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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渐生 五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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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天气晴好。
阿稗早起时,窗台上那盆梅树被阳光照得透亮。三株稗草又长高了些,旁边那片花种,嫩芽已经冒出五六株,细得像针尖。
她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梳洗。
刚用完早膳,院门就被推开了。
沈砚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阿稗愣了一下。
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清见底,飘着几粒葱花。
“后厨新来的厨子做的。”他说,“尝尝。”
阿稗看着那碗馄饨,沉默片刻。
“……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碗。”
阿稗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静,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
皮薄,馅鲜,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是她从没尝过的味道。
“好吃吗?”
阿稗点头。
沈砚书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屋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洒扫的婆子。那婆子往里看了一眼,连忙低头,快步走开。
阿稗看见了,没说什么。
一碗馄饨吃完,沈砚书起身。
“明日想吃什么?”
阿稗看他。
“……不必麻烦。”
“厨子闲着也是闲着。”他说,“明日吃汤圆吧,芝麻馅的。”
他走了。
阿稗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空了的碗,看了很久。
五月十六,汤圆。
芝麻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直皱眉。沈砚书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五月十七,春卷。
馅是荠菜和豆腐干,炸得金黄酥脆。阿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她用手接着,一粒也没浪费。
沈砚书看着她那个动作,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五月十八,豆浆和油条。
油条是刚炸的,还烫手。阿稗撕成一小段一小段,泡进豆浆里,等它吸饱了汁水再吃。这是小时候娘教她的吃法。
沈砚书看着,忽然问:“你娘教的?”
阿稗点头。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稗想了想。
“很瘦,很能干。什么活都会干。”她顿了顿,“很会过日子。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沈砚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屋外又有脚步声经过。这次是几个丫鬟,结伴往浆洗房去。她们经过院门时,脚步明显慢了,脑袋往这边歪。
阿稗看见了,沈砚书也看见了。
他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问:“你爹呢?”
“死得早。”阿稗说,“我都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沈砚书沉默片刻。
“后来呢?”
“后来娘也死了。”阿稗低头喝豆浆,“我就一个人,到处流浪。”
她没有说流民营,没有说乱葬岗。但沈砚书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阿稗僵住了。
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
“明日想吃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阿稗看着他。
“……包子。”
他点点头,走了。
阿稗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五月十九,包子。鲜肉馅的,皮薄汁多。
五月二十,烧麦。糯米和肉丁拌在一起,用面皮裹成小包袱。
五月二十一,鸡蛋饼。摊得又薄又软,卷着葱花和酱料。
每天清晨,沈砚书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拎着食盒。每天吃完,他坐一会儿,问一些她以前的事,然后离开。
阿稗的生活,就这样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吃完早膳后”。
直到五月二十二这天。
这天吃完早膳,沈砚书刚走,院门又被推开。
阿稗以为是折返的他,抬头一看,是周嬷嬷。
周嬷嬷脸色不太好看,进来后也不坐,站着说话。
“姑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稗看着她:“嬷嬷请说。”
“府里这些日子……”周嬷嬷顿了顿,“有些闲话。”
阿稗没有说话。
“说侯爷天天往姑娘院里跑,说姑娘这院子都快成……”她没说下去。
“成什么?”
周嬷嬷咬了咬牙:“成侯爷的私宅了。”
阿稗垂下眼。
周嬷嬷看着她,叹了口气:“姑娘,老奴知道不该多嘴。可姑娘毕竟是……那位分摆着。侯爷这样,传出去不好听。对姑娘也不好。”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
周嬷嬷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阿稗在桌边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
它们又长高了。旁边那片花种,嫩芽已经有两寸来高,叶片细长,还没看出是什么花。
她看着它们,轻声说:“有人嚼舌根了。”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他说那些话,你们都听见了吧。”她又说,“周嬷嬷是好意。”
稗草依旧沉默。
她笑了笑,起身,开始练字。
傍晚,院门又开了。
是沈钰。
他脸色比周嬷嬷还难看,进来就往桌边一坐,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
“阿稗,”他放下茶壶,“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
阿稗看着他。
“怎么说?”
“说……”沈钰噎了一下,“说你是狐狸精转世,勾得表哥天天往你这儿跑。说你仗着那张脸,想当侯夫人。”
阿稗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不生气?”沈钰瞪大眼。
“生什么气?”
“她们那么说你!”
阿稗沉默片刻。
“沈钰,”她轻声说,“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钰愣住了。
“我这张脸,”她指指自己,“本来就是陶然的。侯爷天天来,也是真的。她们说的,有哪句不对?”
沈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唯一不对的,”阿稗说,“是我不想当侯夫人。从来没想过。”
沈钰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你对表哥……”
阿稗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每天来,我每天等他来。他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欢喜的。他走了,我就在想,明天他什么时候来。”
沈钰沉默了。
很久,他开口:“阿稗,你要小心。”
阿稗回头看他。
“府里这些人,嘴碎得很。”沈钰说,“传到太夫人耳朵里,传到外人耳朵里,对你对表哥都不好。”
阿稗点点头。
“我知道。”
沈钰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站起身,走了。
门合上。
屋内只剩下阿稗一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最后一点残光消失在天际。
五月二十三,沈砚书没来。
阿稗等到日上三竿,食盒没来,人也没来。
她坐在桌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练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她揉掉,重新写。还是歪。再揉,再写。
周嬷嬷进来送午膳时,废纸篓已经堆满了。
“姑娘?”周嬷嬷看着她。
阿稗抬起头,脸色平静:“放着吧。”
周嬷嬷放下食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姑娘,侯爷今日……有事。”
阿稗看着她。
“陈家人来了。”周嬷嬷说。
阿稗垂下眼。
“知道了。”
周嬷嬷走了。
阿稗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饭,很久没有动。
傍晚,院门开了。
阿稗抬起头。
是沈砚书。
他站在门口,脸色疲惫,眼底有青痕。
“今日有事。”他说。
阿稗点头。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阿稗给他倒了杯茶。
他喝了,放下杯子,看着她。
“陈家来人,说陈姑娘病了。”他说,“想我去看看。”
阿稗没有说话。
“我没去。”
阿稗抬眼看他。
“我说我府里有事,走不开。”他看着她,“他们走了。”
阿稗沉默着。
“阿稗,”他叫她的名字,“府里的闲话,我听说了。”
阿稗垂下眼。
“你怕不怕?”
阿稗想了想。
“怕什么?”
“怕那些闲话。”他看着她,“怕人说你是狐狸精,怕人说你想当侯夫人。”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她说,“她们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沈砚书看着她。
“哪一半?”
“你天天来,是真的。”阿稗说,“我欢喜你来,也是真的。”
沈砚书的目光深了。
“另一半呢?”
阿稗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当侯夫人,”她说,“从来没想过。”
沈砚书没有说话。
很久,他开口。
“那你想当什么?”
阿稗愣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她想当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
沈砚书看着她。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多久都行。”
阿稗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你今日吃饭了吗?”她问。
沈砚书愣了一下。
“没有。”
阿稗起身,走到窗边的小几旁,那里放着周嬷嬷送来的晚膳,她一口没动。她把食盒拎过来,打开,摆在他面前。
“吃吧。”
沈砚书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呢?”
“不饿。”
他沉默片刻,拿起筷子,开始吃。
阿稗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吃完,放下筷子。
“明日我还来。”他说。
阿稗点头。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稗。”
“嗯?”
“你不用想当什么。”他说,“你就当你自己就行。”
门合上了。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
“他说不用想当什么,”她轻声说,“当自己就行。”
稗草静静立着,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笑了笑。
五月二十四,沈砚书来了。
食盒里是一碗莲子羹。
五月二十五,他也来了。
这回是一碟桂花糕。
五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他每天都来。
府里的闲话越来越多,阿稗偶尔能听见院墙外飘来的只言片语。她充耳不闻,只是每天早起,等那个拎着食盒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五月的最后一天,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盆梅树。
三株稗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油绿,挤挤挨挨。旁边那片花种,嫩芽已经长成小苗,有手掌那么高,叶片宽大,隐约能看出是什么花了。
沈钰送的是什么花?
她蹲下,仔细看了看。叶子形状像葵,又像菊。
她想,再长长就知道了。
院门开了。
沈砚书走进来,手里拎着食盒。
她起身,看着他走近。
五月结束了。
六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