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顾府囚笼 囚笼念秘道 ...
-
朔风关的寒霜仿佛也侵染了千里之外的京城。顾府深处,一处名为“听竹苑”的小院,成了崔清晏名义上的“养病”之所。院如其名,几丛修竹在寒风中瑟缩,更添几分清冷孤寂。
谢琰远赴西北处置军务的消息,崔清晏自然知晓。结合西北军报中“粮草霉变、御寒衣物短缺”的字眼,以及弹劾他“治军无方”的奏章副本,她心中了然:西北根基不稳,天灾人祸并发,谢琰此行,凶险万分。她索性称病,将自己“锁”在了这方寸之地。
但这“病”,亦是牢笼。
小院看似幽静,实则暗流汹涌。三皇子的眼线、皇帝的耳目,甚至谢琰留下的亲卫,都如同无形的蛛网,密密匝匝地笼罩着这里。每一道投向院内的目光都带着审视,每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都藏着窥探。崔清晏深谙此道,日日深居简出,只在窗前小坐,饮食起居皆由从崔府带来的、绝对心腹的贴身丫鬟亲自打理,不容外人插手。
在不明就里的顾府下人眼中,这位新入门的少夫人,分明是害了相思病。瞧她,日日倚窗远眺,黛眉微蹙,眸光似水,望的定是西北方向——真真是情深难舍,盼着将军夫君早日归家呢。
只有近身服侍的丫鬟知晓,小姐那看似含情凝睇的目光,穿透的是重重宫墙,落在那阴森的天牢深处。她等的是父亲的消息,是泉州港的讯息,是这盘死局中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扑棱——
一声轻微的、带着破风声的振翅之音打破了院中虚假的宁静。一只通体乌黑、眼神锐利如铁的鹰隼,如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滑落窗棂,稳稳停在崔清晏伸出的、覆着特制皮套的小臂上。鹰爪上,系着一个不起眼的防水信筒。
崔清晏的心猛地一沉,动作却依旧从容。迅速解下信筒,屏退丫鬟,她独自回到内室。指尖微颤地旋开筒盖,抽出一张折叠的薄纸。纸面斑驳,带着几处深褐近黑的干涸血点,字迹虽极力保持工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虚弱:
“晏儿:
圣上未用刑,然牢狱阴湿,偶感风寒,迁延难愈,气短咳喘,痰中隐见血丝。狱卒敷衍,汤药寡淡。圣意如渊,冷眼观局,似待虎斗。父体尚支,勿过忧,然久困恐生变。慎之!慎之!
——父焕字”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崔清晏的咽喉。父亲染病咳血!狱卒敷衍!皇帝坐山观虎斗!这哪里是坐牢,分明是慢性绞杀!若不能尽快设法将父亲救出,或是至少将可靠的大夫和药物送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昨日的观星密语带来的泉州噩耗尤在耳边回响:水师封锁已成铁桶,“潜蛟二号”强行突围失败,船毁人亡!崔家赖以纵横四海的船队,已被彻底锁死在港湾之内,如同被拔去利爪的蛟龙。家族核心产业遭查封,旁支人心惶惶,已有离心离德之兆。
她不是没有尝试反击。调动“听潮阁”最精干的力量去追查那个指证崔家“通敌”的所谓“人证”下落,然而线索甫一触及关键节点,便如同撞上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被掐断、抹除。对手的力量,在京城编织的网,比她预想的更深、更严密。
不甘之下,她甚至重拾“司天传人”的手段。夜深人静时,她摒退左右,于院中设下简易星盘,凝望那被京城灯火模糊了的浩瀚苍穹。然而,星轨混沌不明,诸曜移位紊乱,天象所示一片迷蒙凶险,竟寻不到半分指向生门的契机。翻遍带来的、记载着各种天地异象的古籍残卷,关于“黑霜”的记载更是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及此等酷烈寒潮,非比寻常,似有人为扰动地脉天时的邪异痕迹。
破解困局,需要强大的外力介入,需要畅通无阻的物资与信息渠道,更需要足以撬动京城司法壁垒的能量!而此刻的她,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鸟雀,空有羽翼,却无法冲破这方寸囚笼,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狱中受苦,看着家族基业风雨飘摇。
就在这时,她安排在西北外围、负责收集谢琰动向的眼线,终于冒险传回了最新情报。薄薄的纸片上,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黑霜肆虐、士兵冻毙、疫病蔓延、军心濒溃、营啸在即……谢琰,已身陷绝境!
崔清晏的目光死死钉在“物资耗尽”、“营啸在即”这几个字上,指尖冰凉。谢琰的困境,她感同身受——那是大厦将倾的无力。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与绝望中,一道闪电般的念头,骤然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混沌迷雾!
潜蛟秘道!
那条只有崔家核心和“司天传人”才知晓的、结合了地下暗河与季节性冰封河道的绝密内河-近海联运通道!它像一条沉睡的蛟龙,深藏于帝国的版图之下,避开所有官府的关卡与眼线。只有它!才有可能绕过被天灾和朝廷双重封锁的陆路,将足以拯救数万军民性命的海量物资,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直接输送到西北内陆的指定地点!
这个念头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思绪。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交织碰撞!这是她手中唯一能打动谢琰、换取他全力协助营救父亲和反击三皇子的筹码!然而,这也是崔家海上力量最后的命脉之一!一旦暴露给谢琰,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实质上的“劲敌”,无异于将家族核心机密拱手相让!若他心怀叵测,或能力不济导致秘密泄露,对崔家将是灭顶之灾!
冰冷的玉扳指在袖中被她攥得发烫。窗外的寒风呜咽着穿过竹林,仿佛也在为这孤注一掷的豪赌而低吟。顾府的囚笼依旧森严,但崔清晏的眼底,那属于“海语者”的决绝锋芒,已然刺破了眼前的困局,投向了西北那片风雪肆虐、杀机四伏的土地,也投向了那个她必须与之交易的、同样深陷绝境的男人——谢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