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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祖母遗踪 月下摊旧信 ...

  •   崔府库房。夜半时分。
      崔焕出事前,崔家府库从来不曾半夜亮灯。如今这灯亮了一夜又一夜,守夜的崔家护卫看在眼里,没人说一句多余的话。
      崔清晏打开祖母留下的第三只樟木箱。
      前两只箱子里是寻常旧物——几件旧衣,一包干花瓣,一套缺了角的妆奁。唯有第三只箱子,父亲说压在最底层从不让人动。
      她揭开箱盖。
      里面是书。
      不是闺阁女子常读的诗词话本。是《海志》《星经》《舆地纪胜》。书页边角翻卷,几乎每一页都做过批注。字迹娟秀而劲健——是祖母谢芳的字。
      她翻开一本旧《海志》。
      翻到卷十三「南海诸国」时,书页夹层里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发黄的毛边纸。折痕处已磨出洞。
      她小心展开。
      是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但纸上的字与《海志》批注是同一只手的笔迹。
      「芳儿知罪。芳儿不该私学天文。不该与司天台旧人往来。但爹爹,芳儿不是要做前朝的臣女。芳儿只是想——想看一眼祖父生前造过的星星。」
      星星。
      崔清晏读了两遍才反应过来。
      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司天台的星图仪器。
      祖母说「祖父生前造过的星星」——那她的曾外祖父谢钊,确实是前朝司天台的铸匠。他铸造星盘、浑仪、铜镜。那面刻着「谢芳」名字的铜镜,是他送给女儿的嫁妆。
      她继续往下读。
      信的中间突然变了语气。
      「爹爹不在了。芳儿有件事不敢告诉任何人。三日前有个叫『渊府』的人找上门。他说祖父留下的不只有铜镜,还有司天台的残本。他说只要芳儿愿意为他们做事,残本可以还给芳儿。芳儿害怕。芳儿拒绝了。」
      崔清晏翻开信的最后一折。
      纸上写着一份名单。
      字迹与信的其他部分不同——更匆忙,墨更淡。像是半夜里偷偷记下来的。
      「渊府在京联络者:
      东市绸缎铺李记(掌柜姓闵,左脚跛)
      南城药铺同安堂二掌柜(女,圆脸,右手缺小指)
      太学院藏书阁助教王叔文……
      国舅府。凌氏。」
      崔清晏看着最后那个名字。
      凌氏——是谢琰的母族。
      国舅凌家,当今皇后的娘家。谢琰的母亲凌氏,是国舅的胞妹。她过世很早,在谢琰十二岁时就没了。
      谢琰从未提过母族的事。朝堂上也没人把他和凌家联系在一起。他是谢家的儿子,不是凌家的外甥。
      但在这份祖母留下的名单上——
      「国舅府。凌氏。」
      崔清晏将信纸重新叠好。
      她的手指在微颤。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知道——这封信,必须让谢琰看到。

      崔清晏去厢房的路上,在院中看见了谢琰。
      他没有休息,站在月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火光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是西北来的军报。
      她走近时他没有抬头。
      「军报说——凉州军镇出现疫病。牛羊成片死亡。人的症状是发热不退。传了几日还不退。」
      崔清晏心中一紧。
      她听过这种病。司天残卷里记载——前朝末年大规模疫病,症状是热病持续不退,患者三日内死亡。那场疫病是前朝最终崩溃的原因之一。
      「军报给你了,你该立刻上报。」她说。
      「上报了。」谢琰收起军报,「户部批复——暂无药材可调。」
      崔清晏的手攥紧了。
      「洪敬之?」
      「还能有谁。」
      崔清晏沉默片刻。她可以等。朝堂上慢慢斗。但西北等不了。疫病不会等。
      「药材我崔家来出。」她说。
      谢琰抬起头。
      「崔家有三条药材商路。虽然不如皇商走得快,但至少不会被人卡脖子。第一批药材十五日内能到凉州。」
      「你父亲现在软禁。崔家的商路还能走?」
      「能。」崔清晏声调平淡,「父亲出事前跟我说过——商号印章在我手里。只要我在,崔家就不会倒。」
      谢琰看了她一瞬。
      「我替西北三十万将士谢你。」
      「先别谢。」崔清晏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我有东西要给你。」
      谢琰接过信纸。
      他读得很慢。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当他读到「国舅府。凌氏」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拇指在信纸边缘停住了。
      月光如水。
      院中静得只剩虫鸣。
      读完。他把信纸还给崔清晏。
      「我娘生前——」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提过一次。说她娘家有人『走错了路』。我当时小,不懂。她过世后我慢慢想——她说的走错路,大概就是指这个。」
      「你是说——你娘知道你舅舅与渊府有牵连?」
      「她肯定知道。但她不会说。」谢琰垂下眼,「因为那是我舅舅。是她唯一的兄长。」
      崔清晏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谢琰——」
      「我查过凌家。」谢琰打断她,「我十六岁从军,走的时候没有带凌家任何一样东西。后来二十岁领兵回京述职那年——我私下查了凌家三年内的钱粮进出。」
      「查到了什么?」
      「空。」谢琰抬起眼,「全空。太干净了。一个国公府——」他顿了顿,「不该那么干净。」
      崔清晏明白他的意思。越是干净的账本,越说明有猫腻。只是对方手段高明,将所有痕迹都抹平了。
      「所以你早就怀疑里面有鬼。」
      「没有证据。」谢琰将信纸放在石桌上,「你这个是第一条能对上的线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但崔清晏听出了那层平铺直叙底下的东西。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伤痕。凌氏过世时谢琰十二岁,他记得母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表情,记得她说「走错了路」时攥紧被角的手。
      十二岁的孩子不懂。
      二十岁的年轻人察觉到不对劲。
      二十六岁的将军拿着这个线索——终于可以反过来查自己的母族。
      崔清晏在石桌对面坐下。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谢琰沉默了很久。
      「你祖母记录这份名单时——知不知道凌氏的内情?」
      「我不知道。」崔清晏握着那封信,「祖母只写了名字和地址。没有写更详细的东西。她只有这个胆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查国舅的府邸。」
      谢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崔清晏抬眼,「但你等了十年的答案——难道不该查?」
      谢琰没有回答,但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食指指节。
      崔清晏发现每当谢琰在做艰难决定时,都会做这个动作。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国舅府每年七夕举办赏荷宴。」他说,「往年都邀请京城四品以上官员。今年——我让他们给你送一张帖子。」
      崔清晏挑眉:「你帮我弄到帖子?」
      「不用弄。你本来就是崔家的女儿。」谢琰站起来,「只是往年你家不参加。」
      「为什不参加?」
      「因为你祖母从那封信以后——」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名单,「再也没登过国舅府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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