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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南行 马车走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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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七天。
阿稗这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前在流民营时,最远也不过是跟着逃荒的人走几十里地,从一个破庙挪到另一个破庙。那时候脚底板磨出血泡,饿得眼冒金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现在她坐在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盖着薄薄的毯子,手里还捧着一个手炉。车外秋风萧瑟,车内暖意融融。
她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有时候能看见路边有赶路的农人,挑着担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稗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也曾是这样的人。甚至比他们更惨。他们没有马车,可至少还有方向。而当年的她,连方向都没有,只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看什么?”沈砚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阿稗放下帘子,回头看他。
“看外面。”
沈砚书顺着她掀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炉拿过来,添了两块炭,又递还给她。
“手这么凉。”他说。
阿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凉,手炉捂着也没用,从小就这毛病。
“没事。”她说,“习惯了。”
沈砚书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握着。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两只手都包在里面。
阿稗没动,就那么让他握着。
车外马蹄声声,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扬州。
阿稗掀开帘子,第一次看见江南的城。青砖砌的城墙,比京城的矮一些,旧一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城门已经关了,有守城的兵卒上前查验文书,然后放行。
马车驶进城里。街道比京城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民居,檐角飞翘,白墙黛瓦。天色已暗,许多店铺门口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把街巷照得亮堂堂的。
阿稗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些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
“馄饨摊。”
“那个呢?”
“糕团店。”
“那个挂好多灯笼的?”
“酒楼。”
阿稗一个一个问,沈砚书一个一个答。问到最后,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缩回车里,不问了。
沈砚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明日带你出来逛。”他说。
阿稗抬眼看他。
“真的?”
“真的。”
阿稗没说话,眼睛却亮了。
驿馆在城南,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比不得沈园气派,却也干净雅致。阿稗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窗外就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竿竹子,还有一池残荷。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池残荷,看了很久。
在北方,荷花八月就谢了。这里都九月了,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边缘有些枯黄。
沈砚书进来时,就看见她站在窗边发呆。
“看什么?”
“看荷花。”阿稗回头,“它们还没谢完。”
沈砚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江南天暖,花期长。”他说,“喜欢的话,明日让人移几株到你院里。”
阿稗摇头。
“不用。看看就行。”
沈砚书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早些歇着,”他说,“明日带你去逛。”
他走了。阿稗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合上窗,躺到床上。
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流民营,又冷又饿,蜷在破庙的角落里。外面下着大雪,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还是冷。
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
很暖,很大。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书的脸。
他说:“不怕,有我。”
阿稗从梦中醒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没有哭。
她笑了一下,起身梳洗。
沈砚书说话算话,真的带她出去逛了。
扬州城比夜里看着更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挤挤挨挨。两边店铺开张营业,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稗走在他身侧,眼睛四处看。看见卖糖人的,站住看一会儿;看见卖泥人的,又站住看一会儿;看见耍猴的,更是挪不动步。
沈砚书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
那耍猴的是个老头,一只小猴子穿着红褂子,翻跟头、作揖、推小车,逗得围观的人一阵一阵笑。阿稗看着那小猴子,嘴角也弯起来。
耍完一套,老头拿着铜锣收钱。阿稗摸了摸身上,没带钱。
正想走,沈砚书已经上前,往铜锣里放了一把铜钱。
老头连声道谢,那小猴子也学样,作了个揖。
阿稗看着那小猴子,忍不住笑了。
沈砚书回头看她,目光顿了一下。
阿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他说,唇角微微扬起,“走吧。”
逛到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小食摊坐下。
阿稗看着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有些犹豫。沈砚书却已经坐下,还招呼她:“坐。”
她坐下。
老板上来招呼,沈砚书点了两碗馄饨,一笼汤包。
等吃食的时候,阿稗小声问:“你以前在这种地方吃过?”
“嗯。”
“什么时候?”
沈砚书想了想。
“十几岁的时候,跟先生游学,什么地方都吃过。”
阿稗看着他,想象他十几岁的样子。那时候他应该还没有现在这么冷,会笑,会和先生一起走南闯北。
馄饨和汤包很快端上来。阿稗尝了一口馄饨,汤鲜皮薄,比沈园厨子做的还好吃。
“好吃吗?”沈砚书问。
她点头,又咬了一口。
吃完,沈砚书付了钱,两人继续逛。
走到一处巷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吵架。阿稗循声望去,是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和一个买菜的妇人,为了一把葱,吵得面红耳赤。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沈砚书看着她。
“笑什么?”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我娘也这么吵过。”阿稗说,“也是为了一把葱。”
沈砚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稗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多久没想起这些事了?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原来都还在,只是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逛到傍晚,两人回驿馆。
阿稗走了一天的路,脚有些酸,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满。
她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看见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热闹。
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一句话。
“囡囡,人活着,就是要看世界。”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看世界”。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书忙了起来。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连着几天不见人影。
阿稗一个人待在驿馆里,也不觉得闷。驿馆里的人对她很客气,有个姓方的嬷嬷专门照顾她,每日送饭送水,陪她说话。
方嬷嬷是扬州本地人,五六十岁,慈眉善目,说话带着软软的江南口音。阿稗听不太懂,但慢慢也能猜出几分。
“姑娘从京城来?”方嬷嬷问。
“嗯。”
“京城好还是扬州好?”
阿稗想了想。
“扬州好。”
方嬷嬷笑起来:“姑娘真会说话。”
阿稗不是会说话。她是真的觉得扬州好。这里的人说话好听,东西好吃,天气也比京城暖和。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沈砚书。
虽然他忙,可每晚回来,都会来看她。有时坐一会儿,有时只站在门口问一句“今日可好”,然后就走。可不管多晚,他都会来。
阿稗渐渐摸出规律,每天睡前,会给他留一盏灯。
有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晚,阿稗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睁开眼,就看见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
阿稗摇头。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今日事多,回来晚了。”
阿稗“嗯”了一声。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睡吧。”
阿稗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放在她额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
她很快又睡着了。
九月二十,沈砚书难得有空,带她去游瘦西湖。
阿稗第一次坐船。
船是那种小小的乌篷船,船娘摇着橹,唱着听不懂的江南小调。两岸垂柳拂水,亭台楼阁错落,时不时有别的船划过去,船上的人说说笑笑。
阿稗坐在船里,手伸出去,拨着水面。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又清又软。
沈砚书坐在对面,看着她。
“喜欢吗?”
阿稗点头。
船行到一座石桥下,船娘忽然指着桥洞说:“姑娘看,那上面刻着字。”
阿稗抬头,果然看见桥洞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清晰。
“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船娘说,“有写诗的,有写名字的,还有写心愿的。”
阿稗看着那些字,忽然问:“我也能刻吗?”
沈砚书看着她。
“想刻什么?”
阿稗想了想。
“不知道。”
沈砚书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递给她。
阿稗接过,看着那面石壁,想了很久。
然后她探出身,在最下面一块石头上,一笔一划刻了几个字。
刻完,她缩回船里,把刀还给他。
沈砚书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动了动。
那上面刻的是:
“阿稗到此一游。”
“就刻这个?”他问。
阿稗点头。
“别的不会刻。”
沈砚书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稗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看水面。
船继续往前,穿过一座又一座桥。
她不知道,在她刻字的那块石头旁边,后来多了一行字。
那是他趁她没注意时,悄悄刻上去的。
刻的是:
“与阿稗同游。”
九月二十五,阿稗在驿馆收到一封信。
是沈钰写来的。
信很短,歪歪扭扭几行字,一看就是他亲手写的:
“阿稗:
听说你跟表哥去江南了。好玩吗?有没有给我带东西?
我那个表妹,还是不理我。不过我不急,你说的,慢慢来。
那盆菊花开谢了没有?我娘说,六月菊能开到九月,不知道真的假的。
快回来,我一个人在京里无聊。
沈钰”
阿稗看完信,嘴角弯起来。
她找方嬷嬷要了纸笔,给沈钰回信。
写了半天,只写出几行:
“沈钰:
江南好玩。给你带了糕团,不知道能不能放那么久。
菊花开着,还没谢。
你那个表妹,再试试。
阿稗”
写完后,她看着那几行字,有些不好意思。
字还是丑。
比陶然的差远了。
可她没有揉掉,而是折好,封起来,让方嬷嬷帮忙寄出去。
晚上沈砚书回来,看见桌上那封信的底稿,拿起来看了一眼。
阿稗想抢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阿稗低下头,等他嫌弃。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放回桌上。
“写得不错。”他说。
阿稗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他说,“虽然字还不太好看,但比刚来时强多了。”
阿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慢慢练。”他说,“不急。”
阿稗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九月二十八,沈砚书忽然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马车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到。
阿稗下车一看,愣住了。
是一座寺庙。
建在半山腰,黄墙黛瓦,掩在古木之间。山门很高,门楣上写着三个字:“寒山寺”。
沈砚书牵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进了山门,穿过大雄宝殿,走到后面一处偏殿。
殿里供着一尊观音像,白玉雕的,眉眼慈悲,手里拿着杨柳枝。
沈砚书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
阿稗学着他的样子,也跪下,也拜了三拜。
拜完,他起身,她也起身。
他看着她,忽然说:“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在这寺里许过愿。”
阿稗看着他。
“求的是母子平安。”他顿了顿,“后来生了,我娘每年都来还愿。直到我十岁那年,全家进京,才断了。”
阿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尊观音像,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带你来,”他说,“是想让她老人家看看你。”
阿稗怔住。
她看着那尊观音像,又看看他,忽然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走出偏殿,天色已经暗了。寺里的和尚留他们用斋饭,素菜素饭,清淡寡味,阿稗却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吃完,他们下山。
马车往回走时,阿稗一直没说话。
沈砚书看着她。
“怎么了?”
阿稗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娘……会喜欢我吗?”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
阿稗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她喜欢你送的那盆菊。”
阿稗愣住。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九月的最后一天,扬州下起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外的竹叶上,沙沙响了一夜。
阿稗睡不着,披衣起来,站在窗边听雨。
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家里穷,屋顶漏雨,娘就拿盆接着。雨滴落在盆里,叮叮咚咚,像敲小鼓。她睡不着,娘就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囡囡不怕,”娘说,“雨是老天爷在浇花,浇完花,就有好收成。”
她信了,就不怕了。
后来娘不在了,她一个人在破庙里听雨,再也没有人搂着她说不怕。
可现在,她又有一个人了。
门轻轻推开。
沈砚书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皱了皱眉。
“怎么不睡?”
阿稗回头,看着他。
“听雨。”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喜欢听雨?”
阿稗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稗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雨声还清晰。
“不怕,”他说,“我在。”
阿稗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老天爷在浇花。
她想,今年一定有好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