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雪》溶木裴灏

3、第3章

　　母亲自起来后就催着我赶紧收拾，在耳边略微委屈的跟我控诉她早饭没吃多少，午饭没吃，现在非常饿，我哭笑不得，母亲就是老版的小时候的我。
　　我加快洗漱以及护肤的速度，再次劝说她还是涂个防晒吧，这边的阳光比较烈，母亲也再次严厉拒绝，她讨厌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并在我身旁开始她的絮絮叨叨。
　　“这几天我们先去一些著名景点看看，然后我们再去周边城市，最后一天的话就在酒店休息，怎么样？”母亲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无意间流露出她那旺盛的好奇心和如同少女般的兴奋感，这是我在家里不可能见到的，我点头认可她的安排，并在手机提前预定好博物馆和女神皇冠的票。
　　其实以前的我从来不会想到要提前预订门票，那时候的我到达一个新城市走到哪算哪，后来，她告诉我，其实可以做一点更有意义的事，看着她在手机上安排好时间预订各种值得一去的景点，如今我也模仿她，带着我的母亲去这座城市里值得去的地方，也不算白来了。
　　午饭随便选了家餐馆，白人饭是真的不好吃，意大利面又硬又咸，我将母亲那碗拿走，她前几年查出高血压，我格外注重她的饮食，把我切好的牛排和一些清淡的沙拉推过去，因为母亲奔波后总爱吃些暖胃的汤水，我又向服务员要了一碗海鲜汤，特地叮嘱少油少盐，但不知是服务员根本没有尊重我的备注，还是这边的口味就是这么重，我与母亲尝了一口后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些许无语。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又不是不能吃，我这不还吃着沙拉吗？”母亲虽然讨厌那冷拌的各种生菜叶子，但为了不让我担心，还是勤勤恳恳的吃完了，也怪我，没有做好餐馆的攻略，现在直接踩雷了。
　　意大利面是吃不下去了，我慢慢地吃着那块牛排，心里想着却是和她有关的事，我不知道是因为在飞机上梦见她了，还是因为来到了一座新城市没有熟悉感，我总会在某些地方忽然想到她。
　　我和她有过几次短暂的旅行，在某一家店吃到了不好吃的东西，总会故作深沉，然后喊对方来尝一口，两人对视一眼就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可偏偏都不敢当着店员的面吐槽，脚跨出店门后的第一秒两人才敢放飞自我开始大声吐槽这家店菜难吃，这样的行为有点傻，却也很美好。
　　“怎么了？这是什么意味深长的笑？”母亲不说我都没感觉到我的嘴角悄悄上扬了，我遮住我和她的回忆，告诉母亲我觉得这个饭不好吃，然后又突然发现我现在敢在人店里直接吐槽了，明明以前还这么扭捏。
　　“就是，这多少钱啊，不会好贵吧？又难吃又贵的话我会不高兴的。”
　　我沉下脸教育母亲，出来玩就不要想多少钱了，出来玩就得好好享受，吃一些没吃过的东西。
　　其实我也没看到底多少钱，想来不算便宜，这边物价高的离谱。
　　吃完后时间还算早的，这里靠近中央公园，我拉着母亲散步消食，这里有着与家乡完全不同的温带落叶阔叶林，母亲见了觉得很新奇，一路上捡了很多落叶，有些喜欢的还没落叶，便小声的问我可以摘吗，我哑然失笑，只觉得母亲可爱。
　　“这边公园还挺大的，比我们家小区那个大多了。”中央公园毕竟是纽约最大的城市公园，跟家楼下那只是摆设的景观公园相比倒是十分委屈它了。
　　我同母亲讲些常识和地理人文，散步散了一个小时倒也不显得无聊。
　　“回去了？”我询问母亲，天暗下来后温度也好像被人调低了不少，我和母亲没有外出携带外套的习惯，风一吹，寒意就上来了。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很熟悉的侧脸，当想要再仔细看的时候，已经被人群吞没不见了。很像她的侧脸，也可能是我过于思念她，毕竟在异国他乡重逢是想想也觉得不可能的。
　　“怎么了？”我停下的脚步让母亲疑惑，她转过头看着我，询问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摇头，上前挽着她的手，继续走上我们的归程，但是有母亲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途。
　　到了酒店，母亲呈大字躺在床上，告诉我其实她没吃饱，甚至有点想去超市买些面条自己下面吃，我提醒她买面条还不够，我们得找中超才能有一些我们在国内习以为常的调料，母亲瞬间蔫巴。
　　我也没有吃饱，于是打开外卖软件打算看看附近的美食，顺带了解一下哪家店好吃些，明天尽量不踩雷。
　　看了好久的评论区，下单了一份馄炖和汤面，明明在家感受不到它们的味道，可是此刻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
　　母亲洗完澡后外卖才送达，跟国内的速度根本无法比拟。
　　“在浴室就闻到了馄炖的味道，我就知道你会给我买的。”母亲此刻的表情很像向朋友炫耀我有很多很多爱的样子，我与她一起坐在岛台上吃这份迟来的晚餐。
　　胃被满足后，人就容易变得慵懒，母亲表示她需要上床睡觉了，让在另一张床上的我把手机音量调小，亮度调低，我依做，想着等会洗澡时应该小心一点。
　　在检查自己的攻略还有什么地方没有顾及到，然后把刚搜到的几家还不错的店加入清淡，上下看了两遍，没问题退出的时候，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我与她去市里玩列的清单，云盘的作用在此时突然彰显出来。
　　这简陋的攻略是我与她第一离家时做的，那时正值初二的十一假期，因为国庆是我的生日，也因为刚考完期中考的我非常想逃离这个压抑的环境，中考的淘汰率在我们那个小地方是百分之五十，而初中学校就有三个，可以说中考在老师眼里和高考一样重要，自上了初二老师就耳提面命的强调中考的重要性，尤其初二下学期，中考这个词语已经被每个老师念了不下几千次了，氛围一天比一天紧张，我发觉自己有点受不了了，不知道是因为压力大，还是因为甲亢，我那段时间的情绪实在不容乐观，于是尝试着和母亲沟通能不能乘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到市里玩，母亲说必须有人陪着，所以，我们俩就开始我们的第一趟，对那时的我们来说的旅行。
　　没坐过大巴之前，我不知道我会这么晕车，刚过了二十分钟我就开始难受，车内各种味道涌入我的鼻腔，每一种味道都在刺激我的神经，反复的吞咽已经无法缓解我的不适，我示意她去前排驾驶室后背那个袋子，我应该是要吐了。
　　她去那袋子的那几分钟，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每一秒都感觉我熬不住了，终于看到她过来了，我一只手捂着嘴巴，一只手向她索要袋子，她却给了我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小东西。
　　“这是话梅，先吃个这个看看，吐出来的话胃会比较难受，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下。”
　　我于是连忙含一颗在嘴里，希望可以减少晕车的不适感，慢慢的开始起作用了，先前几乎涌到嗓子眼的东西一下子被安抚下去，胃也舒服了不少。我还在舒缓的时候，她又递过来一罐绿色的小瓶子，是风油精，我的脑袋瞬间清醒，难受的感觉已经在她的照顾下好了很多，但那个袋子已经被我握着手里，怕还有下次，毕竟路途才行了一半。
　　“我以前也会晕车的，后来来了县里读书，每次回家都要坐大巴，坐着坐着就习惯了。”
　　“那也有人告诉你这样做吗？”
　　她摇头，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没有另一个她来照顾她。我把头靠在她肩上，承诺以后如果她也不舒服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这个诺言，到如今也没实现，想实现的时候，却发现我们已经走散了很久。
　　剩下的路程我有些迷迷糊糊，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我的困意在不适宜的时候到来，我怕她的手会酸，打算坐正，可是她对我说没关系的，另一只手虚虚揽着我，让我睡一觉就到目的地，我在她的包围下睡了过去。
　　确实睡一觉就到目的地了，我睁眼的时候大巴正驶入公交总站，我们到了，她还不知道我醒了，扭过头打算叫我的时候与我看向她的眼睛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句话：此时该有一个吻的。
　　没有吻，只有司机操着他那大嗓门让我们赶紧下车，我们慌慌忙忙的拿着东西就起身往外走，下了车我才发现，那个没有用过的袋子还被我的手紧握着。
　　我们倒了几趟公交终于来到了市中心，这里比我们那小地方繁华了许多，拿出写在我的某个杂牌手机上那简陋的攻略，开始采购我们想要的吃的或一些用品。
　　那天我们去了一家很多同学都来过的自助餐店，我俩一致觉得有点贵，所以打算等会要大吃特吃，可是，吃了一口过后，对视一眼，我知道她也觉得不好吃，那时候的我们第一次来市里，所以唯唯诺诺，全程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含泪咽下自己挑的这些食物，吃到最后已经开始打算毁尸灭迹了，能藏的地方到处藏，最后，那押金终于还是退了回来。
　　出了店门，我们才敢讨论那家店的味道真的不太好吃，有些食物我都味同嚼蜡，吐槽了一路，便踩着时间的尾巴赶回公交站，等那辆时不时晚点的大巴，第一次不算旅行的旅行就这样结束了，那张简陋的攻略也许是在某个瞬间网络的加载下成功添加进云盘里，让二十多年后的我重新发现。
　　我将手机锁屏，看着漆黑中的屋顶，想起下午那惊鸿一瞥的侧脸，不禁再次感叹太像她了，只可惜那时正是大家出来散步的时间，人太多了，只远远在余光中看到这一秒的侧脸。
　　我也在奢望，哪怕有万分之一会是她呢？我们实在太久没见了。
　　偷偷摸摸的洗漱完，躺在床上，又梦见了多年前的她。
　　春心萌动可能是那个年纪的少年人都能体会到的心情吧，初三上学期的时候，我与她忙里偷闲，总爱在课间聊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然后在暗地里评头论足，但完全不敢舞到正主面前。
　　“你知道吗，隔壁班的那个谁和那个谁在一起了。”
　　我两眼放光，显然对这个八卦非常感兴趣。
　　“他们两个上次晚自习放学后当着全班人的面接吻。”
　　“我天！这么劲爆！”
　　“对，我听隔壁班的当事人说的。”
　　我于是再次表达对这种行为的震惊。
　　可是八卦还没聊完，班门口突然一阵喧哗，然后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大部分把目光放在我们身上，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在别人的指示下看向我和她。
　　什么情况？我俩在背后蛐蛐别人被发现了？
　　“哇哦！！！”从躁动的人群中走出一个男生，直直的走向我和她所在的位置，或者更准确的是走向她。
　　“扶雪眠，我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男生把手中的信封放在她桌子上，我在旁边，眉头紧皱。
　　“对不起啊，现在这个时候还是好好学习吧。”她把信递回去，可那个男生转头就跑掉了，留下风中凌乱的她，和心中不爽的我。
　　“哇塞塞，扶雪眠，他可是三班的班草呢！”坐在我们前边的女生转过头羡慕的看着她手中的那封信，门口还有些姗姗来迟地看热闹的人，路过我们班特地停下来看看被那个称为班草的男生表白的女生是怎么样。
　　靠，次次年纪第一都没出名，搞这一出倒是彻底在学校出名了！
　　我压着心里那莫名其妙的火，拿过她手中的信，跟她说要去找老师，谁知她竟然抢过去了，我在那瞬间想了很多：她真的想谈恋爱吗！那个男生有什么好看！真的喜欢他吗！就不能……是我吗？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的感受这复杂的情绪，她站起来了。要去回应他了吗？
　　“我去找老师，我是当事人，你就别插手了，到时候惹得那些人说你。”
　　原来是这样，落入谷底的情绪突然抛向高空，我激动的重重点头，反倒把她逗笑了。
　　老师在班上严重警告我们千万不可以早恋，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年龄，要是没考上高中就有得哭了。
　　我非常认同，并严肃地看向她，用眼神警告她！因为和我对比起来，她长得实在是很好看。
　　还没好好欣赏她那时的美貌，闹钟铃声就响了，对于母亲出门旅游还要定闹钟的行为我实在敢怒不敢言，母亲比我这个年轻人的身体还硬朗，闹钟响了后没几分钟就起床了。
　　“起床啦！别赖着了。”母亲拍了拍我的被子，势必要把我喊起来。
　　我低低地应了声，睁大眼睛放空自己，明明是出来放松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频繁的想起她，那种爱而不得的滋味真的不太好受。
　　第二天母亲的精力才算是完全恢复了，拉着我一口气跑了女神像和金融区，最后打算在华尔街找个餐馆好好吃饭休息一下。
　　“虽然感觉不一样，但是全球的商业街也就这样。”母亲跟我吐槽，觉得这种千篇一律的街道都差不多，没来过之前各种向往，来过之后觉得也就那样。
　　这次做过攻略，总不像昨天晚上一样了，中国胃还是得吃中国味，我与母亲一致这样认为。
　　接下来的几天，曼哈顿中上下城都粗略地走了走，母亲在第五天的时候就想躺在酒店休息算了，结果第二天被闹钟叫醒后，又是一条好汉，拉着我出租也不打，美名其曰锻炼身体，一天下来，我感觉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想窝在酒店里瘫着，但母亲第二天依旧生机勃勃，这该死的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身体素质。
　　再次逛到中央公园，我们的旅程进入到倒数第二天了，明天晚上就得在飞机上，回国后又开始牛马生活了。母亲明明对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都颇有微词，到离开之际，也同我说有点舍不得，是舍不得这座城市，还是舍不得我二十四小时的陪在她身边，我不知道，倒也没问，因为有些感觉用心感受就好了，问的话就纯纯画蛇添足。
　　依旧是逛了一会，回到酒店时才下午五点，母亲说要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要把行李收拾干净，晚上早点去机场。我依她，对我这种爱踩点的人来说，过多的时间收拾行李反而更加丢三落四，因为时间过多又会拖拖拉拉。
　　刷当地新闻时，看到有媒体说今天下午十八时三十二分会出现曼哈顿悬日，地点在中央公园附近就能看到，我在酒店呆着实在有点无聊，正好去看看这个被很多人关注的自然景观，询问母亲是否一起去时，她拒绝了，说要躺着了，我失笑，这下算是真的累着了，于是我一个人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