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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疫区绝境 泥路艰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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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走海上秘道出发的第十三天。凉州急报飞入京城。
信使是谢琰的人,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两匹马,到京城时嘴角干裂出血。他跌下马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大夫。
是跪在谢琰面前报了一句话。
「将军——疫情从凉州传到甘州了。」
谢琰站在兵部门口,手里还捏着刚从户部递出来的奏折——那是他第八次奏请调拨药材。洪敬之在上面批了八个字:「已查。无余药可调。」
他看着那八个字。
然后撕了奏折。
「雷奔。」
「属下在!」
「传令——整合西北所有可用军医。一营出三人,集中到凉州。药材能抢多少抢多少。谁藏药材不上报——军法处置。」
「得令!」雷奔转身就跑。
谢琰转身进兵部。
不到半个时辰,他递了一份奏疏直呈御书房。不是经过尚书省的普通奏折——是加了火漆的密奏。
密奏上只有三行字:
「凉甘二州疫。需药十万石。
户部无药。
臣请亲赴疫区。」
皇帝批复批得很快。
「准。」
只有一个字。
谢琰收了奏折。走出御书房时,他看见洪敬之站在檐下。洪敬之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让人想把他摁进花盆里的笑。
「谢将军——西北天高路远,一路上可要小心身子。」洪敬之慢吞吞说,「这万一在半道上病了——西北可没有京城的太医。」
谢琰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一眼让洪敬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崔府。
「你要去疫区?」
崔清晏站起来。她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指上。她没顾上擦。
「疫情传了。」谢琰站在她对面,「我不去,凉州军心会散。」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明天不下雨」差不多。
崔清晏盯着他。她知道这个人做的决定从不更改,但她还是说了。
「你去了——京城这边怎么办?三皇子正在找机会往你身上泼脏水。」
「让他们泼。我到了疫区就不看京城的信了。」谢琰看着她,「只收你的。」
崔清晏愣住了。
「我用海语螺给你传。你路上带着。螺壳入水就能互通。」她说,「你知道使用方法吗?」
「崔猛给我示范了。」谢琰从怀中摸出那只小螺,搁在手心里,「他临走前把这东西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螺壳跟了崔家大小姐十二年。是大小姐最珍贵的东西。」
崔清晏没有说话。
「我想了一整夜。」谢琰把螺壳放回怀中,「想我谢琰拿什么来还这个。想来想去——想不到。世间有价的东西都配不上这个。」
他看她。
「所以我只能做一件事——活着回来。」
崔清晏嗓子发紧。
「你答应我了。」
「嗯。」
「谢琰。」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变,「你要是骗我——」
「我不骗人。」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很平。但崔清晏知道他没骗过人。他连在皇帝面前都不拐弯。他说「不知情」就是不知情。他说「臣请」就是请。他所有的语言都没有第二个意思。
她说:「好。」
当夜。谢琰出发。
雷奔带着二十亲兵同行。出城时没有惊动任何人,马蹄裹着布,从西门静悄悄出去。
崔清晏没有送他。她站在听潮阁楼上,看着城西方向。夜幕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她对着海语螺说了一句:
「西北风急。保重。」
螺壳深处,声波震荡着传出去。百里之外的海面下,频率开始同步震颤。
谢琰没有回复。
但她听到螺壳里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叩击。
他在告诉她——收到了。
凉州。
谢琰抵达时,疫区比军报上写的严重得多。
三个军镇全部波及。病人被隔离在城外的帐篷里。每个帐篷挤了七八个人。高热不退,咳嗽咳出血。军医们熬红了眼,但缺药缺到几乎令人绝望。
「九天前那一批药材到了。」凉州军医官宋远引着谢琰巡营,「退了三百人的烧。但后来——疫情扩散速度超过了预计。」
「缺什么药?」
「清热解毒丹最缺。当地医者用代用药——板蓝根加大黄。可退热但会伤脾胃。退了热之后病人虚脱,更危险。」宋远顿了顿,「将军——甘州那边刚递来消息。又传了三个村。」
谢琰站在那里。营帐里病倒的兵卒在铺上翻来覆去,烧得说胡话。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娘」。整个营地像一口沸腾的锅。
他接过宋远手里的药方逐项看过。每一项都用最缺的药。
「从今天起——」他说,「不分军镇。所有病患集中救治。凉州带甘州一起。药先紧着最危重的。」
「可是甘州的军医不想交人——」
「这是军令。」
宋远看着他的眼睛,不再争辩。传令去了。
当天下午,凉州军医开始统合两个军镇的病患。
谢琰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底下所有人忙碌的身影。有个军医认出他,愣了一下——谢将军亲自来了疫区。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军中开始有人喊:「谢将军来了!」
没人动员。没人命令。病倒的兵用最后力气转过头来看他。没病倒的兵自发跑得更快。
雷奔在一旁小声说:「将军——你站在这儿比药材有用。」
谢琰没有回答。
但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天黑。
京城。崔府。
崔清晏在司天台上连续三夜观测天象。
七月流火。紫微垣周围有三颗流星划过。按司天术推演——这组星象指向的是气候剧变。
她翻开师父留下的天气演算手稿,对着紫微垣的序列逐页比照。
第七页的记录让她心跳猛然加速。
「七月下旬。紫微三流星陨。主——」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暴雨。东南方向急转。数日内积聚。淹。八月中转向早霜。」
她抬头看天。今晚的云层很低,东南方向有一阵极湿的水汽正在自海面往内陆移动。陆地上的气流与海水气流正在交锋。
这一交锋——就是暴雨。
她拿起海语螺。
「谢琰。三日之后——凉州有暴雨。暴雨之后十天——早霜。你的人必须在暴雨到来之前把病患转移到高地。否则帐篷会被淹。」
螺壳深处静默了一歇。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清晰,像他就在她面前说话。
「你确定?」
「九成把握。」
「好。」那个声音只有一个字。
三天后的夜晚。凉州雷声大作。
暴雨如注。
谢琰站在被连夜转移到高地的营地前面。帐篷重新搭好。病患一个没少。军医们在雨水中完成了最后一批转送。
他身后有军医在嘀咕:「这个谢将军——怎么知道要下雨的?昨天还没云。」
谢琰没有回头。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
手里握着那只海语螺。
螺壳在雨水里变得温热。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天亮时,低洼地带的积水没过膝头。前一天还搭在洼地的帐篷被水泡得完全不能再用。
谢琰站在高地营地的帐篷外。帐篷里的病患盖着干被子,在漏雨的缝隙中睡得安稳。
他走出去,在暴雨中对着海语螺说了一句话。
「暴雨如你所料。转移成功。」
螺壳中传来她的声音。
「你淋了雨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甲。水滴沿着盔沿往下淌。
「没有。」
「你在说谎。」
谢琰愣了一下。
她在螺壳那端轻轻哼了一声。
「海语螺能分辨雨声。你那边——螺壳里有雨打在铁上的声音。你在雨里。而且穿着盔甲。」
谢琰没有话接。他从未经历过这种被人隔千里猜穿的状态。
「你发烧怎么办?」她的声音沉下来。
「不是我。是病患。」
「但你在雨里。」
「我是将军。我站在雨里,兵才不怕。」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把螺壳放进帐篷里面。你回去。」
谢琰走进帐篷。但他没有把螺壳放进去。
他坐在帐篷里。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他听见了螺壳里传来的风声——是京城季风吹过司天台上的铃铛的声音。
「京城的铃铛在响。」他说。
「是风。北面来的。带了沙——你那里的风也是一样的风。」她顿了一下,「同一个天底下的风。」
谢琰靠在帐篷的柱子上。
「嗯。」
手里的螺壳微微发烫。
他把螺壳贴在心口的位置。
外面的军医叫了一声:「将军——退热方子熬好了!你来看一眼!」
谢琰站起来走出帐篷。
他走到药灶前看药。然后对着螺壳低声说:
「你说得对。病患退热的用药用了板蓝根加大黄。退烧后脾胃虚。怎么办?」
那头静了片刻。
「司天残卷里有记载。虚脱时用人参须煮粥。若无参——用黄芪五钱,炖烂了喂。连服三日。」
谢琰把方子递给宋远。
「照这个抓。发热的被退热后全部用黄芪粥补脾胃。连补三天。」
宋远看着方子:「将军——这是哪来的方子?」
「司天台的。」他说。
宋远愣住了。
司天台的方子——治病?
但谢琰没有解释。他走出药帐。暴雨还在下,凉州的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暴雨第三天。疫情控制住了。
宋远在清早兴奋地跑来报告:「将军——新的发热人数大幅下降。从一天三百人降到三十人。转过来的人全部退烧了。没有一例复发。那个黄芪粥——将军,那方子太神了。往常补脾胃的死人是军营的常事。这次一个都没死。」
谢琰站起来。
「继续观察。别松懈。天放晴后还有一场更冷的。」
宋远不解:「什么更冷的?」
「早霜。」
谢琰说完,转身看着东南方向的天边。
崔清晏说的。暴雨后第十天——早霜。
他已经决定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