那是谢琰在居延海打仗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他写的那行字:「肃州女墙守军十二人。退烧药分量加半。」
      十二个人。他每一个都记得。
      而她自己——现在心里只记得一个。

      第二日。
      河西走廊。一百二十匹驮马载着药材在晨光中疾驰。领头的是齐林本人。他拿的是谢琰签发的军令——不是户部印,是兵部急件印章。户部卡不住。
      沿途遇到三处关卡。齐林亮出军令,二话不说撞关。
      最后一处——固原关。
      洪敬之的人把栅栏横在路中间。领头旗帜上写着一个「洪」字。守关百户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举着刀站在栅栏后面。
      「停下!户部手令——所有军用物资需经户部核查!」
      齐林勒马。他身后的一百二十匹马在尘沙中扬起大片烟雾。
      他举起那张军令。
      「这是兵部急件——」
      「急件个屁!」百户往地上啐了一口,「户部盖不盖?不盖就别想过!」
      齐林猛地挥手。队伍中冒出三个人——西北军服色,臂上扎着谢家军的红巾。
      为首那人不说话,只往地上一跺。
      脚底下土松。
      百户低头一看——脚底下土里埋着东西。是谢琰从凉州传出来的一个字——「过」。
      他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嚣张了。
      那三个谢家军的人走上前。走在中间那个亮出兵刃,刀刃上刻着七个字:
      「居延海一战之功。」
      百户喉头滚动。
      三息之后。栅栏拉开。关卡让道。
      齐林带着驮马队冲过固原关。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晚到一天,谢琰就可能撑不过今晚。

      药材到凉州时是个深夜。齐林跳下马就往大营里冲。
      军医宋远接过药箱时双手抖了一下。打开——三十石京城的退热药和补益药材。每一味都是谢琰在军报里列过的。
      「快熬——先治将军!」
      齐林站在帐外。雷奔从里面出来时,脸上全是汗和灰。他在齐林面前蹲下来。
      「送到了?」
      「送到了。」齐林说,「我跑死十二匹马。路上撞了三关。但我送到了。」
      雷奔拍了拍他的肩。
      「替将军谢你。」
      「不用。」齐林站起来,「十五年前在凉州城外,他一个人顶了对面追兵。我全家才从那村子里逃出来。这辈子能替他送一回药——够。」
      黎明时分。第三批药熬好。
      雷奔亲自端进去。谢琰靠在榻上,热度已经退了一半。他接过碗,看药看了一会。
      「这是京城来的。」
      「是。崔大小姐派的驮马队。一百二十匹。跑死十二匹。」雷奔顿了顿,「将军——崔大小姐为这批药,硬撞了洪敬之的固原关。」
      谢琰端着药碗。汤药的苦气冲进鼻子。但他喝到的不是苦。
      他喝到的是别的东西。暖的。从胃里一直烧到心口。
      「退热以后——」他说,「我要去看粮食。」
      雷奔愣住:「什么粮食?」
      「我退烧之后。凉州粮仓——有蝗灾。你娘给我传的信。」
      雷奔的脸一下子沉了。
      「将军——你刚好。」
      「这是军令。」谢琰喝完了最后一口药。
      药碗放在榻边。他闭上眼睛。
      手心里,海语螺还是热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是给螺壳那端的人听的。
      「药到了。我退烧了。你呢——还有人在跟吗?」
      螺壳里先是风声。然后是她低低的声音。
      「有。同安堂的二掌柜——一直在码头蹲着。今天又多了一个。」
      「什么人?」
      「男的。四十来岁。劲装。走路带刀。」
      谢琰睁开眼。
      「那是凌家的家将。他右手虎口有块老茧——是从小练刀留下的。我见过他。他是国舅府的——管护院的头儿。」
      那头沉默了片刻。
      「所以凌家已经公开站到三皇子那边了。派人看着我——」
      「不是公开。」谢琰说,「公开的话,他会直接上门。不会在码头上蹲。凌家还在观望。他们在等一个信号——等三皇子赢了哪一步棋,再全面押注。」
      「那他们现在——」
      「在探你的底。也在探我的。」
      谢琰坐起来。高烧退了,他的眼睛恢复了一些清明。
      「你打算怎么办?」崔清晏问。
      「你去国舅府。」他说,「先把他们阵脚打乱。我去西北先稳住兵粮。」
      「知道了。」
      「崔小姐。」
      「嗯。」
      「同安堂二掌柜右手缺一根小指。你注意——那个女人会下毒。」
      「你怎么知道她会下毒?」
      「我舅舅当年查案时查出来的。同安堂的砒霜最纯。」
      螺壳那端静了一瞬。
      「好。你也注意安全。」
      「我这里是战场。」谢琰说,「你在京城——才是死地。」
      「我知道。」她说。
      然后螺壳断了。
      谢琰握着螺壳,静坐了许久。
      雷奔在外面喊:「将军——蝗灾那边粮仓的人到了!」
      「进来说。」
      粮仓守兵进来跪报:「将军——蝗虫从甘州方向飞过来。三日内到凉州。目前受灾的是甘州西南三个屯田区。预计损粮占凉州总储粮的四成。」
      谢琰盯着军报。凉州存粮本就不足,再损四成——西北军这个冬天要饿肚子。
      「传令。所有军镇。储粮集中。蝗虫来的方向——放火。用烟熏驱蝗。」
      「得令!」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西北的地形在他心里没有秘密。他看了片刻,找到一处天然的屏障——凉州西北有一片盐碱地。蝗虫讨厌盐碱地的气味。如果提前在盐碱地周边屯粮,蝗虫会绕道。
      他拿起海语螺。
      「崔小姐。盐碱地驱蝗——司天残卷中有没有记载?」
      她很快回了。
      「有。第十七页。前朝司天监在岭南用此法驱过蝗。有效。但要注意——盐碱地周边泉水会被盐渍化。人和畜不能饮。」
      「明白。」
      他放下螺壳。
      「雷奔。传令——粮仓往盐碱地迁移。所有水源远离盐碱地三箭之地。不准让兵喝咸水。」
      「得令!」
      雷奔跑出去时,嘟囔了一句:「这崔大小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三日后。蝗虫飞抵凉州。
      黑云压顶。虫子翅膀摩擦的声音像是千万片丝绸在同时撕碎。虫群在盐碱地边缘打住了——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轮,掉头往没有盐碱气味的甘州方向去了。
      凉州保住了四成粮食。
      谢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云逐渐远去。烧退之后他的体力还没全恢复,但站在城墙上的姿势,依旧像一棵钉在土里的树。
      「将军。」雷奔上来,「刚才那批盐碱地的粮食,算下来够过冬了。」
      「不够。」谢琰摇头,「西北的冬天比别处长一倍。我要回京面圣,把户部粮仓打开——否则西北要死更多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血色。
      医官说他需要再休养三天。但他知道自己等不了三天。
      西北的天,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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