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边关急报 火焚东库药 ...
-
三天后。京城通往凉州的陆路被封锁。
洪敬之以「查缉私盐」为名在固原关设了卡子,所有往西北去的药材车队一律扣留。理由冠冕堂皇——战时物资,需户部核查。
消息传到崔府时,崔清晏正在核对船期。
「大小姐!」崔猛满头大汗冲进来,「第一批药材在固原被扣了!」
崔清晏手中的笔顿住。
「扣了多少?」
「两百石。全部。」崔猛喘着粗气,「带队的老孙被关进了固原大牢。他们说是——查到了夹带私盐。」
「放屁。」崔清晏放下笔,「那批药材是我亲手验的,全是退烧药和干姜。哪来的私盐。」
「大小姐——这明摆着是三皇子在卡咱们脖子。固原关一卡住,所有陆路都不通了。」
崔清晏站起来,在房中踱步。
洪敬之动作比她预估的快了三天。这说明——三皇子的人已经探知了她的药材计划。是从哪里泄露的?
「去查。从采买药材的人查起。每一个经手的伙计、部曲、账房,都查。」
「是!」
崔猛冲了出去。
崔清晏走到窗边。
三天前谢琰说送她一样东西——他在药材出发前来过崔府,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固原有卡。备水路。」
他已经预判了。但他被拖在朝堂上——皇帝拖延批复军报,谢琰需要上殿据理力争。他没有时间来帮她的车队。
所以那句话是他唯一能做的——提醒。
崔清晏深吸一口气。
「备车。去登州码头。」
登州码头。
崔家商船「海平号」泊在港内。船长姓卢,是跟了崔家三十年的老海客。卢船长一见崔清晏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
「大小姐,药材已经装船。总共三百石。」
「什么时候能起航?」
「今晚涨潮。」卢船长顿了顿,「但是——大小姐,码头上有生人。」
崔清晏抬眼望去。码头上零星几个搬运工,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卢船长是跑了三十年海的人,他的眼力不比谢琰差。
「什么来头?」
「三拨人。第一拨是码头上那个卖包子的小贩——他今天站在这儿一整天了,一个包子都没卖。第二拨是那条渔船——船上坐着两个人在补网,但渔网上的洞越补越大。第三拨——」卢船长压低声,「在咱们船底下。」
崔清晏心中一惊。
「水鬼?」
「下水半个时辰没上来。」
崔清晏攥紧了袖口。三拨人盯着她的船。这说明三皇子知道她从海上走——她的计划提前泄露了。
但药材已经到了码头。今晚不走,下次涨潮是半个月后。西北等不了半个月。
「卢叔——我们有几条备船?」
「三条。都在港内。」
「那咱们不走『海平号』了。换『碧波号』。」
卢船长一愣:「但是大小姐——『碧波号』吨位小,装不了三百石。只能装二百石。」
「先送二百石。」崔清晏拿出谢琰给的清单,「你看看——这上面最急缺的是哪几样?」
卢船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清热解毒丹——最缺。凉州那边发热不退,清热药得先到。」
「就它。二百石清热药,即刻装船。」崔清晏看了码头上那两拨「布控」的人影,「但装船的人——」
「不用码头上的人。」卢船长咧嘴,「我手底下有六个徒弟,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别人不发现,他们会连夜装船。」
「今晚出发。我让你绕道走——不走渤海。走——」她手指点在舆图的另一条线上,「黄海。从幽州背面靠岸。」
「那条路多走两天。但——」卢船长看着舆图,「能避开官府的巡查船。大小姐,你怎么知道那条路?」
「因为——」崔清晏将舆图收好,「冯阔死前最后一封信上,提到了他们走私的航线。他们走渤海。」
卢船长的眼睛亮了。
「他们走渤海——咱们就走黄海。跟反方向走。」
「对。」崔清晏看着海面,「货到幽州后立刻转运。我就不去了。你拿着这封信——」她将写好的信递过去,「到幽州府找当地一个叫齐林的粮商。他是谢将军的人。东西交到他手里。」
「明白。」
入夜。涨潮。
崔清晏站在码头不远处的茶楼上,透过窗缝看着海平号驶出港口。
水鬼没有上来。说明三皇子的人还不知道「碧波号」已经暗中装船完毕。他们在盯着的是那艘空了的主船。
半个时辰后,「碧波号」从港内另一个泊位无声起锚。
船头没有挂崔家的旗帜。换了一面幽州商号的老旗——这面旗是十年前崔焕用过的,早已在海商档案里注销。
卢船长站在舵位,对着岸上方向按了两下桅杆上的灯笼。
暗号:出港顺利。
崔清晏离开茶楼。
走出码头时,她看见那个卖包子的「小贩」还站在原处。包子一个没少。
她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半分没停。
崔清晏回到崔府时已过子时。
她推开大门,正要跨进门槛,身边的崔猛突然一把拽住她。
「大小姐别进去!」
他话音未落,崔府东侧库房方向轰然炸开一团火光。
火势极大。干草垛焦裂的声音像是千万只蝉在嘶鸣。
「救火!」崔猛嘶吼着冲了出去。
崔清晏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东面那团越来越大的火光,心底一片冰凉。纵火的地点不是库房,是库房后面马厩——马厩里有马,但更有——她放在库房后仓库里的六十石备用药材。
那是本应用在下一次船期的储备。
「大小姐!」管家跌跌撞撞跑来,「东库房走水了!老孙头的儿子——」他嗓子哽住了,「还在里面。」
崔清晏的脸一下子白了。
「救他出来。」
「火太大——」
「我说救他出来!」
崔清晏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她不是大小姐了。她是崔焕的女儿。
崔家四五十个部曲倾巢而出。拿桶、拿盆、拿树枝,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往火上招呼。崔猛第一个冲进火里,身上裹着湿被子硬撞进仓库门。
大火烧了一个时辰。最终被扑灭。
库房药材全部损毁。六匹马中的四匹被烧死。
老孙头的儿子被崔猛从火里扛出来。半边身子烧伤,但还活着。
崔清晏蹲在烧焦的库房前,从灰烬中拨出一样东西。
铜制小药炉。已经烧熔变形。炉底刻着一个「崔」字。
这东西是她父亲为崔家商号特别定制的——每间药铺一个,绝无外传。
但在药炉底部,有人用锐器划了一道新的刻痕。刻痕旁边,贴着一缕烧焦的残纸。
她用树枝拨开纸灰。
纸上只剩三个字——
「京渊府」。
天亮后,谢琰赶到崔府。
他穿着朝服,显是直接从宫中来的。他看着烧成废墟的库房,沉默了很久。
「六十石药材全毁了。」崔清晏说。
「昨晚第一批出海的货——」
「没事。在海上了。」
谢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做到的?」
「换了船。换了航线。」崔清晏说,「但纵火不是冲那六十石药材来的。」她将烧熔的药炉递给他,「他们希望我以为是下人疏忽。但其实——他们在药炉上留了字。」
谢琰接过药炉翻看。他看到了那道刀刻出的痕迹。
他抬起头。
「这是——」
「跟你舅舅当年查的道观命案——是同一种刻痕。」崔清晏说,「十年前那三个死在井里的香客,脖颈上都有这种痕。」
谢琰没有说话。但他攥着药炉的手收紧了一瞬。
「渊府在警告我。」崔清晏站起来,拍拍裙上的灰,「他们告诉我——他们有渠道进入崔府内院。他们想动手,随时都行。但他们暂时不想杀我。只是想让我知趣。」
「然后呢?」
「然后?」崔清晏看着那堆灰烬,嘴角扯了一下,「我崔焕的闺女——还真不是知趣的人。」
谢琰看着她。
晨光照在废墟上,将她的影子投得很长。她衣服上全是灰,发髻也散了。但她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种近乎顽固的亮。
「昨夜海上那条航线——」谢琰说,「你怎么找到的?」
「冯阔死前留下的第三封信。」
「你之前说没有第三封信。」
「我跟你学的。」崔清晏看着他,「『这是军令』——不是每样东西都要写在明处。」
谢琰盯了她片刻。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学得挺快。」
「师傅教得好。」
崔清晏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昨晚那艘船什么时候到幽州?」
「最少五天。五天之后,齐林会在幽州接货。」
「我让人沿途在驿站等消息。货到幽州,立刻给你信。」谢琰顿了顿,「但是齐林不是我的人。他是我——当年在北边救过的人。欠我一条命。这种人最靠得住。」
「所以你早就安排了?」崔清晏看着他,「你从给我清单那一天——不,从凉州第一封军报那一天——就安排好了?」
「没有你想的那么早。」
「多早?」
谢琰沉默了片刻。
「第三天。」
崔清晏在心里数了一下。第三天——是她拿着冯阔的信去金殿翻案之后。是她父亲被软禁之后。是他第一次在听潮阁与她夜谈之后。
这个人——从第三天就开始做接应准备了。
「你为什不告诉我?」
「不确定能不能成。」谢琰声音很平,「我不能给你任何我做不到的承诺。」
天光渐亮。
崔府部曲还在清理废墟。崔清晏和谢琰站在院中,面对着残垣断壁。
「下一步。」谢琰说,「陆路不通,海上航线被盯,那批药材送到幽州后,你打算怎么往凉州送?」
「我想请将军帮忙。」
「说。」
「北边你有人。我的人从幽州上岸,你的人从凉州派人来接。中间走——」她的手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阴山古道。」
谢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阴山古道?」
「还是冯阔的信——」崔清晏顿了顿,「他运私盐的那条路。我知道他走私用的是阴山古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条路对三皇子那么重要。」
「因为阴山古道不通关检。」谢琰声音沉下来,「是可以绕开朝廷关卡直接进入西北的通道。三皇子用那条路运的一定不只是私盐——」
「还有兵器。」
谢琰点头。
「如果你想用阴山古道运药材——」他说,「就等于是走在他的走私路线上。他的人会看见你的人。」
「所以——」崔清晏说,「运药材不是目的。我愿意用这条路线做饵。」
谢琰的目光猛然收紧。
「你——」
「你的人埋伏在阴山古道。三皇子的人出现——截住。当面是人赃并获的走私大案。拿到证据,我还用愁在朝堂上翻不了冯阔的遗案?」崔清晏说,「而药材在面上走的也是古道——三皇子就算告到皇帝面前,他也说不清。因为——运药材是朝廷批准的军需。他先卡固原,又派人跟船,皇帝心知肚明,只是不想动。但如果走私兵器被逮到——皇帝就不得不动。」
谢琰看着她。
「这是崔家的药材。你拿来做饵?」
「药材到了幽州就不归我了。」崔清晏收紧声音,「归你。你是将军。这批军需怎么运——是你的决定。」
谢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两百石药材,不可以做饵。」
「什么?」
「药材就是药材。」他说,「你用命保下来的东西,不能拿来换一个皇子贪污的罪证。」
「可是——」
「三皇子的事,我可以用别的办法查。但这批药材——」他看着她,「必须全部送到凉州。」
崔清晏愣住了。
「那你怎么查三皇子?」
「用小股兵力。」谢琰走到舆图前,指向阴山古道北侧,「我有十五个兵在北边巡哨。用他们守着古道咽喉处。药材通过后,他们守株待兔。有人在古道运东西——截住。偷偷截。不亮旗,不报关。点完东西就走。走漏风声再说。」
「你的人——够吗?」
「够。」谢琰说,「十五个就够了。」
崔清晏看着他的侧脸。他身上穿着朝服,袖口上缝着将军印章。但他说的「十五个兵」,每一个都在他心里的西北地图上。
「你拿十五个兵——对三皇子的私兵?」
「这不是第一次。」谢琰说,「我所有的仗,都是这样打的。」
崔清晏没有说话。她看过他的军报。居延海之战——八千人围两万人。锥形阵冲开缺口。三千人正面吸引主力,五百人突破后翼。
他所有的仗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好。」她说,「十五个兵。」
谢琰点头。
他转身要走。
「谢琰。」她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在战场上——」她看着他的背,「你有几次觉得自己会死?」
谢琰的背影定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
「每一次。」
说完他大步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