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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顾府风云(下) 兵戈叔父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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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京城分成两个战场。
酉时三刻。都察院门口,崔清晏安排的人递进了一份匿名诉状。诉状上写的不是冯阔的遗案——而是冯阔生前某笔不明资金的流向。流向上写着一个名字:国舅府管事于鹤年。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的线人收到密报:「都察院在查凌家洗钱案——冯阔死前最后一笔银子进了国舅府的私账。」线人不敢怠慢,立刻送进三皇子书房。
三皇子砸了第三件东西——一只价值连城的和田玉笔洗。
「派人去国舅府!拦住他们。所有账册现在烧掉!」
消息传到凌安明耳朵里时,他正在顾府正厅赏玩一盆新培的墨兰。
「于师爷!」他掷下茶盏,「带人去查——都察院那边是谁递的状子?老三那边是谁在搅水?」
于鹤年匆匆出门。凌安明将所有精力集中在应对政治风暴上。他想:有人在掀凌家的锅。
他没想到——锅的另一头已经被人从城外端了。
同一时刻。城西顺昌粮行仓库。
谢琰单枪匹马进门。雷奔带一队亲兵在外围布控。院子里凌崇正在指挥手下装车——今晚是十五天一次的大出货。驴车三辆,全部盖着油布。箱子里装的不是粮食,也不是钢刀——是弩机。
凌崇抬头看到谢琰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警惕,又迅速变回了笑脸。他做笑脸的表情极快,快到谢琰想到一个词——老练。这个人在演戏上是个老手。
「这不是谢将军——」凌崇迎上来,「您今儿怎么有兴致到我这小地方来?」
「来看看。」谢琰说。声音不冷不热。他的目光落在驴车的油布上。
「这都是仓库托运的货。是凌家的——」
「箱子。」
「将军?」
「把箱子打开。」
凌崇的笑僵住了一瞬。但他没有抗拒。他转头对手下摆了一下手。手下上前掀开一只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装的是粗盐。码得整整齐齐。
「贩私盐。」凌崇笑着,「将军——您是抓这个的。罚几两银子走程序就行。何必亲自走一趟?」
谢琰没有看他的笑脸。他走到第二辆驴车前,抬手掀开油布。
第二只木箱打开——也是盐。
第三辆驴车——也是盐。
表面上是盐。箱板够厚。但谢琰知道走私军械的人常用的把戏——铁器太重,搬运时声音闷。盐是散的,把盐铺在上面盖住底下——路上遇到盘查,打开盖面盐倒出来就行。盘查的人不会往下挖到底。
「全部倒出来。」他说。
凌崇的笑脸终于撑不住了。
「将军——这不过是私盐——小买卖。您何必——你何必为难自家人?」
「自家人?」谢琰转过身。
他看凌崇。那目光比刀刃还冷。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成谢家人了?」
凌崇张口。没说出话。
谢琰用手势吩咐雷奔。雷奔带两个人上前,将第一辆车上的木箱整个倾倒出来。满箱的粗盐哗啦啦洒在地上。
盐里埋着东西。
弩机——没组装完的弩机部件。部件上淬过油。是□□的粗胚。
谢琰从地上捡起一只弩机半成品。翻过来——弩臂上刻着一行字:「大梁西北军造。」
他抬起头看凌崇。
「西北军的弩——怎么到你车上了?」
凌崇的脸彻底白了。
「将——将军,这是误会——这是凌府管事的安排。我只是负责拉货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找凌安明。去找三皇子——」
「我已经在找了。」
谢琰将那把弩机放回去。
「拿下。」
雷奔上前一把掐住凌崇的肩。凌崇先是一僵,随即挣扎。他是练过家子的。雷奔差点没按住。谢琰侧身一步,单腿扫在凌崇那条好腿的膝窝上。凌崇膝盖一软,被压在地上。
「凌崇——改姓之前叫谢崇。」谢琰低头,「谢家的事,谢家的人来管。你有什么话说?」
凌崇的脸被泥地里的小石子硌出了红印。他先是一声不吭。后来牙关松动,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是——是凌安明找的我。他说——崔家要吞并顾家。顾家是你娘的本家。你若是不管的话——顾家就没了。他说——只要帮他做几单生意。凌家保住顾家——」
「放屁。」谢琰打断他,「谢家不需要靠走私军械来找人帮忙。顾家倒不倒,也不是你做这种事的理由。你走这条弯路——不是被逼的。是你自己愿意卖。卖的是谢家的脸。卖的是西北几十万兵的命。」
他蹲下来,看着凌崇的眼睛。
「最后问你。三皇子给你开的价——是什么?」
凌崇挤出声音:「一个——世子爵。」
谢琰站起来。一句话没再说。他心里的账已经算完了。谢家数十年在边关浴血奋战换来的军功。谢崇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爵位就出卖了。
「带走。」
第二天。城西私宅走私军械的消息传遍京城。
三皇子府邸大门紧闭。所有的窗户都不透光。但院子里的脚步声一夜没停。
凌安明在顾府大发雷霆。他见到了他在狱中的侄子。凌崇跪在那里——满身泥,被谢琰押进刑部大牢。凌安明斥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坐在堂上。手边是茶。茶凉了。
最让他恐惧的不是凌崇被抓。而是谢琰抓凌崇时,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上折子,没有报兵部,没有找刑部拿缉拿令。他是以军职当街拿的人。
这叫「擅拿」——按大梁律,武将擅拿嫌疑人,轻则降职,重则革职。
但谢琰递上去的请罪疏只有九个字。
「职擅拿罪人。甘受处置。」
送到御前后。皇帝看了一眼。他不要等廷议。随手批了下面三个字。
「准。不罚。」
皇帝的态度很清晰。走私军械——罪重。非常事,用非常手段。不罚。
凌安明听到消息时,茶盏摔碎了。
他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三皇子在用他的人。他用谢崇在运军械。现在谢崇落网——下一步,就是该到于鹤年去堵口子。
可是于鹤年已经在昨天夜里趁乱跑出了京城。三面城门都有人在抓他。只有西面没来得及关。
于鹤年跑进夜色中。身后卷起一路尘土。
三天后。大牢提审。
崔清晏站在大牢外面。她没有进去。她不方便进——因为里面的犯人是谢琰的叔父。她觉得这是谢家的家事。她出面审讯会伤了他。
但谢琰在进牢房前,在门口停了步。转身看她。她的脸遮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在外面等。」
「一直在。」
谢琰进了牢房。
牢房木栅栏内,凌崇——不,谢崇——坐在铺着草席的石板上。他的脸在这三天里瘦了一圈。唇上全是干皮。一只眼睛在泥地上撞伤后红肿。
「将军。」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比三天前矮了半截。
谢琰没有说话。他在谢崇对面站定。雷奔在他身侧。
「案子怎么判——是你的事。我只有一句话想说。」谢琰说。
「你说。」
「最后一次看在我爹的份上。告诉我——有多少武器已经从这条线流出去了?」
谢崇垂下头。
「三批。加起来——五百副弩。七百杆矛——还有些配件的铁件。往哪里去的——我不知道。都是金三接的货。」
「金三呢?」
「跑了。前天晚上跟那个师爷一起跑的。」谢崇喉咙滚动,「将军——三皇子说——天下是他的。帮他的人,将来封侯拜相。」
谢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的疲惫。
「老三不是皇帝。他这辈子也当不了皇帝。你看不透这一点。所以你来坐这间牢房。」
他说完转身。走过牢门时停了一步。
「以后不要姓谢了。」
声音不重。但比任何呵斥都重。谢崇坐在石板上的身体瘫了下去。
谢琰走出大牢。夕阳把他的影子推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消化过去三天里的所有事。
崔清晏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她看到谢琰出来,没有开口问他审了什么。她说:「雷奔刚才给你买了包子。」
谢琰看了她一眼。
「你呢?」
「我不饿。」
「你从中午站到现在。不饿?」谢琰看着她,「外面冷起来了。先吃包子,再说正事。」
崔清晏低头接过雷奔递来的油纸包。咬了一口。包子是豆沙馅的,还热着。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
「因为你一着急就不吃饭。」谢琰说,「上次在听潮阁翻卷宗,也是从中午到天黑。后来你走路——脚轻了半拍。低血糖。」
崔清晏没有反驳。她把包子吃完。然后抬起眼。
「你什么时候知道谢崇在帮三皇子?」
「两天前——你在屋顶上指给我看的时候。」
「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崔清晏说。
「什么时候?」谢琰侧头看她。
「比你早三天。」
空气安静了一刹。然后谢琰停下了脚步。
「三天前?」
「崔猛在顾府荷花宴上发现了凌崇的真正身份。回去查了七天所有眼线的记录。在城西仓库门口蹲了两个晚上。确认了走货的时间。然后——」她看着他,「我把确认的消息放在听潮阁等你。你来了。」
谢琰沉默了很久。不是愤怒的沉默——她在瞒他。是另一种沉默。他在回想过去三天的每一步。他在回想她在屋顶上不让他马上下楼冲进仓库时握住他手腕的力道。
她早知道了。她在前头跑。他在后面跟。她跑快了三天的路程。然后用这三天的时间,在城西汉库的屋顶上陪他等一个时辰。等他自己看到真相。等他自己决定动手。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是谢琰。你不会让别人替你处理家事。不会让别人替你背负任何你自认为是你的责任的东西。」她看着他,「所以我只是让你早一点出现在那而已。你自己走进去。你自己拿下他。你自己审。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你自己的事。」
崔清晏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就像她说的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只是她该做的。
谢琰看着她的脸。晚风吹过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散。她没有去理。
「多谢。」他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崔清晏听得出来。它们带着谢琰一路走来压在身上的所有重量——母族的背叛、叔父的出卖、他一个人扛了十年的谢家门楣——这些重量在这两个字里安静地落下。落在一个女人面前。他不是丢下它们。他是把它们放在了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面前。
「不用。」崔清晏往前走了一步,「你帮我救了药材、救了疫区、在北边用十五个兵扛了五百人——我帮你查清你母族的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做的那个是军务。你做的是家事。军务可以换军务。家事——」他看着她,「换不了。」
崔清晏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刚从牢房里走出来的男人。
他手背上的伤是上次在玄微观留下的。结的痂还没掉。他的左眼里的血丝还没全退。他在疫区里的高烧是好全了——但好的只是身体。他瘦了很多。脸骨比之前更分明。
但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眼睛是清的。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告诉他——他是一个将军。一个必须把所有人都背在背上的人。
但现在——他把她放在了背上。不是作为同袍。是作为唯一能分担那些重量的人。
「谢琰。」
「嗯。」
「你刚才说——你以前在战场上每一次觉得自己会死。那现在呢?」
谢琰抬头看天。天色正在从浅灰色变成深紫色。京城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北边又有冷空气在往南移。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人不希望我死。」他说完低下头,「所以我不能死。」
崔清晏垂下眼帘。过了很久她才说:
「那就别死。」
「嗯。」
深夜。听潮阁。
崔清晏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压着的三本卷宗还摊开着。两本是她父亲的案卷。一本是她刚拿到的顾府案卷。蜡烛快烧到尽头。焰心跳了两下,微弱下去。
门无声被推开。谢琰走进来。他在她的身边站了片刻。然后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披风是她上次在马车上用过的那件。她认得上面的针脚纹理。眼没睁开。嘴上含糊了一句。
「让你披。」她声音很轻,「我在疫区病过来。再病一回也不会怎样。」
谢琰说完,转身在听潮阁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他拿出海语螺,在螺壳上扣了三下。三下均匀的叩击——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夜间报平安暗号。
隔了很久。螺壳深处传来她的声音。不是语音。是远处风传来的背景音——她在呼吸。她在睡着。海语螺搁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到螺壳能传进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触在螺口上。
谢琰握着螺壳。
外面的西北风呜呜掠过听潮阁的飞檐。他在黑暗中听着螺壳里传来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均匀而又缓慢。像是潮水拍在一个无人打扰的海岸线上。
他低声说。
「睡吧。睡安稳些。这里有我。」
蜡烛灭了。黑暗里他没有再点灯。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守护着一个睡着了的人。和一座还没有天亮的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