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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土   三月中 ...

  •   三月中旬,那盆绿萼梅下的草籽发芽了。

      阿稗是在一个寻常午后发现的。她刚练完字,起身去窗边透口气,目光无意间掠过梅盆——苔藓表面,顶起一粒极细的绿。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

      是芽。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嫩绿中透着鹅黄,顶着两片未舒展开的子叶,颤巍巍立在黝黑的泥土上。

      阿稗看了很久。

      她没有动它,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清晨,会比平时早起一刻钟,蹲在窗边,看那株细小的、不该存在的稗草苗。

      第三天,第二株破土。

      第五天,第三株。

      三株稗草挤在名贵的绿萼梅下,细弱得像三根线头。可它们活着,在这个只有“陶然”才能存活的地方,偷偷地活着。

      阿稗从茶盏里蘸了水,一滴一滴,喂给它们。

      三月十九,陈姑娘入府。

      沈砚书最终还是推了陈家提亲,但陈姑娘却以“向太夫人请教绣艺”之名住进了沈园。丫鬟们私下议论,说这是陈家的缓兵之计,让姑娘在侯爷跟前多露脸,日子久了,总有成事的机会。

      阿稗被吩咐“安心待在院中,无事不得外出”。

      她安心待着。

      陈姑娘入府第三日,阿稗在窗边喂稗草苗时,听见院外有人说话。

      “……就是这里?”

      “回陈姑娘,是。不过侯爷吩咐过,这里不能进。”

      “我知道,就看看门。听说里面住着位……姑娘?”

      丫鬟的声音压得更低,阿稗听不清。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继续喂稗草,没有抬头。

      陈姑娘入府第七日,沈钰又来了。

      这回走的是正门,大摇大摆。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往阿稗桌上一放:“杏花酥,东市老铺的,三层酥皮!”

      阿稗看着那包酥饼,沉默片刻:“你月钱很多?”

      “多啊,我娘给的双份,怕我在外头丢人。”沈钰大咧咧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你怎么不问陈姑娘的事?”

      “不问。”

      “你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想。”

      沈钰噎住,灌了杯茶,不死心:“她生得确实好看,柳眉杏眼,说话细声细气的。不过——”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她熏的香不对。”

      阿稗抬眼。

      “陶然表嫂爱冷梅,是绿萼梅那种清苦调。陈姑娘熏的是红梅香,甜了些。”沈钰一脸得意,“本少爷鼻子灵,闻得出来。”

      阿稗没说话,却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杏花酥,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簌簌落了她满襟。

      沈钰笑起来:“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阿稗低头,将碎屑一点一点拈起,放进嘴里。

      陈姑娘入府第十二日,阿稗与她在梅园撞见。

      那天午后,阿稗被宋嬷嬷的继任者——一位姓周的嬷嬷——带去梅园认花木。周嬷嬷说,陶然姑娘生前对园中每一株梅树都了如指掌,阿稗必须也做到。

      阿稗在梅林深处站了半个时辰,听周嬷嬷讲某株绿萼是哪年移栽、某株红梅是何人所赠。她记着,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三株稗草今天有没有浇水。

      从梅林出来时,正撞上陈姑娘。

      陈姑娘穿着藕荷色春衫,梳着堕马髻,眉眼确实如沈钰所言生得好看。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捧一枝刚折的红梅。

      四目相对。

      周嬷嬷连忙行礼。阿稗跟着行礼。

      陈姑娘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那粒朱砂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空着的双手上。

      “你是……那位?”陈姑娘语气柔和,却带着审视。

      阿稗垂眼:“是。”

      “叫什么名字?”

      “阿稗。”

      陈姑娘微微蹙眉:“哪个稗?”

      “稗草的稗。”

      沉默。陈姑娘身后的两个丫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姑娘却没有露出鄙夷或怜悯,只点点头:“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真好。”

      “是。”

      “你每日都来赏梅?”

      “来学认花木。”

      陈姑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那你要好好学。我听说,从前那位陶然姑娘,最懂梅。”

      阿稗垂首:“是。”

      陈姑娘带着丫鬟走了。梅枝扫过青石路面,留下一地细碎的花瓣。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周嬷嬷催促:“姑娘,该回去了。”

      她转身,跟上。

      当晚,阿稗给稗草苗浇水时,发现第三株的叶片有些发黄。

      她蹲在窗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微黄的叶,软软的,像一触即碎。

      她忽然想起陈姑娘那句“从前那位陶然姑娘,最懂梅”。

      她想起梅林里每一株梅树都有来历、有故事、有被记住的理由。

      她又低头看着这三株细弱的稗草。

      没有来历。没有故事。没有理由。

      就像她。

      三月二十六,沈钰又来。

      这回他神情有些古怪,坐下后半天没说话,只盯着阿稗看。

      阿稗被他看得发毛,搁下笔:“怎么了?”

      “我听说,”沈钰压低声音,“陈姑娘家里在活动,想让太后赐婚。”

      阿稗没说话。

      “你……就不急?”

      “急什么。”

      “急什么?!”沈钰瞪大眼,“万一她真嫁进来,你就是……”

      他没说完。

      阿稗替他接上:“就是多余的那个。”

      沈钰张了张嘴,又闭上。

      阿稗继续写字,笔尖稳稳落在纸上,一行行,都是陶然的字迹。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钰闷声问。

      阿稗没有回答。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抬头看他。

      “沈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见过稗草吗?”

      “什么?”

      “稗草。长在稻田里,农人见了就拔。因为它不是稻,它没有用。”她顿了顿,“可它活着的时候,也会努力长叶子,努力扎根,努力从泥土里吸那一点点养分。”

      沈钰愣住。

      阿稗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临帖。

      沈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杏花酥我下次还给你带。”

      门合上。

      阿稗写字的笔顿了顿,随即继续。

      四月初一,太夫人离府。

      临行前,她命人传阿稗去正堂说话。

      阿稗到时,太夫人正坐在窗边饮茶。茶香清冽,是雨前龙井。

      “坐。”太夫人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阿稗依言坐下。

      太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你比刚来时,瘦了。”

      阿稗不知如何作答,只垂着眼。

      “砚书那孩子,”太夫人缓缓道,“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认准的人,死了也放不下。”

      阿稗安静地听着。

      “陶然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温柔和顺。”太夫人顿了顿,“可她已经死了。”

      阿稗指尖微紧。

      “你——”太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却锐利,“你怎么想?”

      阿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民女不敢想。”

      太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不敢想,也是想。”她起身,由丫鬟搀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那盆梅树底下,是不是长了什么?”

      阿稗浑身一震。

      太夫人没有回头,声音平和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梅树名贵,底下杂草该清就清。不清,等它长起来,就难拔了。”

      车驾远去。

      阿稗站在正堂门口,春风吹起她衣角,凉意透骨。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门,走到窗边,蹲下。

      三株稗草还在。最小的那株,叶片更黄了。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茶盏里蘸了水,一滴一滴,喂给它们。

      四月初三,陈姑娘离府。

      丫鬟们议论纷纷,说太后赐婚的事没成,陈家碰了软钉子。又说侯爷亲口回的,说“无心续弦”。

      阿稗听着一墙之隔的窃窃私语,继续练字。

      傍晚,沈钰又来了。

      他神情比上次还古怪,进门就盯着她看,看得阿稗又想赶人。

      “表哥他……”沈钰开口,又咽回去,再开口,“你知不知道他怎么回绝陈家的?”

      阿稗摇头。

      沈钰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他说,‘我府中已有人’。”

      阿稗笔尖一颤,一滴墨洇在纸上,污了刚写好的字。

      她看着那团墨渍,没有说话。

      “是不是你?”沈钰盯着她,“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阿稗放下笔,拿起那张污了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篓。

      “不是。”她说。

      沈钰还要再问,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噤声,装作喝茶。

      门被推开,是沈砚书。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沈钰,落在阿稗身上。那目光与以往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阿稗看不懂的东西。

      “出去。”他对沈钰说。

      沈钰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门合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阿稗垂首站着,等着他开口。

      沈砚书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盆绿萼梅上——然后,顿住。

      阿稗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那三株细弱的、不该存在的稗草,就长在梅树下,刺眼地绿着。

      沉默,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沈砚书缓缓蹲下身。

      阿稗屏住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株叶片发黄的稗草,很轻,轻得像怕弄断它。

      “这是什么?”他问。

      阿稗张了张口,喉咙干涩:“……稗草。”

      沈砚书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那三株细弱的绿。

      “稗草,”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农人见之必锄。”

      阿稗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

      “我不是农人。”

      他起身,转向她。窗外暮色四合,他的脸隐在暗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让它长着吧。”他说。

      说完,他从她身侧走过,推门离开。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

      暮色里,它们细弱的叶片微微晃动,像在回应什么。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困惑,可能是因为这三个多月来第一次,有人没有拔掉她。

      不,是它们。是这三株和她同名的杂草。

      她蹲在窗边,哭了很久。

      哭完,她用袖子擦干脸,去茶盏里蘸了水,继续一滴一滴,喂给它们。

      窗外夜色渐浓。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人一窗,三株细草。

      四月了。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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