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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来 七月下旬, ...

  •   七月下旬,天气渐渐凉了。

      那几株菊花开得愈发繁盛,金黄一片,把梅盆挤得满满当当。三株稗草被挤到边角,却依旧精神,叶片墨绿,梗子粗壮。

      阿稗每日浇水时,总要蹲着看半天。

      沈砚书有时在旁边陪着,有时坐在屋里等她。他忙的时候多,但每天清晨那顿早膳,从未断过。

      食盒里的花样日日翻新。有时是鸡汤小馄饨,有时是蟹黄汤包,有时是鲜肉月饼——入秋了,厨子开始做月饼。

      阿稗吃着月饼,忽然问:“中秋节快到了吧?”

      沈砚书点头:“八月初五。还有十来天。”

      阿稗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

      沈砚书看着她,忽然问:“你想怎么过?”

      阿稗愣了一下。

      怎么过?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流民营时,中秋是什么?是多一口馊饭,是看着天上的圆月,想着娘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分一小块月饼的日子。

      “我……”她开口,又顿住。

      沈砚书等着。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年,”他说,“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阿稗看着他。

      “我想跟你一起过。”她说。

      沈砚书目光动了动。

      “好。”他说。

      八月初一,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比上回还古怪,进门就坐下,灌了一杯茶,憋出一句话。

      “阿稗,我那个表妹……好像不喜欢我。”

      阿稗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送她东西,她不要。我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沈钰一脸沮丧,“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阿稗想了想。

      “也许她只是害羞?”

      沈钰摇头:“不像。她看别人的时候笑,看见我就绷着脸。”

      阿稗沉默了。

      她不太懂这些。她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她。她不知道被拒绝是什么滋味。

      “沈钰,”她忽然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再试试。”

      沈钰看着她。

      “试什么?”

      “试着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试着对她好,别急着要她回应。”阿稗顿了顿,“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沈钰愣住。

      “你?”

      阿稗点头。

      “我以前不知道他喜欢我的时候,就每天等他来。他来我就欢喜,他不来我也不怨。后来……后来他就喜欢我了。”

      沈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

      “阿稗,你长大了。”

      阿稗看着他。

      “我本来就大。”

      沈钰笑了,笑完,走了。

      八月初五,中秋。

      沈园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灯笼。后厨做了各色月饼,甜的咸的,苏式的广式的,摆满了桌子。

      阿稗的院里也送来一盒。她打开看,里面有八个,每种馅都不一样。

      她一个一个尝过去,最后发现最爱吃的是鲜肉的。

      傍晚,沈砚书来了。

      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袭月白常服,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温润。他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递给阿稗。

      “给你的。”

      阿稗接过,看着那盏灯。兔子圆滚滚的,糊着白纸,眼睛是两颗红豆,点了朱砂。

      “我自己做的,”他说,“不太好看。”

      阿稗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好看。”

      沈砚书看着那个笑,目光软了。

      夜里,他们在院里摆了一桌简单的席面。月饼,瓜果,一壶桂花酿。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银盘似的挂在半空,照得满院清辉。

      阿稗喝了一口桂花酿。酒很甜,带着桂花的香气,一点不呛。

      “好喝吗?”沈砚书问。

      她点头。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喝着。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月亮,吃月饼。

      不知过了多久,阿稗忽然开口。

      “我以前,最怕过节。”

      沈砚书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过节的时候,别人都一家团圆,就我一个人。”她顿了顿,“我不怕饿,不怕冷,就怕过节。”

      沈砚书没有说话。

      阿稗低头看着手里的月饼,咬了一小口。

      “今年不一样。”她说。

      沈砚书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他的很暖。

      “以后每年,”他说,“都这样过。”

      阿稗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柔和,目光温柔。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八月十六,周嬷嬷来报,说太夫人回了老家的庄子,要住一阵子才回来。

      阿稗听着,点了点头。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太夫人走之前,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盆六月菊开得好,让您好好养着。”

      阿稗愣住。

      周嬷嬷走了。

      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几株菊。

      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秋阳下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太夫人上回说的那句“好好养着”。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八月二十,阿稗正蹲着给花浇水,院门忽然被推开。

      她抬头,是沈砚书。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阿稗起身,看着他。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阿稗倒了杯茶递给他。他接了,没喝,只是握着。

      “阿稗,”他开口,“有件事要跟你说。”

      阿稗心里一紧。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朝廷派我出京,去江南办差。”他顿了顿,“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阿稗愣住了。

      半年。

      她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

      “九月初。”

      阿稗算了算,还有十来天。

      她点点头。

      “知道了。”

      沈砚书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稗,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阿稗怔住。

      “我?”

      “嗯。”他看着她,“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阿稗没有说话。

      她当然想去。

      可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跟着他去,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沈砚书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什么大差事,就是巡视几个地方,看看民生。”他说,“你跟着就行,不用做什么。”

      阿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去。”

      沈砚书笑了,笑容里有一点释然。

      “好。”

      八月的最后几天,阿稗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妆匣里那支青黛眉膏,还有那个螺钿盒子。

      她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那支眉膏,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放进包袱里。

      临走前一天,她去看了那盆梅树,那三株稗草,那几株菊。

      菊花开得差不多了,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稗草还是绿着,挤挤挨挨,精神得很。

      她蹲下,对它们说话。

      “我要出一趟远门,”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好好长着,等我回来。”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墨绿的叶。

      九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马车停在沈园门口。

      阿稗穿戴整齐,拎着包袱,站在院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盆梅树。

      然后她转身,走出院门。

      沈砚书在门口等她。

      见她出来,他伸手,接过她的包袱。

      “走吧。”

      阿稗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

      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沈园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放下帘子,坐好。

      沈砚书看着她。

      “怕吗?”

      阿稗想了想。

      “有一点。”

      他握住她的手。

      “不怕,有我。”

      阿稗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温暖有力。

      她轻轻回握住。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那个她从未去过的远方。

      窗外,秋阳初升,照得天地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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