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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开 六月初三, ...

  •   六月初三,那盆花终于开了。

      阿稗早起浇水时,一眼看见那几株花苗顶端,顶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待到午后,第一朵花舒展开来——金黄色的花瓣,细长卷曲,层层叠叠围成一圈,中间是暗红色的花蕊。

      是菊。

      六月开菊,不合时令。可它确实开了,金黄的一朵,在梅树下招摇。

      阿稗蹲着看了很久。

      “沈钰那傻子,”她轻声说,“说什么不知道什么花,明明就是菊。”

      稗草不会答话,只是挤挤挨挨地立在一旁,叶片比菊花高出半头。

      傍晚沈砚书来时,阿稗正对着那朵菊花发呆。

      “开了?”他在她身边蹲下。

      “嗯。”

      “什么花?”

      “菊。”

      沈砚书看着那朵不合时令的金黄,沉默片刻。

      “六月菊,”他说,“倒是少见。”

      阿稗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她:“喜欢?”

      阿稗想了想。

      “喜欢。”她说,“它不该开在这个时候,可它开了。”

      沈砚书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软。

      “像你。”他说。

      阿稗愣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桌边,把食盒放下。今日是一碟绿豆糕,碧莹莹的,看着就清爽。

      阿稗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绿豆粉细腻,甜度刚好,入口即化。

      “好吃吗?”

      她点头。

      沈砚书看着她吃,忽然问:“阿稗,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阿稗动作顿了顿。

      生辰。

      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我娘没说过。”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今日吧。”他说。

      阿稗抬眼看他。

      “今日?”

      “今日花开,”他说,“就当是你的生辰。”

      阿稗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把那点酸意和绿豆糕一起咽下去。

      “……好。”

      六月初七,太夫人院里的刘嬷嬷来了。

      阿稗正在窗边练字,听见院门响,抬头就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嬷嬷四十来岁,面容严肃,衣着比周嬷嬷体面许多。

      “阿稗姑娘,”她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太夫人有请。”

      阿稗放下笔,起身。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太夫人的院子在沈园东侧,比阿稗住的小院大出三倍不止。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正值花期,红艳艳的榴花缀满枝头。

      太夫人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阿稗上前行礼。

      “坐。”太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阿稗坐下。

      刘嬷嬷上了茶,退到一边。廊下只剩她们两人。

      太夫人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慢慢捻着佛珠。那串珠子是沉香木的,年代久了,颜色暗红,泛着幽幽的香气。

      “这阵子,”太夫人终于开口,“砚书常往你那儿跑。”

      阿稗垂着眼:“是。”

      “外头有些闲话,”太夫人语气平和,“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想?”

      阿稗沉默片刻。

      “民女不敢想。”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敢想,心里还是想了的。”她叹了口气,“砚书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年认准陶然,陶然死了三年他还放不下。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阿稗安静地听着。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太夫人说,“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顿了顿。

      “砚书是侯爷,是沈家的顶梁柱。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沈家的事。”

      阿稗垂着眼。

      “我知道。”她说。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知道?”

      “民女从未想过高攀。”阿稗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侯爷来,民女欢喜。侯爷不来,民女也不怨。”

      太夫人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她终于说,“是真心的?”

      阿稗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真心的。”

      太夫人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你倒是个明白孩子。”她捻了捻佛珠,“回去吧。”

      阿稗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太夫人的声音。

      “那盆花,”她说,“开得挺好。”

      阿稗脚步顿了顿。

      “好好养着。”

      阿稗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六月初九,陈姑娘来了。

      阿稗正在院里给花浇水,院门忽然被推开。她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藕荷色春衫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陈姑娘。

      比上回在梅林遇见时,她瘦了些,下巴尖削,眼底有一点青痕,像是病过一场的样子。

      阿稗放下水瓢,起身行礼。

      陈姑娘没有还礼,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上回不同。上回是审视,是好奇。这回是打量,是掂量。

      “你就是阿稗?”她问。

      “是。”

      陈姑娘走进院里,四下看了看。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窗台上一盆梅树,梅树下挤着几株不知名的杂草,还有几株刚开花的菊。

      “就住这儿?”她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阿稗没有说话。

      陈姑娘的目光落在那盆梅树上,落在那三株稗草上,落在那几朵金黄的菊上。

      “这花开得倒好。”她说,“六月菊,稀罕。”

      阿稗依旧没有说话。

      陈姑娘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那粒朱砂痣上。

      “你这颗痣,”她忽然说,“生得真好。”

      阿稗垂着眼。

      陈姑娘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我听说,陶然姐姐也有这么一颗痣。生在一模一样的地方。”

      阿稗没有说话。

      “我还听说,”陈姑娘走近一步,“侯爷当初留你,就是因为这颗痣。”

      阿稗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是。”她说。

      陈姑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就认了。

      “你倒是不藏着掖着。”

      “没什么好藏的。”阿稗说,“本来就是事实。”

      陈姑娘看着她,目光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他每日来你这儿,都做什么?”

      阿稗想了想。

      “送早膳,坐一会儿,问一些以前的事。”

      “就问这些?”

      “就问这些。”

      陈姑娘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低下来,“我喜欢他,喜欢了三年。”

      阿稗没有说话。

      “三年前,陶然刚走,我就见过他。那时他在灵堂守了七天七夜,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我那时就想,要是有人能这样待我,死了也值。”

      她顿了顿。

      “后来我求我爹去提亲,他拒了。去年又提,又拒。今年再提,他还是拒。”她看着阿稗,“你知不知道他这回拒婚,说的是什么?”

      阿稗看着她。

      “他说‘我府中已有人’。”

      陈姑娘盯着她。

      “那个人,是你吗?”

      阿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陈姑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分不清是嫉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老实。”她说。

      阿稗没有说话。

      陈姑娘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头。

      “阿稗,”她说,“你要是真的跟他好了,就好好待他。他这个人,看着冷,心里苦。”

      门合上了。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看着那几朵金黄的菊。

      “她让我好好待他。”她轻声说。

      稗草静静立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六月十五,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东西,脸色也不太好看。进门就坐下,灌了一杯茶,才开口。

      “阿稗,我听说陈姑娘来找过你?”

      阿稗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沈钰不信,“她没为难你?”

      阿稗想了想。

      “没有。她就是来看看我长什么样。”

      沈钰皱着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稗,表哥他……对你是真心的。”

      阿稗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沈钰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阿稗没有说话。

      “他以前看陶然表嫂,也是这样。”沈钰顿了顿,“我小时候见过。他看陶然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现在他看你,也是这样。”

      阿稗垂下眼。

      沈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阿稗,你到底怎么想的?”

      阿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只知道他来,我欢喜。他问我的事,我愿意说。他让我当自己就行,我就在学着当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沈钰。

      “可我以前从来没当过自己。我不知道当自己是什么样。我怕……我怕我当不好。”

      沈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

      “傻子,”他低声说,“当自己还要学吗?”

      阿稗没有说话。

      沈钰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像拍一只小猫。

      “慢慢来,”他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他走了。

      阿稗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三株稗草,看着那几朵金黄的菊。

      “当自己还要学吗?”她轻声问。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可她觉得,它们在说:不用学,你本来就是。

      六月十九,沈砚书来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他进门时,阿稗正在收晾干的衣裳。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食盒,身上沾着几点水渍。

      “要下雨了。”他说。

      阿稗点点头,接过食盒,放在桌上。

      今日是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碗银耳羹。

      她吃着,他就坐在旁边看着。

      吃完,她收碗,他忽然开口。

      “阿稗。”

      “嗯?”

      “太夫人找过你?”

      阿稗动作顿了顿。

      “是。”

      “她说什么了?”

      阿稗想了想。

      “问我怎么想的。”

      沈砚书看着她。

      “你怎么答的?”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侯爷来,我欢喜。侯爷不来,我也不怨。”

      沈砚书没有说话。

      窗外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打在梅叶上,打在那几朵金黄的菊上。

      “阿稗,”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我想跟你说件事。”

      阿稗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他开口,又顿住。

      雨声越来越大。

      阿稗等着。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想娶你。”

      阿稗愣住了。

      雨声在耳边轰鸣,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什么?”

      “我想娶你。”他说,一字一字,“不是当替身,不是当摆设。是娶你,当我的妻子。”

      阿稗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用现在答我。”他站起身,“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他转身,走进雨里。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看着那几朵被雨打得微微低头的菊。

      “他说想娶我。”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淋着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最黄的菊。

      “不是当替身,”她说,“是当妻子。”

      雨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亲说过的话。

      “囡囡,以后要嫁个好人家,不用像娘这么苦。”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好人家”。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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