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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流涌动 旧师启疑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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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父软禁的第三日,崔府门口仍有禁军轮守。
崔清晏对外称病,闭门谢客。京城官场都在传:崔家女儿金殿逞能,如今被皇帝敲打,怕是缩回闺房哭去了。
只有崔猛知道,大小姐这三日睡了不到六个时辰。
「第三封信。」
听潮阁地下暗室里,崔清晏将一叠文书推到谢琰面前。烛火映照她眼底的青黑。
谢琰没有去翻那些文书,只看着她的脸:「你多久没睡了?」
「这不重要。」崔清晏翻过一页,「冯阔的信件中提到三处地名:凉州、固原、灵武。这三处与西北军粮道完全重合。我在想——三皇子的人为何对粮道如此上心?」
谢琰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他声音压低,「三皇子盯的不是军情,是粮草?」
「西北三十万大军,最怕的不是敌人,是饿肚子。」崔清晏抬头,「今年西北大旱,秋粮只有往年的三成。按惯例朝廷该开仓放粮,但户部去年是洪敬之的人在主事。粮仓有没有粮,只有他们知道。」
谢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件事我来查。」他顿了顿,「你父亲那边——」
「父亲不会被吓倒。」崔清晏唇角微扬,「昨日我让人送了棋谱进去。父亲回了一句:『我崔焕的闺女!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谢琰看了她一瞬,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父亲很好。」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崔清晏点点头。
烛火跳了一下。谢琰忽然抬手示意——别说话。
二人同时屏息。
阁外有响动。很轻,但谢琰的耳朵是战场上练出来的。他听了一息,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人。
屋顶一个,石阶两个。
崔清晏指了指南面的窗。谢琰摇头——南面有月光,出去会暴露。他指了指北面。
北面是暗室。
二人无声退到书架后。崔清晏扳动第三层左起第七本书的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
谢琰让她先进。
她在暗门内回头,看到谢琰单手按住腰间刀柄。那一瞬他的眼神像换了个人——不是朝堂上沉默寡言的谢将军,而是西北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玉面修罗。
暗门合上。
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呼吸。很稳,每个节拍都均匀。
这是崔清晏第一次离一个男人这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那是军报批阅的墨,和京城士大夫用的龙涎香不同。
「他们进阁了。」谢琰几乎是气息一般的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在头顶移动。翻找书卷的声音。片刻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几个字:「……漩涡……不在……」
二人对视。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崔清晏感觉到谢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走了。」他低声说。
听潮阁没有损失。来人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但崔清晏在第三层书架夹缝里发现了半截香。香灰呈深紫色——是南洋来的龙息香,京城市面上见不到。
「这不是普通探子。」谢琰拿起那半截香,「龙息香是前朝遗族的专用香。前朝司天台用此香在暗室中记录天象。无烟无味,却能避虫。」
「前朝遗族?」崔清晏脑海中闪过什么,「司天残卷里提到过——有一支遗族在覆灭时遁入南洋,自称信奉『混沌天道』。」
谢琰的眼神沉下来。
「这件事别查了。」
崔清晏没说话。
「我不是在拦你。」谢琰看着她,「前朝遗族的水有多深,你想象不到。三皇子背后如果真有这些人——那你的对手就不是一个贪权的皇子。」
「是什么?」
「一个比大梁建国更久的势力。」
崔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
海语螺。
谢琰的目光落在那只拇指大的螺壳上。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崔清晏摩挲着螺壳,「他老人家临终前说,这东西不能轻易让人看见。但今天——」她抬眼,「我想让你看看。」
谢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中的螺壳。
「它能水下传讯,百里之内可以互通。南海的采珠人几百年前就在用,但后来成为前朝司天台的密器。」崔清晏声音平静,「我师父姓褚,单名一个渊字。」
谢琰的目光猛然收紧。
「褚渊?」
「你听过?」
「前朝最后一位司天监,就叫褚渊。」谢琰盯着她,「大梁建国那年,他应该已经八十七岁了。」
崔清晏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师父从未说过他的来历。十二年师徒,他只教她观星、推算、掩藏自己。临终时他攥着她的手说:你这身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不该用的地方,藏好。
「你师父——」谢琰斟酌着每个字,「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渊府』的名字?」
崔清晏摇头。
「渊府是前朝遗族的组织。传说他们的令牌是深海玄铁材质,表面有漩涡纹路。所以也叫——」谢琰顿了顿,「漩涡令牌。」
崔清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翻涌。
许多碎片忽然开始拼凑。
「你方才说褚渊是前朝司天监——」她盯着谢琰,「那他为什要收我为徒?为什要教我司天术?」
谢琰没有回答。
「也为什——」崔清晏声音微颤,「我父亲被构陷的那封信上,会有一枚漩涡暗纹?」
夜深人静。
听潮阁里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
谢琰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崔小姐。你师父的事,你父亲的事,还有今天来的那个跛脚人——这三件是连着的。」
崔清晏心中一凛。
「你怎知那人左脚跛了?」
「昨夜我出别院的时,被人尾随。那人左脚微跛,身上有龙息香。」谢琰转过身,「我没动他,因为我想看他背后的人是谁。」
「你——」崔清晏声音抬高,「你也被盯上了?」
「从我把冯阔的信件交给你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人盯上我。」谢琰语气平淡,「但昨夜他先去了听潮阁,又跟了我——说明有人想知道,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崔清晏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你打算怎么做?」
「等。」谢琰重新坐下,「他要查,迟早要现身。」
烛火下,他翻开崔清晏面前的那叠文书。
他看到她在凉州地图上做的笔记。那些娟秀小字标注了每条粮道的走向、每处军镇的位置。旁边还写了她对西北骑阵的分析——谢琰去年在居延海一战中用了锥形突阵破敌,她写了三页纸的分析。
谢琰的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停留了很久。
「你在看我的军报?」
崔清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是。」
「看懂了什么?」
「你在居延海的锥形阵入阵太急。」她坦然道,「若不是左翼雷奔反应快,缺口会被对面堵上。」
谢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在变化。
「你怎么看出缺口的?」
「你在军报中说:『左翼距中军八十步。』八十步对骑兵来说太宽了。如果在平原,这距离没问题。但居延海是绿洲地貌,有沙丘起伏。八十步的间隙,沙丘后面可以藏两百人。」她看着他,「所以你在军报里少写了一个数字——左翼到中军实际是五十步,对不对?」
谢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崔清晏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封了火漆的文书。
「这是我不在军报上写的部分。你可以看。」
崔清晏接过。火漆是新的,还没干透。
「你随身带着?」
「我猜到你会问。」
崔清晏低下头,按住那封文书。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谢将军。」
「嗯。」
「你为什信任我?」
谢琰看了她一眼。
「你为救你父亲,可以在金殿上孤身对阵言官皇子。你为西北三十万将士,可以自己出钱买药材。这世上会算计的人很多。」他顿了一下,「但能把命豁出去的,不多。」
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天快亮了。」
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日我发兵部急报,申请开仓查粮。洪敬之会有动作。你注意安全。」
崔清晏点头。
谢琰推门出去。
阁外,天色将明未明。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西北干燥的凉意。
崔清晏展开谢琰那份不对外军报的第一页。
谢琰的字和她想象的一样——笔画简练,力透纸背,没有任何多余的转折。就像他这个人,每句话都有它的去处。
她看着那行字:
「七月十九,夜袭敌营。部卒三百人,无一生还。」
十个字。三百条命。
她忽然明白了谢琰为什么每次提到西北时眼神都会变。
那是三千条命堆出来的眼睛。
崔清晏回到崔府时已是辰时。
门房迎上来:「大小姐,今早有人放了一封信在门口。」
崔清晏接过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字是刀刻般的笔迹,她不认识。
「渊府门已开。混沌可待。」
手心里,海语螺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