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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金殿初击 呈证扳冯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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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崔府书房灯火已亮了一夜。
崔清晏将谢琰送来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七份抄录的文书——三皇子门人冯阔与边关将领私通信件。信中提到「朝中有人欲构陷忠良」「西北粮草军械数目可查」。
唯独西北军力部署之处,谢琰做了删减。她读了三遍,了然。此人不肯将西北底细完全交予她,但他给的东西,够用。
她合上匣子。
「崔猛。」
崔猛推门而入:「大小姐。」
「去请顾大人,就说——案子可以翻。」
崔猛一怔,旋即咧开嘴:「属下得令!」
卯时三刻,金殿钟鸣。
崔清晏立于殿外,一身素衣,发间只别银簪。她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幼时随父上朝,她立在殿外柱后偷听。如今她立于殿前,身边是御史台顾简之,身后是三名言官。
「崔家女,可想好了?」顾简之低声问。
「不必再想。」崔清晏答。
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三皇子一党见到崔清晏的素衣,目光如刀。
皇帝升座。
「臣御史台顾简之,有本启奏!」
皇帝微抬下颚:「准。」
顾简之出列,呈上奏疏:「崔正明案卷,多有疑点。其一,通敌书信所用印章,经查验为仿刻。印章真品现存于兵部库房,去年九月已记录封存。仿刻信件却署了今年正月。」
殿中一阵骚动。
三皇子面色微沉。他身旁的兵部侍郎洪敬之当即出列:「顾大人,印章封存记录可伪造。你凭何断定那信件是伪造?」
「凭的是——」顾简之取出第二份文书,「兵部库房进出记录与当值兵卒证词。去年九月封存后,此印再未取用。印章上有特定锈斑,三日前已由都察院当场验过,与仿刻信件所用印章的锈斑——不匹。」
洪敬之脸色变了。
崔清晏静静看着。顾简之这两刀砍得干净利落。谢琰给她的七份信件中有两份提到印章——冯阔在信中叮嘱:印章已备,务必在正月后使用。
正月后的信件用了封存于九月的印章。这就是漏洞。
「臣以为,」顾简之声音沉稳,「所谓『通敌案』,乃是有人蓄意构陷。构陷之人,便是冯阔。」
殿中哗然。
「放肆!」冯阔从队列中冲出,「顾简之你血口喷人!」
「冯大人,」崔清晏终于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殿中忽然静了。
「去年腊月十九,你与凉州来的信使在城东悦来客栈会面。信使化名许三,入京路线由凉州经固原至京城。沿途驿站均有文书记载。冯大人,要不要我把驿站的存根也递上来?」
冯阔面色惨白。
三皇子盯着崔清晏,目光里像淬了毒。
「崔家女,」三皇子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你父亲涉嫌通敌,你不在家守孝思过,反倒跑上金殿污蔑朝廷命官。这是何道理?」
崔清晏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说错了。妾父只是『涉嫌』。案子尚未定谳,何来守孝一说?至于污蔑——」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冯大人亲笔信在此。笔迹可验。信中明言:『崔正明若不除,吾主大计难成。』」
冯阔额头冷汗滚落。
「那是伪造!殿下!那是她伪造的!」
三皇子没有说话。他盯着崔清晏手中的信,目光里多了一层戒备。
皇帝终于开口:「呈上来。」
内侍接过信,呈上御案。皇帝看了片刻,抬起眼。
「冯阔。」
冯阔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那信是——」
「闭嘴。」皇帝放下信,「你的字迹,朕认得。」
殿中死一般沉寂。
崔清晏低下头。这一步走对了。冯阔是三皇子门下最嚣张的一个,也是最没脑子的一个。只要让他露了破绽,后面的事就好办。
皇帝声音平缓:「冯阔职降三等,下刑部问话。崔正明通敌案发回重审,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在此期间——」他看向崔清晏,「崔正明暂免牢狱,改为府中软禁。」
崔清晏叩首:「臣女谢恩。」
「别急着谢。」皇帝声音转冷,「崔家女,你一个闺阁女子,出入朝堂、联络言官、翻查案卷——谁给你的胆子?」
满殿目光如针,全都扎在崔清晏背上。
她抬起头:「陛下容禀。父亲遭人构陷,做女儿的不能袖手旁观。言官是妾身自己去求的,案卷是妾身自己去查的。若说有错——」她将袖中另一份文书取出,「这里是妾身收集的全部证据来源。冯阔信件出自西北军报中一段私下抄录。抄录之人妾身不能说,说了会牵连无辜。」
皇帝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西北军报。」他慢慢念出这四个字。
谢琰站在武将队列中,纹丝不动。
「谢琰。」皇帝看向他。
「臣在。」
「崔家女说信件出自西北军报。你知不知情?」
谢琰出列,声音沉着:「西北军报每日批阅后归档入库。若有私下抄录,臣不知情。」
「是吗。」皇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一个不知道,一个不能说——你们倒是默契。」
崔清晏心下微紧。
皇帝放下文书:「崔家女记住。朕可以给你父亲翻案的机会,也可以不给。崔家三代在朝为官,朕不想看着崔家的门匾摘下来。但你若再有任何逾矩之举——」他顿了顿,「莫怪朕不念旧情。」
崔清晏再叩首:「臣女领旨。」
「退朝。」
崔清晏走出金殿,手心全是冷汗。
顾简之跟上来:「崔姑娘,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冯阔八成是要吐口了。只要他咬出幕后主使——」
「咬不出的。」崔清晏打断他。
「什么?」
「冯阔活不过今夜。」
顾简之愣住。
崔清晏抬头看了看天色:「三皇子不会留活口。但冯阔下狱的消息已经传出去,足够让其他门人心惊。人心一惊,就会出乱子。出了乱子,就有破绽。」
「你——」顾简之压低声音,「你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冯阔招供?」
「我指望的是他死。」崔清晏平静道。
顾简之倒退半步,看向她的目光变了。
崔清晏不再多言,朝宫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但那脚步声她认得。不疾不徐,落在地上像铁钉一样稳。
「崔小姐。」
她停住。
谢琰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
「今日在殿上——」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
崔清晏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谢将军方才为何不认那份军报?」
谢琰看着她:「你也没认。」
「我是不想牵连将军。」
「我不想牵连你。」
二人对视一瞬。
崔清晏先移开目光:「三皇子今夜必有动作。将军若有精力,不妨盯着刑部。」
「已经在盯了。」
崔清晏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听见他说:「崔小姐。」
她再次停住。
「冯阔的事,你料到了。」他声音不大,「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三皇子的手段,不止暗杀一种。」
崔清晏没回头。
「清晏省得。」
踏出宫门那一刻,落日正沉到太庙的飞檐后面。
崔清晏坐进轿中。
父亲案子是翻了一半。但皇帝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底——「朕不想看着崔家的门匾摘下来。」
这不是恩典。
这是警告。
崔家若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轿帘放下,崔清晏闭眼。
冯阔要死。冯阔死了,线索就断了。但冯阔留下的信件还在她手里。那些信件提到了「北边的人」「凉州来的东西」——这不是指西北军,而是另有所指。
她需要去听潮阁。
轿子拐过长街时,崔清晏忽然睁眼。
她掀开轿帘一角。
长街尽头,有人影一闪。
她没有说话。放下轿帘,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
前头两个轿夫脚步不变。但左边的轿夫——崔猛的手下——脚步略微慢了半步。
轻叩三下。
暗号。
有人在跟。
入夜,听潮阁。
崔清晏推门进去时,灯已亮了。
谢琰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凉州地形图。
「你来得倒早。」崔清晏解开披风。
「三皇子的人到了刑部。」谢琰没抬头,「不是去杀冯阔的。」
「那是——」
「去替死。」
崔清晏顿住。
谢琰抬起眼:「冯阔有个弟弟,今夜到了京城。三皇子要用他弟弟的命,换他闭嘴。」
「禽兽。」崔清晏声音发冷。
「不止。」谢琰站起来,「他弟弟身上带着一封绝笔信。信上说冯阔勾结外敌,全家畏罪自杀。三皇子要冯阔满门——灭口。」
崔清晏沉默片刻。
「你拦住了?」
「拦住了。」谢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人已经在我的别院。」
崔清晏接过竹筒,打开。里面是冯阔弟弟的血书——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三皇子灭口,求伸冤。
「这笔账,」谢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用?」
崔清晏将竹筒收好。
「等两天。两天后,都察院会收到一份匿名诉状。诉状上写的不是冯阔——」
「是一个弟弟为兄长喊冤。」
崔清晏抬眼。
谢琰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他说完便走。
「谢将军。」崔清晏叫住他。
谢琰回头。
「今日殿上——皇帝那句话,是冲我们两个人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想看着崔家摘门匾』——他也在警告你。」
谢琰没有回答。
但他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崔清晏看在眼里。
「我知道了。」他说。
脚步远去。
崔清晏独自坐在灯下。翻开谢琰留下的凉州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各处军镇粮道。字迹简练、克制,每一笔都像刀刻。
她看着那些标注,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
她忽然抬眼。
听潮阁外,石阶上——有脚步声。极轻,但她在司天台上待久了,听得出每一声落叶。
有人。
她没动。只是将手边茶盏轻轻挪了个位置。
烛火晃了晃。
脚步声远去。
崔清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长街尽头,月色下,一人身着黑衣,正朝东市方向疾走。
她记住了那人的步态。
左腿微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