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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期 十月,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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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扬州的天渐渐凉了。
那几株移栽到驿馆小院的菊花,开过最盛的时候,开始慢慢凋谢。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阿稗每天早起,都要蹲在那儿捡花瓣。
方嬷嬷看见了,笑着说:“姑娘捡那些做什么?”
阿稗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是不想让它们被踩烂。
她把捡来的花瓣铺在窗台上晒,晒干了,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攒了小半袋,闻着有股淡淡的苦香。
沈砚书回来看见那个布袋,问她是什么。
“菊花瓣。”她说,“晒干了,可以泡茶。”
沈砚书拿起布袋看了看,又放下。
“你还会泡茶?”
“不会。”阿稗老实说,“就是听人说菊花能泡茶,试试。”
沈砚书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他让人送来一套茶具。小小的白瓷壶,配四个杯子,还有一只茶碾子。
阿稗看着那套东西,愣了半晌。
她只是说试试,他就当真了。
那天晚上,她真的试着泡了一壶菊花茶。把干花瓣放进壶里,冲上滚水,盖盖闷了一会儿。倒出来一看,水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瓣菊花。
她尝了一口。
有点苦,又有点回甘,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沈砚书回来时,她献宝似的给他倒了一杯。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他看着她,又喝了一口。
“不错。”
阿稗不太信,自己也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苦中带甘。
可他喝完了,还让再来一杯。
阿稗就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坐在灯下,喝着她晒的菊花茶,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后钻出来,洒了一地清辉。
十月初七,扬州府的官员设宴,请沈砚书赴席。
他本想让阿稗一起去,阿稗摇头。
“我不去。”她说,“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沈砚书想了想,没勉强。
“那我早些回来。”
阿稗点头。
他走了。阿稗一个人吃过晚饭,在灯下练字。练着练着,忽然听见院门响。
她以为是沈砚书回来了,抬头一看,是方嬷嬷。
方嬷嬷脸色不太对,进来后压低声音说:“姑娘,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
阿稗愣了愣。
找她?
她在扬州不认识任何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挺体面的。”方嬷嬷说,“他说他姓沈。”
阿稗心里一动。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沈钰出现在门口。
阿稗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沈钰倒是自在,大咧咧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不认识我了?”
阿稗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想你们呗。”沈钰喝了口茶,“再说了,一个人在京里无聊,出来逛逛。”
阿稗不信。
“说实话。”
沈钰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那个表妹,”他说,“要定亲了。”
阿稗怔了怔。
“定的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沈钰扯了扯嘴角,“我娘说,人家姑娘根本没看上我,是我自作多情。”
阿稗沉默了。
沈钰又喝了口茶,忽然说:“阿稗,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阿稗看着他。
“不是。”
“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阿稗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也没觉得你没用。”
沈钰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阿稗,你说话越来越像表哥了。”
阿稗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看他笑了,心里也松了松。
沈钰坐了一会儿,问起他们在扬州的事。阿稗一一说了,说到那盆晒干的菊花,沈钰笑得直拍大腿。
“你还会晒菊花?你会泡茶?阿稗,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稗吗?”
阿稗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板起脸。
“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沈钰摆手,“就是觉得,你变了。”
阿稗沉默了。
她变了。
她自己也知道。
刚入府那会儿,她连话都不想说,每天只是活着,活着就行。现在她会笑,会想事情,会给花浇水,会给沈砚书泡茶。
她真的变了。
沈钰走后没多久,沈砚书就回来了。
他进门就问:“沈钰来了?”
阿稗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稗想了想。
“说他表妹要定亲了。”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他说,“也该长大些了。”
阿稗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沈砚书看了她一眼。
“什么样?”
“就是……喜欢一个人,人家不喜欢你。”
沈砚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有过。”
阿稗怔住。
她以为他这辈子,只喜欢过陶然。而陶然,也喜欢他。
“什么时候?”
沈砚书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稗,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前为什么那么冷?”
阿稗看着他。
他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怕。”他说,“怕再失去,怕再疼,所以干脆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顿了顿。
“可你不一样。”
阿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来不靠近,”他说,“你只是在那儿,等我过去。”
阿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阿稗,谢谢你。”
阿稗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在那儿。”他说,“谢你没有放弃我。”
阿稗的眼眶又酸了。
她低下头,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沈钰在扬州待了三天就走了。
走之前,他又来找阿稗说话。
“阿稗,”他说,“我回去以后,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阿稗摇头。
“不知道。”
“那盆菊花开谢了吧?”
“谢了。”
“那你还养着什么?”
阿稗想了想。
“那三株稗草。”
沈钰愣了愣,随即笑了。
“稗草好,”他说,“稗草命硬,怎么都能活。”
阿稗点点头。
沈钰走了。
阿稗站在驿馆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十月中旬,沈砚书的差事办完了。
阿稗听说要回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想回去。那三株稗草不知道怎么样了,那盆梅树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又不想回去。回去了,就没有这么多时间和他在一起了。
沈砚书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晚上问她。
“不想回去?”
阿稗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了,你就没这么多时间陪我了。”
沈砚书看着她,目光软了。
“回去了,”他说,“我也陪你。”
阿稗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他说,“以后每天,都陪你。”
阿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稗,”他说,“回去以后,我们就成亲。”
阿稗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好。”她说。
十月二十,他们启程回京。
来时走了七天,回去也走了七天。
一路上,阿稗还是爱掀帘子往外看。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只是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七天傍晚,马车停在沈园门口。
阿稗下车,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离开的时候,还是九月。现在十月都快过完了。
门房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沈砚书吩咐了几句,牵着她的手,走进园子。
一路往里走,阿稗发现那些树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池塘里的荷彻底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子立在水里。
走到自己那个小院门口,她松开他的手,推门进去。
窗台还在,梅盆还在。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
那三株稗草还在。
长得比走时更高了,叶片墨绿,梗子粗壮,挤挤挨挨地立在梅树下。旁边那几株菊,已经彻底谢了,只剩枯枝。
阿稗看着那三株稗草,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们的叶子。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可她觉得,它们在等她。
沈砚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蹲在那儿,对着三株草说话。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它们长高了。”他说。
阿稗点头。
“每天都有浇水吗?”
“周嬷嬷会浇。”
阿稗又碰了碰那片墨绿的叶。
沈砚书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稗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墨香。
“回来了。”他说。
阿稗闭上眼睛。
“嗯。”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