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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京中坐标 残观寻镜影 ...

  •   玄微观。
      山门倾塌一半,残垣上爬满枯藤。院中荒草没膝,大殿的飞檐歪了半边,夕照从豁口灌进来,将三清神像染成血红。
      谢琰先下车。他在院中走了一圈,用靴底丈量地面。
      「后院的水井还在。」他回头,「十年前三人的尸体就浮在那口井里。」
      崔清晏提着裙摆走过荒草。她没有去后院,径直进了大殿。
      大殿地面铺的是青石板。她在中央站定,闭上眼。
      她做了一件事。用脚后跟轻轻敲击石板。
      一下、两下、三下。
      空响。
      她睁开眼。
      「下面有空间。」
      谢琰蹲下,用刀鞘敲了敲同一块石板。空响深沉悠长。
      「至少一丈深。」他站起来,「找机关。」
      二人在三清神像和供桌之间翻找。崔清晏注意到供桌上有一盏长明灯——道观废弃十年,灯油早该干了。但灯盏里的油还有小半。
      她伸手去摸灯盏底座。
      转不动。
      她又试着往□□。灯盏纹丝不动。往右——还是不动。
      「也许不是转。」
      她试着将灯盏提起。
      咔嗒。
      青石板裂开一条缝。
      谢琰走过来。二人合力抬起石板。
      一道石阶盘旋向下。

      暗室不大,约两丈见方。
      四面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崔清晏一眼认出——那是司天残卷里记载的前朝星图符文。每一道刻痕都在对应一个星宿位置。
      石室中央是一张石桌。
      桌上躺着一面铜镜。
      镜面蒙尘,但能看出铸造工艺极精。镜背朝上——背面刻的不是花纹,是文字。
      崔清晏将铜镜翻转过来。
      谢琰举着火折子照明。
      烛火照亮镜背后第一行字——
      「谢芳。应天六年铸。」
      崔清晏只觉得血从脚底一路往上涌。
      谢芳。
      她祖母的闺名。
      「这是你祖母的镜子?」谢琰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有见过祖母。」崔清晏手指拂过那行刻字,「她在我父亲十六岁时就过世了。家中留下的遗物里,从未出现过铜镜。」
      谢琰拿起铜镜翻看。镜缘有一圈细小符文,与石壁上的星图符文风格一致。
      「前朝司天台的东西。」他说,「铸造年份是应天六年。应天是前朝最后一个年号。也就是说——这面铜镜铸于前朝覆灭那一年。」
      崔清晏脑海中飞速运转。
      祖母谢芳。
      铜镜铸于前朝覆灭那年。
      道观暗室刻满前朝星图符文。
      「我祖母——」她声音发涩,「与渊府有关?」
      谢琰从她手中接过铜镜,仔细辨认镜背的文字。他的目光停留在最下面一行。
      「还有落款。」
      落款很小,不凑近看不清。
      「赠吾女芳儿。父谢钊谨铸。」
      崔清晏愣在原地。
      「谢钊——是我曾外祖父。」
      她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
      这意味着她祖母的铜镜,是她的曾外祖父亲手铸造的。而铸造地点——是前朝司天台。
      「你的曾外祖父,是前朝司天台的人。」谢琰看着她,「所以他才能用手法制造司天残卷里的星图。所以你的司天术——」
      「不是师父一脉单传。」崔清晏盯着那行落款,「是我家族血脉里传下来的。」
      她只觉得这间暗室忽然变得很窄。
      窄到她喘不过气。

      崔清晏在暗室中坐了很久。
      谢琰不催她,只是举着火折子站在一旁。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与那些星图符文重叠在一起。
      「我需要回家。」她终于站起来,「翻祖母的遗物。」
      「我送你。」
      走上石阶,崔清晏忽然停住。
      「谢将军。如果我的祖辈是前朝司天台的人——」
      「那又怎样。」
      谢琰声音很平。平到她几乎以为他不在意。
      但他下一句让她再说不话来。
      「我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谢家三代忠良。」他看着她,「是因为我自己选的路。」
      崔清晏沉默片刻。
      「走。」
      二人走出大殿。
      就在此刻——
      脚下石板陡然震动。
      谢琰反应比意识更快。他一把抓住崔清晏的手腕往殿外拖。身后石阶坍塌,整座暗室石顶砸了下来。
      轰隆。
      烟尘扑面。崔清晏被谢琰拖着冲出了殿门。身后的大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三清神像开始倾斜。
      「快走!」
      谢琰不顾一切将她推出山门。
      崔清晏摔在山门外石阶上。回头——谢琰还在门内。他刚才推她那一把,自己慢了半步。
      一根横梁从殿顶砸落。谢琰侧身避开,但碎木屑溅入他的左眼。他闷哼一声,一只手撑着被烟尘呛得直咳。
      「谢琰!」
      崔清晏站起来冲回去。
      山门的门框已经在晃动。她一把拽住谢琰的胳膊往外拖。两个人踉跄着滚出山门——身后轰然巨响。整个大殿塌了。
      烟尘散尽时,玄微观只剩断壁残垣。
      二人平躺在荒草地上,大口喘息。
      崔清晏侧过头看谢琰。他左眼紧闭,眼角有血丝渗出。右手手背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草叶上,很快被露水化开。
      「你受伤了。」她撑起身体。
      「皮外伤。」谢琰睁开右眼看着她,「镜子在吗?」
      崔清晏低头。
      方才混乱中,那面铜镜一直在她怀中,从暗室到山门外,竟没松手。
      「在。」
      谢琰嘴角动了动。那是半个笑。
      「那就没白塌。」

      入夜。崔府后院厢房。
      崔清晏用清水帮谢琰清洗左眼。碎屑冲出来了,眼白充血但无大碍。她又用药粉敷他手背的伤口。
      「你刚才为什么推我?」她低头缠着纱布。
      「你站在我前面。」
      「我是问——」她抬眼,「你为什么不先走?」
      谢琰看着她。
      火盆里的光映在他眼底,他的眼睛在受伤后显得更深。
      「军中的规矩。」他说,「将领先断后。」
      「我不是你的部属。」
      「你是——」他顿了一下,「跟我一起进去的人。」
      崔清晏的手停了一下。
      她打好纱布的结。松开手。
      烛火跳了跳。
      谢琰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纱布。她的手法很细,结打得平整牢靠。
      「以前帮人包过?」
      「师父临终前三个月,是我在照顾。」崔清晏收起药粉,「司天术救不了人。只能让伤口不那么疼。」
      谢琰没有接话。
      他拿起旁边的铜镜。
      镜背上「谢芳」两个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你祖母为什么会有前朝司天台的铜镜?」他问。
      「我要回去翻遗物。」崔清晏站起来,「你先休息。明早我告诉你。」
      谢琰没有躺下。他看着崔清晏推门出去,又听见她在院中吩咐崔猛加派人守夜。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条白纱布。
      缠得不好看。但很结实。
      他合上眼。
      耳中还是玄微观坍塌时的轰鸣。
      他记得推她那一把时,自己心里的念头。
      不是军令。
      不是策略。
      只是不能让这个女人死在那个地方。
      那条念头来得很快,快到他事后才意识到——它比任何军令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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