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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 雨下了三天 ...

  •   雨下了三天。

      阿稗足不出户,就守在窗边,看雨打在那盆梅树上,打在那三株稗草上,打在那几朵菊上。

      稗草被雨淋得东倒西歪,可第二天又直起来。菊花开得更盛了,金黄的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沈砚书那日走后,没有再来。

      阿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给她时间想,也许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想。

      她每天早起,看着院门口发呆。门一直关着。

      周嬷嬷送饭时,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想说什么,又憋着。

      沈钰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只说了一句“我都听说了”,然后走了。

      阿稗不知道他听说了什么。

      她只是每天蹲在窗边,看着那几株草,想着那句话。

      “我想娶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真的。

      可她能信吗?

      第六天,雨停了。

      第六天傍晚,院门被推开。

      阿稗抬头,是沈砚书。

      他站在门口,身上是干的,脸上却有一点疲惫。他看着阿稗,看了很久。

      “想好了吗?”他问。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

      他点点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阿稗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放下杯子。

      “那我再问一遍,”他说,“你想好了吗?”

      阿稗看着他。

      “你为什么想娶我?”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你,”他说,“想每天给你送早膳,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看你养的那些草,想看那盆花开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

      “因为我看你的时候,想的不是陶然,是你。”

      阿稗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可我是稗草,”她说,“是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是替身。我配不上你。”

      沈砚书看着她。

      “阿稗,”他说,“你觉得我是那种在乎配不配的人吗?”

      阿稗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我想要的,不是配得上我的,”他说,“是我想要的。”

      阿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温柔。

      “我不在乎你以前是什么,”他说,“我只在乎你以后是不是在我身边。”

      阿稗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沈砚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然后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阿稗僵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抱她。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松墨的香气,和雨后的潮湿。

      “别哭了。”他低声说。

      阿稗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把脸埋起来。

      眼泪止不住。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

      他松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想好了吗?”他又问。

      阿稗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想好了。”她说。

      他等着。

      阿稗深吸一口气。

      “我嫁。”

      沈砚书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阿稗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客气,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的眼睛弯起来,唇角上扬,整个人像冰面化开,露出底下的暖意。

      阿稗看着那个笑,愣住了。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

      “好。”他说,“那我去准备。”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稗。”

      “嗯?”

      “今日起,你不用再熏陶然的香了。”

      阿稗怔住。

      “也不用再穿她的旧衣,”他说,“你穿你自己的就行。”

      门合上了。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看着那几朵金黄的菊。

      “他让我穿自己的衣服。”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可她知道,它们在替她高兴。

      六月二十六,太夫人又召阿稗去说话。

      这回太夫人的态度比上回和软许多,让她坐,让刘嬷嬷上点心,还问了她几句“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之类的家常话。

      阿稗一一答了。

      太夫人听完,叹了口气。

      “砚书那孩子,打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看着阿稗,“他认准了你,我这个当娘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阿稗垂下眼。

      “只是有一条,”太夫人语气严肃起来,“你既然要嫁他,就得担起侯夫人的责任。不是光享福的。”

      阿稗抬起头。

      “民女知道。”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审视,也有一点认可。

      “你是个明白孩子,”她说,“我就不多说了。”

      她顿了顿。

      “那盆花,还开着吗?”

      阿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开着。”

      “六月菊,”太夫人笑了笑,“倒是个好兆头。”

      阿稗不知如何接话,只垂首。

      回去的路上,刘嬷嬷陪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姑娘,太夫人其实挺喜欢你的。”

      阿稗看她。

      刘嬷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七月初二,沈钰来了。

      这回他脸色复杂,进门就盯着阿稗看,看得她发毛。

      “看什么?”

      “看你有什么特别的,”沈钰说,“让表哥非你不娶。”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沈钰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阿稗,”他忽然说,“你嫁过去以后,还会理我吗?”

      阿稗看着他。

      “你说呢?”

      沈钰想了想,笑了。

      “应该会的。你不是那种人。”

      阿稗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钰忽然说:“阿稗,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他挠挠头,“我好像有点喜欢一个姑娘。”

      阿稗看着他。

      “谁?”

      “你不认识。”他顿了顿,“是我娘那边的一个远房表妹,来我家住过几天。她……她笑起来很好看。”

      阿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钰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你笑什么?”

      “没什么,”阿稗说,“就是觉得,你也有今天。”

      沈钰瞪她一眼,随即自己也笑了。

      “是啊,我也有今天。”他站起身,“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稗,你比我刚认识的时候,爱笑了。”

      门合上。

      阿稗愣住。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比刚入府时丰润了些,眉眼舒展了些,唇角微微上翘。

      她试着笑了一下。

      镜中人回应她一个笑,自然的,不僵硬的。

      她看了很久。

      原来她变了。

      七月初九,沈砚书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

      “我让人去查了你老家,”他说,“找到了你娘的坟。”

      阿稗怔住了。

      “你想去看看吗?”

      阿稗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她点头,说不出话。

      七月初十,阿稗出府,去给娘亲上坟。

      沈砚书陪着她。

      坟在村外的山坡上,很简陋,一个土包,一块木头刻的牌位,字迹已经模糊了。

      阿稗跪在坟前,烧了纸钱。

      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磕了三个头,轻声说:“娘,女儿来看您了。女儿……要嫁人了。他是个好人。”

      沈砚书站在旁边,也对着坟头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阿稗一直没有说话。

      沈砚书也没有问。

      快进城时,阿稗忽然开口。

      “谢谢你。”

      沈砚书转头看她。

      阿稗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娘还在那儿。”

      沈砚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着,没松开。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园照例放了河灯。阿稗站在池边,看着一盏盏荷花灯顺水漂远,烛光点点,像无数个小小的愿望。

      沈砚书站在她身边。

      “你想放一盏吗?”他问。

      阿稗想了想,点点头。

      有人递来一盏灯,她接过,蹲下,轻轻放进水里。

      灯在水面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你许了什么愿?”沈砚书问。

      阿稗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没许愿。”她说,“就是告诉我娘,我很好。”

      沈砚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凉意和纸烛的余烬。

      池面上,无数盏河灯静静漂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阿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流民营的中元节。

      那时她躲在破庙里,听着远处隐约的锣鼓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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