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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忌日 四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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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陶然忌日。
阿稗是三天前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周嬷嬷来传话,说侯爷吩咐,今年忌日一切从简,姑娘不必出席,只在自己院中待着便是。
不必出席。
阿稗点头,说知道了。
周嬷嬷走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三株稗草。最小的那株叶片仍有些黄,但比前几日精神了些,新冒出一片嫩叶,细得像根针。
她蹲下,用指尖蘸了水,一滴一滴喂给它们。
四月十二这日,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阿稗照常晨起熏香,照常习字,照常午后小憩。一切与平日无异,只是空气里隐约飘来纸钱焚烧的气味,淡淡的,像远山的雾。
申时三刻,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阿稗搁下笔,走到窗边。隔着院墙,她听见有人跑动,听见压低的惊呼,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周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她声音发紧,“侯爷在梅亭……摔了酒坛,手被碎片划了,谁都不让靠近。太夫人不在府里,您看……”
阿稗沉默一瞬。
“我去看看。”她说。
周嬷嬷愣住,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揽事。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声道谢,引着她往梅园走。
穿过月门时,阿稗脚步顿了顿。
梅林依旧,只是四月春深,梅花早已落尽,满树绿叶蓊蓊郁郁。那些曾经开满白梅红梅绿萼梅的枝头,此刻全是寻常树木的模样。
原来梅花谢了,也只是寻常的树。
她在心里记下这个念头,继续往前走。
梅亭到了。
满地碎瓷。酒液浸透了石板,混着几点殷红。沈砚书坐在亭中石凳上,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酒渍里。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们。
周嬷嬷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阿稗走过去。
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流血的手。
沈砚书终于抬眼。
那目光让阿稗心头一颤。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空荡荡的、没有焦点的茫然,像一口枯井。
“你是谁?”他问。
阿稗顿了一下。
“……阿稗。”她说。
沈砚书看着她,目光慢慢聚焦,像隔着重雾辨认什么。半晌,他轻轻抽回手。
“你来做什么。”
“侯爷受伤了。”
“死不了。”
阿稗没有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是平日擦笔用的,素白棉布,沾着几点墨渍——轻轻按在他伤口上。
沈砚书低头看着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她手指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陶然忌日。”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石,“三年了。”
阿稗没有说话,只是按着他的伤口。血透过帕子,染上她的指尖。
“我今日在梅亭等她。”他继续说,目光落在亭外那片蓊郁的绿上,“等了一整天。每年忌日,我都会在这里等她。她生前最喜欢这亭子,说坐在这里看梅花,像住在画里。”
阿稗安静地听着。
“第一年,我等她回魂。”他声音更低,“第二年,我等她入梦。第三年……”
他没有说完。
阿稗替他说完:“第三年,你等她活过来。”
沈砚书浑身一震。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痛苦、愤怒、茫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说中的狼狈。
“我是不是很可笑。”他哑声问。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我没等过人。”
沈砚书看着她。看了很久。
血止住了。帕子已经被浸透,殷红一片。阿稗将它折起来,伤口朝内,用干净的那面包住他的手掌。
“我去拿药。”她起身。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阿稗。”
她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只是叫了一声。像叫一个真正的、有名字的人。
她没有回头,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药拿来时,沈砚书已经恢复到平日的模样。他坐在亭中,神情淡漠,仿佛方才那个说“等她活过来”的人从未存在过。
周嬷嬷替他上药包扎。他始终垂着眼,没有看阿稗。
包好后,他起身,走出亭子。经过阿稗身侧时,脚步顿了顿。
“今日的事,”他说,“不必记着。”
然后走了。
阿稗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周嬷嬷松了口气,小声念叨:“阿弥陀佛,可算好了……”
阿稗没有听她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按住他伤口时沾上的。血早已凝固,暗红色,嵌在指缝里。
她慢慢走回院子。
进屋第一件事,是去窗边看那三株稗草。它们好好地长着,叶片比昨日又大了些。
她蹲下,看着它们。
忽然想起沈砚书那句话:“第三年,你等她活过来。”
她想起自己刚入府那夜,他在她床前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脸,看着那颗朱砂痣,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像她。
原来那些目光,那些沉默,那些偶尔流露的恍惚,全都是因为她“像”。
她是他的药,止疼的那种。
可药没有心,不会疼。她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稗自己都愣住。
她为什么要在乎?她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替身吗?不是早就明白自己只是一株移栽过来的稗草吗?
那为什么……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从枕下摸出螺钿盒,打开。草籽早就空了,只剩青黛眉膏静静躺在盒底。她看着那支眉膏,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夜里,阿稗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梅亭,满树梅花盛开,红得像血。陶然就站在亭子里,穿着月白色衣裙,回头看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陶然。
生得很好看,眉眼温婉,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眼角那颗朱砂痣,和她的一模一样。
“你就是阿稗?”陶然问,声音很轻。
阿稗点头。
陶然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悲悯。
“辛苦你了。”她说。
阿稗想问她辛苦什么,可话未出口,陶然已经转身走了。她追上去,梅林却忽然变成无尽的白雾,雾气里什么也看不清。
“等等——”她喊。
雾散时,她站在自己院中,窗边那盆梅树下,三株稗草长得正盛。
阿稗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微明。她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稗草好好的,叶片上挂着晨露,在曦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蹲下,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开始新的一天。
四月十三,沈砚书离府。
周嬷嬷说是出门办事,归期不定。阿稗听着,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沈园又恢复了那种松散的节奏。
阿稗照常熏香、习字、学琴。只是偶尔,她会不自觉地走神,想起梅亭那日他看她的目光,想起他叫她的那一声“阿稗”,想起梦里陶然说的那句“辛苦你了”。
四月二十,那株最小的稗草,叶片终于完全变绿了。
阿稗蹲在窗边,看着那片鲜嫩的新绿,嘴角弯了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也许只是因为,有一株和她同名的东西,活下来了。
四月二十三,沈钰又来。
这回带的不是杏花酥,是一包花种。
“我娘花园里收的,不知道什么花,反正不是名贵品种。”他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你那盆梅树底下不是有空地吗?撒点,春天种下去,夏天就能开。”
阿稗看着那包花种,沉默片刻。
“……谢谢。”
沈钰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表哥走了,你知不知道?”
阿稗点头。
“他去哪儿了?”
“不知。”
沈钰啧了一声,神神秘秘凑近:“我听说,他去给陶然表嫂修墓了。每年忌日过后都要去,亲自动手,不许旁人跟。”
阿稗没有说话。
“你说他这……”沈钰挠挠头,“算痴情,还是算有病?”
阿稗看他一眼:“你问我?”
“问你啊,你天天在府里,见得最多。”
阿稗垂下眼,把花种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昨日在梅亭,摔了酒坛,割破了手。”
沈钰瞪大眼:“你去了?”
“去了。”
“他让你近身?”
阿稗没有回答。
沈钰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半晌,他低声问:“阿稗,你对表哥……是不是……”
“不是。”阿稗打断他,声音平静,“他是侯爷,我是稗草。”
沈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稗草也是草。草也会开花。”
门合上。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夜里,她打开那包花种,拈起一粒,对着灯光看。
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看不出是什么花。
她走到窗边,蹲下,拨开梅盆边角的土,将花种种了下去。
三株稗草旁边,又多了一小片等待发芽的未知。
四月三十,沈砚书回府。
阿稗是从丫鬟们议论中得知的。说侯爷回来时满身尘土,脸色很差,直接进了书房,到现在没出来。
她听完,继续练字。
傍晚,院门被推开。
沈砚书站在门口。
他确实满身尘土,玄色衣袍上沾着灰白,像是刚从石料堆里出来。眼底有青痕,胡茬冒出来一截,比平日老了五岁。
阿稗起身行礼。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陶然的墓修好了。”他忽然说。
阿稗不知如何接话,只垂着眼。
“墓碑是我亲自刻的。”他继续说,声音沙哑,“刻的是‘爱妻陶氏之墓’。”
阿稗听着。
“刻的时候我在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三年了,我还是只能刻‘爱妻’两个字。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刻什么。”
阿稗没有说话。
“可我今天回来时,”他向前一步,逼近她,“想的不是她。”
阿稗指尖微紧。
“我想的是你。”他说,一字一字,“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那三株稗草有没有被你浇水浇死。”
阿稗呼吸一滞。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从未见过的茫然,“但我想让你知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残光照进屋来,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昏黄里。
阿稗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侯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我是谁吗?”
沈砚书看着她。
“我是阿稗。”她说,“不是陶然。永远也不会是陶然。”
他沉默。
“您今天想我,”她继续说,“是因为我像她。明天有别的人更像,您就会想别人。”
沈砚书眉头微微皱起。
阿稗说完,垂下眼,不再看他。
屋内寂静得像没有人。
很久,沈砚书开口。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或许是这样。”
他转身,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阿稗心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
最小的那株,今天又冒出一片新叶。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片嫩绿的叶。
“他今天说想我。”她对着稗草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可我知道,他想的是我身上那个叫‘陶然’的影子。”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在暮色里。
阿稗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他说想她,也许是因为她说穿真相时他沉默了,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那一刻,竟然希望他说“不是”。
希望他说“我想的是你,不是陶然”。
可他没有。
他沉默了。然后他说“或许是这样”。
阿稗用袖子擦干脸,起身,点了灯。
灯光照亮窗台,照亮那盆梅树,照亮梅树下三株稗草和一片刚种下去的花种。
她站在光里,看着那些细弱的绿。
“活着就好。”她对自己说。
然后坐下,继续练字。
笔下是陶然的字迹,一行又一行。
窗外夜色渐深。
四月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