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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稗草与画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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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沈钰又来了。
这回没走正门,是从西角门溜进来的。阿稗正在窗边练字,听见墙外有人压着嗓子喊:“稗草!稗草!”
她以为自己听岔。
“阿稗——那个草字头的——”
她推开窗,正对上沈钰那张笑嘻嘻的脸。他蹲在墙头,锦袍下摆蹭了灰,发冠歪到一边,像只偷食未遂的花毛狐狸。
“你疯了。”阿稗说。
“下来下来,带你看好东西。”他朝她招手,浑然不觉自己堂堂侯府表少爷蹲墙头的模样有多荒唐。
阿稗站着没动。
“真不来?梅园后门,我等你一炷香。”沈钰说完,利索地翻下墙头,脚步声蹬蹬蹬远了。
阿稗关上窗。
一炷香后,她站在梅园后门,面无表情地想:我大概是疯了。
沈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
是两支眉黛膏。
一支青黛色,一支螺子黛——后者是贡品,她从前在流民营听人吹牛时听过,据说价比黄金。
“喏,”沈钰往她手里一塞,“那日在宴上见你,眉毛画得不太对,细了半寸。陶然表嫂生前爱画远山眉,但你的脸型比她长,照搬不好看。”
阿稗愣住。
“我娘是丹青圣手,从小教我看人脸。”沈钰得意扬扬,“你脸窄,下颔有收势,适合画稍长一点的眉形,喏,从这里起笔,收在这里——”
他虚空在她眉骨上比划两下,动作竟意外地准。
阿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青黛眉膏,指尖微微发烫。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本少爷送……”
“多少钱。”
沈钰被她认真的语气噎了一下,挠挠头:“青黛十文,螺子黛……两银。”他顿了顿,难得收敛了嬉笑神色,“螺子黛是顺手从我娘妆匣里摸的,不花钱。”
阿稗握着那支价比黄金的眉黛,沉默很久。
“……谢谢。”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这荒诞时刻里,某种过于奢侈的东西。
沈钰咧嘴笑:“这有什么。下次给你带杏花酥,东市那家老铺的,酥皮三层!”
他又翻墙走了。阿稗站在后门口,目送那片花狐狸似的袍角消失在墙头。风里隐隐传来他走调的哼唱,不知是什么小曲。
她低头,将眉膏拢进袖中。
回厢房后,阿稗对镜坐下。
她从未认真端详过自己的眉。三个月来,都是丫鬟按“陶然式”给她描画,远山眉,弯如新月,细似柳叶。她从不在意,也从不照镜。
此刻她执起那支青黛,沾了些许,依照沈钰比划的位置,轻轻落笔。
眉峰起处,比陶然的远山眉高了两分。眉尾收势,比陶然的柳叶眉长了三分。
镜中人忽然有了些陌生的神气。不是陶然,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只是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生着两道属于她自己的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取过帕子,将眉黛一点一点擦去。
擦净后,她唤来丫鬟:“描远山眉吧,陶然姑娘那种。”
丫鬟应声,执笔上前。
阿稗闭上眼。
袖中那支青黛眉膏静静躺着,隔着衣料,将她手臂内侧一小块皮肤,染成不易察觉的青灰色。
三月初一,宋嬷嬷辞行。
她是陶然的旧人,沈砚书准她回乡养老。临行前,她来阿稗屋里坐了半刻。
“姑娘,”她仍是那副干涩平板的声音,“老奴有一言。”
阿稗静静看着她。
“这园子里,活人总要替死人受些委屈。”宋嬷嬷望着窗外那盆绿萼梅,新叶已生,旧花未落,“但姑娘不是陶然姑娘。”
阿稗没有接话。
“陶然姑娘……喜欢梅花,不是因为她真的爱梅。”宋嬷嬷顿了顿,“是因为侯爷名字里有个‘砚’字,砚台磨墨,需用清水。她曾说,自己愿做他案头那盂清水。”
阿稗怔住。
“老奴不知这话对姑娘有无用处。”宋嬷嬷起身,行了一礼,“只当是给陶然姑娘积的功德,挪一些到姑娘身上。”
她走了。阿稗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梅枝摇曳,光影碎了一地。
愿做他案头那盂清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陶然是真爱。而她阿稗,连做水的资格都没有。她是被端到案前的一杯冷茶,待客时充个数,客走便泼了。
可那又怎样。
她起身,从妆匣夹层摸出螺钿盒,打开。
草籽仍在沉睡。
她又摸出那支青黛眉膏,与草籽放在一处。
盒盖合上,咔哒轻响。
三月初九,沈园来了贵客。
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陈家,携女赴宴。阿稗被吩咐待在自己院中,不得外出。
她听见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听见丫鬟们压低声音议论“陈姑娘生得好标致”,听见后厨采买的婆子说,侯爷今日命人开了地窖里那坛窖藏八年的“梅魄”。
她安静地练字,安静地熏香,安静地用完晚膳。
夜幕降临时,丝竹声歇了。
她以为宴已散。
亥时三刻,房门被推开。
沈砚书站在门口。
他饮了酒,比上次梅亭那夜更多。没有大氅,只着玄色常服,衣襟微乱,身上酒气混着冷梅香,浓得呛人。
他看着她,目光幽沉如古井。
“今日陈家来提亲。”他开口,声音沙哑,“陈家有女,知书达理,品貌端庄。”
阿稗静静站着。
“我母亲说,”他顿了顿,“陶然已逝三年,我该续弦了。”
阿稗没有说话。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然后呢?”她问。
沈砚书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剧烈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下去。
“然后,”他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推了。”
阿稗指尖微微一缩。
“我问你,”他向前一步,逼近她,“为什么。”
他离她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那道细不可察的纹路,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痕。
“你是稗草,你是替身,你连名字都是我将就赐的。”他声音在发抖,却仍在强撑,“可为什么——”
他没说完。
阿稗看着他。三丈外,烛火跳动。三丈内,这个男人像一座将崩未崩的雪山。
她忽然想起梅亭那夜,他背对她说的那句“稗草确实是贱物”。
她忽然想起宋嬷嬷说的“愿做他案头那盂清水”。
她忽然想起,她曾经以为他是这园子里最可怕的存在。可如今她发现,他也许只是这园子里最孤独的存在。
“侯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捧凉水,“您醉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却已无法忽视的影子。
半晌,他后退一步。
“你说得对。”他转身,背对她,“我醉了。”
门轻轻合上。
阿稗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到铜镜前,就着残烛的光,从妆匣夹层摸出那支青黛眉膏。
她没有沾水,只用指腹轻轻擦过膏体,然后点在眉骨上。一笔,两笔。沈钰教的眉形,她记得很清楚。
镜中人隔着昏暗烛光与她对望。两道长眉,是她自己的。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阿稗看着镜中,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她拿过帕子,慢慢将眉黛擦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