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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日宴 正月十六, ...

  •   正月十六,沈砚书回府。

      阿稗站在书房门口接驾,垂首敛目。他自她身侧走过,大氅带起一阵冷风,眼角余光瞥见案上她临的帖子,脚步微顿。

      “退步了。”他说。

      阿稗垂眼:“是。”

      他没有责罚,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书房门合上,隔绝了她与他的所有关联。

      阿稗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无端想起除夕夜那几颗埋在梅盆里的草籽。不知发了芽没有。

      沈砚书回府后,日子又收紧。

      熏香从晨昏各一个时辰增至两个时辰。习字从每日一个时辰增至两个半。宋嬷嬷的琴课不再允许“手滑”,弹错一个音,从头来过。

      阿稗咬着牙撑下来。

      她发现,人的适应力远超自己想象。在流民营时,她以为忍饥挨饿已是极限。如今在沈园,她能一面手腕酸痛地临摹陶然的字,一面在心里默数窗外梅枝上的花苞。

      昨日是十七朵,今日开了两朵,还剩十五。

      这成了她的新游戏。把每一件苦差事拆解成可以计数的、无意义的小目标。习字时数笔画,熏香时数烟气,插花时数刺扎进指尖的次数。数着数着,时辰就过去了。

      她把那盒草籽从枕下转移到妆匣夹层。每晚睡前打开看一眼,像信徒礼拜神明。

      二月二,龙抬头。

      沈园来了客。阿稗隔着窗缝,看见几个锦衣妇人被迎入正堂,为首的是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腰板挺直,气度尊贵。沈砚书亲自搀扶她下轿。

      “那是侯爷的生母,太夫人。”宋嬷嬷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每年春日,太夫人都会过府小住。”

      阿稗关紧窗缝。

      “太夫人当年……很喜欢陶然姑娘。”宋嬷嬷语气平板,像在陈述天气。

      阿稗没有说话。

      当晚,传话来了:明日太夫人要在梅园设春日宴,侯爷吩咐,阿稗须出席。

      这是她入府三月,第一次被允许出现在外人面前。

      阿稗对着铜镜,仔细审视自己的脸。三个月的熏香、习字、琴课、插花,已将那张流民营的粗糙面皮打磨成另一种模样。皮肤白了,眉形修成柳叶,眼角那颗朱砂痣在脂粉下红得恰到好处。

      她看上去,确实有几分像陶然了。

      这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将那阵恶心压下去。

      二月三,晴。

      梅园里设了宴。太夫人坐于上首,几位陪侍的妇人分坐两侧,沈砚书侍母于旁。

      阿稗被引至末席。

      她穿着那套雨过天青色的衣裙,腕间戴着陶然旧物——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镯子略大,她得将手臂垂在特定角度,才不至于滑落。冷梅香从她衣襟、袖口、发间幽幽散发,与满园真正的梅香混作一处。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那粒朱砂痣上停了停,然后移开,像在看一件似曾相识的旧物。

      “这孩子,”太夫人语气平和,“生得倒有几分清秀。”

      没有提陶然。也没有说像。

      阿稗垂首谢恩,心里却像有什么轻轻落了下来。

      宴席过半,园中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锦袍玉带,眉眼张扬。他大步流星走入亭中,朝太夫人和沈砚书草草一礼,目光已迫不及待地转向末席。

      “这就是那位?”他盯着阿稗,毫不掩饰好奇,“表哥金屋藏娇那……”

      “放肆。”沈砚书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少年的气焰。

      少年讪讪摸了摸鼻子,却仍不肯走,大喇喇在阿稗对面坐下,自斟一杯酒,朝她举了举:“我叫沈钰,是沈砚书的表弟。你呢?你叫什么?”

      阿稗指尖一紧。

      她叫什么。

      这个问题,她三个多月没有听人问起过。她自己都快忘了它还能是个问题。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问你话。”沈钰歪着头,等得不耐烦,“总有个名字吧?”

      “……阿稗。”她听见自己说。

      沈钰皱眉:“阿拜?哪个拜?”

      “草头卑。”阿稗顿了顿,“稗草的稗。”

      沈钰愣了一瞬,随即“嗤”地笑出声:“表哥,你这是从田埂边捡来的?”

      满座皆静。几位陪侍妇人低头喝茶,太夫人眼观鼻鼻观心。沈砚书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沈钰的笑凝固在脸上。他这才察觉气氛不对,干咳两声,放下酒杯,找了个由头溜了。

      阿稗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只滑落半寸的玉镯,将它轻轻推回原位。

      宴散时,太夫人起驾,阿稗随众人跪送。老人家走到她身侧时,脚步停了停。

      “砚书这孩子,”太夫人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渐绿的柳梢,“有些事,放不下。有些执念,旁人劝不动。”

      阿稗跪着,沉默。

      “你若能让他少喝些酒,”太夫人顿了顿,“便也算功德了。”

      车驾远去。阿稗缓缓起身,膝盖硌得生疼。

      当晚,沈砚书在梅亭独饮。

      阿稗本不该知道,但送醒酒汤的丫鬟临时腹痛,央她帮忙。她端着汤盅穿过梅林,远远望见亭中一点孤灯。

      他背对亭门,袍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石桌上酒壶歪倒,杯盏零落,一地冷月清辉。

      阿稗在亭外站了片刻,将汤盅放在石阶上,转身欲走。

      “谁?”

      她停步。

      沈砚书没有回头,仍背对着她。声音被酒意浸透,比平日沙哑,却少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壳。

      “醒酒汤。”她低声道,“放在阶上了。”

      沉默。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今日沈钰问你名字。”他忽然说,“你说你是稗草。”

      阿稗没有回答。

      “稗草……确实是贱物。”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农人见之必锄,怕它夺地力,害嘉谷。”

      阿稗听着。胸口某个地方,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不很疼,但位置精准。

      “可农书上也说,”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梅,“稗草耐涝耐旱,灾年时,能活命的不是嘉谷,是稗。”

      沈砚书没有答话。风吹过梅林,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肩。

      阿稗等了一会儿,将汤盅轻轻放在阶上最显眼处,转身走入夜色。

      回厢房后,她摸出枕下的螺钿盒,打开。

      草籽还在,依然沉默,依然沉睡。她看了很久,将盒子放回原处。

      窗外梅香隐约,她却忽然想起宴上太夫人那句话:

      “你若能让他少喝些酒,便也算功德了。”

      功德。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算什么,也配给人做功德。她是稗草,是替身,是沈砚书从乱葬岗捡来填补空缺的影子。她的存在本身已是僭越,何谈度人。

      可那碗汤,她还是送了。

      阿稗闭上眼睛。

      二月寒夜漫长,她裹紧被子,像裹紧这沈园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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