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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说破 ...

  •   五月初五,端午。

      沈园照例挂了菖蒲和艾草,后厨飘来粽叶的清香。丫鬟们难得有了笑模样,走路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阿稗的院子里也送来了粽子。四个,用五色丝线捆着,摆在一只青瓷盘里。

      她看着那盘粽子,很久没有动。

      流民营那三年,端午是什么?是多一口馊饭,是没人记得的日子,是蜷在墙角听着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假装自己听不见。

      她伸手,解开一个粽子的丝线。粽叶剥开,露出雪白的糯米,嵌着一颗红枣。

      她咬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一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甜。糯米软糯,枣肉化在舌尖。

      她慢慢吃完了一个粽子。

      然后继续练字。

      午后,沈钰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对,像憋着什么话。阿稗看了他一眼,继续写字。

      “阿稗。”他坐下,叫了她一声。

      “嗯。”

      “那个……”他挠头,“表哥这几天,是不是总往你这儿跑?”

      阿稗笔尖一顿,随即继续写:“没有。”

      “没有?那我怎么听说,他前天来过,昨天也来过?”

      阿稗没有回答。

      前天,沈砚书确实来过。他站在院门口,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她答吃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昨天,他也来过。这回带了一包点心,说旁人送的,她不收也是扔。她收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沈钰瞪大眼,“他专门跑来,就为了问你有没有吃饭?”

      阿稗看他一眼:“不然呢?”

      沈钰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阿稗,你老实跟我说,你对表哥……有没有那个意思?”

      阿稗搁下笔,看着他。

      “哪个意思?”

      “就是……”沈钰耳根有点红,“那个意思。”

      阿稗沉默片刻。

      “沈钰,”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阿稗。”

      “阿稗是什么?”

      沈钰愣了愣:“……你名字啊。”

      “阿稗是稗草。”阿稗说,“是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替身。是因为长了这颗痣——”她指指自己眼角,“才被留下来冒充死人的东西。”

      沈钰脸色变了。

      “你别说这种话……”

      “这是实话。”阿稗打断他,“你知道,我知道,整个沈园的人都知道。你表哥也知道。”

      沈钰沉默了。

      阿稗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可我觉得,”沈钰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表哥对你不一样了。”

      阿稗没有说话。

      “以前他对你,是……像看一件东西。现在他看你,像看一个人。”沈钰看着她,“你自己没发现吗?”

      阿稗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洇开。

      她没有抬头。

      “沈钰,”她轻声说,“你走吧。”

      沈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阿稗,你怕什么?”

      阿稗没有回答。

      门合上了。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揉掉那张纸,重新铺开一张。

      那天夜里,沈砚书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阿稗隔着窗,看见他的影子映在门上。

      很久,他开口:“今天沈钰来过?”

      “是。”

      沉默。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稗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明日要出门,三五日才回。”

      阿稗说:“知道了。”

      又是沉默。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稗站在窗边,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低下头,看着窗台那盆梅树。三株稗草又长高了些,旁边那片花种,冒出了几点极细的绿芽。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嫩芽。

      五月初九,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拎着个小竹篮,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包杏花酥,两个橘子,一小块绣花帕子,还有几本卷了边的闲书。

      “干什么?”阿稗看着那堆东西。

      “给你解闷。”沈钰大咧咧坐下,“表哥不在,你一个人闷着多没意思。这些书是我从我娘那儿偷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可好看了。”

      阿稗拿起一本翻了翻,是坊间流行的话本子,讲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私奔的故事。

      “我没空看这个。”她把书放下。

      “那你干嘛?天天练字,手不酸?”

      阿稗没有回答。

      沈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稗,你是不是在等表哥回来?”

      阿稗抬眼看他。

      “没有。”

      “真的?”

      “真的。”

      沈钰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阿稗接过,慢慢吃着。

      橘子酸甜,汁水在舌尖化开。

      “沈钰,”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沈钰被问得一愣,随即笑起来:“因为你有意思啊。”

      “我哪里有意思?”

      “你……”沈钰想了想,“你跟别人不一样。府里那些人,见了我都恭恭敬敬的,说话端着,笑也端着。你就不会。你有时候都不看我。”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因为,”她说,“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看谁。”

      沈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阿稗……”

      “没事。”她继续吃橘子,“你说得对,我确实在等他回来。”

      沈钰愣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他回来我也不会怎么样,他不回来我也不会怎么样。可我就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阿稗,你喜欢上他了。”

      阿稗没有回答。

      窗外风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不知道那叫不叫喜欢。”她终于开口,“我只知道,那天他说想我的时候,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希望他想的是我,不是她。”

      沈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阿稗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是阿稗。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工具。就是阿稗。”

      沈钰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那我走了。”

      “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阿稗,要是……要是表哥真的喜欢你,你怎么办?”

      阿稗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推门走了。

      屋内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最小的那株已经和其他两株一般高了,叶片油绿,迎着光。

      “他要是真的喜欢我,”她轻声说,“我就告诉他我叫什么。”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她笑了笑,起身,继续练字。

      五月十二,沈砚书回来了。

      阿稗是从丫鬟们的议论中听说的。说侯爷回来时带了不少东西,都搬进书房去了。

      她听完,继续练字。

      傍晚,院门被推开。

      沈砚书站在门口。他比走时瘦了些,眼底有青痕,但精神还好。

      阿稗起身行礼。

      他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然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这几天可好?”

      “好。”

      “练字了?”

      “练了。”

      他拿起她刚写的字看了看,点点头:“有进益。”

      阿稗没有说话。

      他放下纸,看着她。

      “沈钰这几天来过?”

      “来过。”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我,”她开口,声音平静,“是不是在等您回来。”

      沈砚书目光微动。

      “您怎么答的?”

      阿稗抬眼看他。

      “我说是。”

      沈砚书沉默了。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叶子的声音。

      “为什么?”他问。

      阿稗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您知道,”她说,“我是阿稗。不是陶然。不是谁的替身。”

      沈砚书没有说话。

      “您那天说想我,”她继续说,“我不知道您想的是谁。但我想让您想的是我。”

      沈砚书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很久,他开口。

      “阿稗,”他说,声音很低,“我也不知道我想的是谁。”

      阿稗指尖微微收紧。

      “可我知道,”他继续说,“那天在墓前,我刻着陶然的名字,想的却是你。”

      他顿了顿。

      “你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阿稗看着他。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您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为什么叫阿稗,”他说,“想知道你来沈园之前在哪儿,过什么样的日子,想知道——”他顿了顿,“你眼角那颗痣,是天生的吗?”

      阿稗怔住。

      她想过很多他会问的问题。唯独没想过这个。

      “天生的。”她说。

      沈砚书点点头。

      沉默。

      然后他起身。

      “我会慢慢知道。”他说,“你不是一天变成阿稗的,我也不该一天就想知道全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明日我来,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门合上。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月光下,它们的叶片泛着银光,轻轻晃动。

      “他问我的痣是不是天生的。”她对它们说。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笑了一下。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五月十三,沈砚书果然来了。

      阿稗正在窗边给稗草浇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

      “这就是那三株稗草?”

      “嗯。”

      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比我想的壮实。”

      “它们活得很好。”

      沈砚书点点头。

      “你刚才在跟它们说话?”

      阿稗动作一顿。

      “……您听见了?”

      “听见一点。”他顿了顿,“说什么了?”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说您问我痣是不是天生的。”

      沈砚书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

      “它们怎么答的?”

      阿稗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下。

      “它们不会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听见了?”

      阿稗看着那三株稗草,看了一会儿。

      “因为它们在长。”她说,“每天都能长一点。这就是它们的回答。”

      沈砚书没有说话。

      他蹲在她身边,看着那三株细弱的绿,看着梅盆边上那片刚发芽的、不知名的花种。

      “那是什么?”

      “花种。沈钰给的。”

      “什么花?”

      “不知道。”

      沈砚书沉默片刻。

      “你种了很多东西。”他说。

      阿稗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她。

      “今天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阿稗垂下眼。

      “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说你想说的。”

      阿稗想了想。

      “我娘还在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每年端午,她会包粽子。糯米不多,只够包两个,我和她一人一个。我爹那时候还在,后来不在了。”

      沈砚书安静地听着。

      “我娘说,粽子里那颗枣,是甜的,要留着最后吃。吃了甜的,一年都是甜的。”

      她顿了顿。

      “后来她不在了,我就没吃过粽子了。”

      沈砚书沉默。

      “今年的粽子,”他说,“吃了吗?”

      阿稗点点头。

      “甜吗?”

      阿稗想了想。

      “甜。”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阿稗看不懂的东西。

      “那今年,”他说,“会是甜的一年。”

      阿稗愣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娘亲那句话:吃了甜的,一年都是甜的。

      她看着沈砚书,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麻木、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

      “也许吧。”她轻声说。

      沈砚书点点头,起身。

      “我明日还来。”他说。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阿稗。”

      “嗯?”

      “你种的那些东西,”他看着窗台的梅盆,“好好养着。我想看它们长成什么样。”

      门合上。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看着那片刚发芽的花种。

      “他说想看你们长成什么样。”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但她觉得它们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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