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裂痕初显 舆图埋骨冷 ...
-
更深露重。
谢琰没有回答。
崔清晏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轮廓削得比白天更硬。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把刀。刀背是自己扛着的西北三十万人命,刀刃朝着朝堂对手。而刀柄——刀柄没在任何人的手里。
「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听见。
谢琰静默了很久。
「她很安静。」他终于说,「安静到我在十二岁之前,几乎没听过她大声说话。但她会做一件事——」他顿了顿,「每天傍晚站在廊下看西北方向。」
「西北——你在那里打仗?」
「不是。我八岁以前还没参军。」谢琰摇头,「她看的是凌家的方向。」
崔清晏懂了。凌氏嫁入谢家,却每天傍晚望着娘家的方向。不是思归。是担心那个走错了路的兄长,什么时候会出事。
「我想查清你舅舅的事。」她说,「不是为了对付你,也不是为了朝堂。是为了——」
「我知道。」谢琰打断她。
他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光。像是封在冰层下的火。
「你想查清楚,是想知道我所有的敌人是谁。然后——你帮我一起对付他们。」
崔清晏没有否认。
她问:「你不是应该叫我不要管?」
「你是会听的人吗?」
崔清晏想了想,摇头。
「所以我省了那句话。」谢琰把目光移开,「查国舅府,我只劝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查到最后——是我舅舅。」他声音冷下来,「你什么也不要顾虑。照章办事。」
崔清晏看着他的侧脸。
「你呢?」
「我也照章办事。」谢琰说,「我姓谢,不姓凌。」
这句话砸在地上,像一枚钉子。
后半夜,谢琰没有走。
二人在院中石桌前对坐,中间摆着一张京城舆图。谢琰用匕首尖在图上标注了国舅府周边的布防。
崔清晏注意到他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但左眼还红着。她递过一杯凉茶。
谢琰接过。没喝。他把杯子放在手边。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崔清晏说。
「嗯。」
「你为什么一直庇护寒门士子?」
谢琰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不是查案的需要。是她自己想问的。
他靠进椅背。
「我在西北待了十年。」他说,「西北军镇三十万人。每个人九品的俸禄是岁米六石。一个六石米的兵,死了以后抚恤银三两——三两银子,不够给他家买口棺材。」
崔清晏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
「朝堂上的人,跪在最前面的往往是顶级世族。他们的脚底下踩着无数籍籍无名的普通人。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在乎,死了也没有。」谢琰拈起那杯茶,看着杯中的水纹,「我在西北第三年,手底下有个人。叫丘大。西羌人,在边关投的军,为的就是让全家吃上军粮。丘大打仗拼得要命。有一回我们被围,他一个冲上去开了城门——」
他顿了顿。
「后来他死在凉州城外的巷战。身中六箭。我递恤银给他阿娘的时候,那个老妇人问了一句话——」
「她说:『我们丘家人,算是大梁的人,还是算羌人啊?』」
崔清晏只觉得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谢琰放下茶杯,「丘大是大梁的兵。你们是大梁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我心里知道。如果我不是谢家这个出身——我可能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跟我一起在阵上拼命的寒门子弟,才是真正在乎大梁国门的人。保护他们心里的那个国家——你觉得他们心里的是什么?是朝堂上跪在前排的那些人脸?」
他停下来,看着她。
「所以我在朝堂上庇寒门。不是因为我念旧。是因为我知道——这大梁的根基,从来不在鼎食之家。在地里刨食的人身上。」
风穿堂而过。
崔清晏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了自己那杯茶。
双手捧着。
杯中的水纹一圈圈荡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低下头,「跟平时在朝堂上,是两个人。」
「在朝堂上不能说的话,」谢琰看着她,「在这里可以说。」
「因为我不是你朝堂上的对手?」
「因为你把家底抵上来,帮我运药材。」
崔清晏抬眼。他看着她,目光不躲闪。
不是感激。
不是承诺。
就是坦坦荡荡地——你帮了我,我也帮你。这是战场上战友的规矩。
但她知道这不是战友。
这比战友复杂得多。
天明。
崔清晏回房取一样东西。
她从枕下摸出那只海语螺。螺壳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珠光。师父临终前说这东西不能轻易让人看见。
昨天她已经让谢琰看到了。
今天——她要把这东西用在正事上。
她回到院中时,谢琰正在重新研究那封军报。
「第一批药材,三天后从京中出发。」她说。
「走哪条路?」
「我要跟你商量这个。」崔清晏在桌上摊开舆图,「陆路有六条。但洪敬之的人控制了两条最大的官道。剩下四条路绕得远,至少耽误十天。」
谢琰皱眉:「时间耗不起。」
「所以我打算——」她的手点在京城外运河,「走水路。再换海运。」
「海运?」
「崔家在登州码头有路子。从这里到登州,过渤海到幽州,再从幽州上陆路到凉州。」她抬眼,「比陆路快七到十天。」
谢琰仔细看了舆图:「海上船只呢?」
「我今夜去联络船队。崔家的商船已经在登州停着。」
「你的人靠得住吗?」
「是我父亲带出来的老人。那批人——」崔清晏顿了顿,「给我父亲送过十年牢饭。信得过。」
谢琰点头。他在舆图上用匕首刻了一道浅浅的路线——从京城到登州,从登州过海,从幽州到凉州。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这是西北军镇物资缺口清单。包括各军镇人口数、病患预估数、药材分类。」
崔清晏接过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凉州、甘州、肃州。每个军镇多少人,多少病患,各个年龄段。药材分门别类:清热解毒、退烧止泻、外伤敷药。
每一样用量都精确到了斤两。
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列出来的?」
「昨夜。」
「你没睡?」
「睡了。」谢琰站起来,「那就现在。」
崔清晏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把清单收好。
「港口那边——今夜会有人盯着。」
谢琰的脚步停住了。回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从铁胆庄出来后我被人跟了。卖花妇,圆脸。」她看他,「你说过的——圆脸,右手缺小指。」
谢琰的眼睛眯起来。
「同安堂的二掌柜。」
「她今天已经开始在登州码头晃悠了。」
谢琰沉默片刻:「他们盯的是你的船。不是我的。」
「因为他们以为药材是我一个人的事。还不知道你参与多深。」
谢琰看着她:「你想让他们继续不知道?」
「对。」崔清晏说,「你明日正常上朝。什么都不用做。药材的事——我一个人走到明处。」
「不行。」谢琰的声音忽然硬了,「你在明处,三皇子的暗箭会全往你身上招呼。」
「我站在明处,你才能在暗处办事。」崔清晏毫不退让,「现在能调动军镇的人只有你。能调用商路的人只有我。如果我们两个人都被人盯死——这场疫病就救不了。」
谢琰盯着她。
他明白她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想承认。不是因为他想抢功劳,是因为他知道——明处的人要挨刀。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死。」
崔清晏愣了一下。
这种话从谢琰嘴里说出来——太不像他了。
「你死了,药材运不到,西北三十万人会死。」他语气很冷,「所以你不能死。」
她看着他。
明明是关心,偏偏要说成军令。
「知道了。」她说。
谢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崔小姐。」
「嗯。」
「三天后出发前,我送一样东西来。」
她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谢琰已经走出了院门。
晨光熹微,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现在」——他昨夜通宵列了那份缺药清单。每一笔数字都是人命。每一剂药材都是他肩上的一名兵卒。
他从来不说自己扛了多少。但他背上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是他从来不让人看到自己喘气的样子。
崔清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清单。
谢琰的字比平时潦草一些。
写到最后一列时,墨迹淡了。他在那行旁边写了几个字——
「肃州女墙守军十二人。退烧药分量加半。」
她忽然明白他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十二个女墙的兵。
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