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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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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母亲,她坐在小区楼下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看到我就招招手让我陪她一起晒太阳,我蹲下,枕在她的膝盖上,真好,那些噩梦终于结束了,母亲还在这里,暖暖的晒着太阳。
她用那宽大的手掌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柔,我在这温馨的氛围里昏昏欲睡,可是母亲突然开口说话了,
“囡囡啊,妈妈希望你过得好,妈妈从来没有怪你。”
“囡囡,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囡囡,妈妈很爱你,希望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有片刻的迷茫,为什么母亲要说这些事,她明明好好的在这里啊,我也好好的在这里啊。
“妈妈,你说什么呢,以后我还要给你享福呢!”母亲宠溺的笑了,拍拍我的手,告诉我该回去了,我拉起母亲的手,准备回家,可是母亲没有动,依旧坐在凳子上,笑眼盈盈的看着我。
“妈妈,不是回家吗?你怎么不动啊?”母亲却放开我的手,她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化成一缕烟消散于天地间,我尝试抓住什么,可是却从我的指缝滑走,我留不住。
好痛啊,心脏痛得无法开口说话,想要回家,可是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等到。
“叶南知,你在这干嘛呢,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天空一下变得漆黑,周围每家每户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王梓茹宛如从星空中走来。
直接揽着我的肩膀,边和我一起往家楼下走,嘴里还絮絮叨叨着她们电视台的八卦,我回握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是热的,她是真实存在的。
“干嘛呢,突然发现喜欢老娘了?”我和她嬉笑打闹,没有发现回家的路有点远。
“怎么还没到呢,你不会又绕远路了吧。”我嗔怪她,她只哈哈大笑,没有反驳,却在下一秒停下脚步,面对面严肃的跟我说话,
“叶南知,其实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但是爱而不得,所以泛滥。我爱你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所有错怪在你自己身上,我说了,我王梓茹做任何事都不会后悔的,所以收起你的懊悔心,我才不用你懊悔呢。我喜欢你喜欢得坦坦荡荡,离开后也是坦坦荡荡的,别在心里给我搞悔恨自责的一套,你记住,我不需要!”
“只有你过得好,我才会真正的开心,不然我会变成厉鬼,缠死你。你必须给我好好活下去,而且要过得很好很好,这样我才真正的心安。”
“现在,赶紧回去吧,在这里呆着很烦哎!”
她把我转了个方向,那个总也走不到的家楼下此时正亮堂堂的出现在我面前,后背被她一推,我直接进入了已经按好楼层的电梯,看着逐渐被门阻隔在外的王梓茹,我的泪水落下得悄无声息,心痛无以复加,有种感觉,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家门没有关,但是好亮,亮的我用手遮住了眼睛,然后一直往前走。
“滴,滴,滴……”不知道哪来的声音,我被吵醒,睁开了眼睛,看到她落泪的瞬间。
“叶南知……你让我好等啊……”她俯在我身上痛哭流涕,手使劲的拽着我那只没有上心监仪的手,我想说话,可是氧气面罩熏得我又开始昏昏欲睡,甚至没看她几眼,我就又陷入了黑暗。
“……恢复还可以,这应激性心肌病还是得好好注意,不然,再来一次这样的话,心脏会受不了,有时间的话去看下心理医生吧。”
醒来后脑子逐渐清醒,也能听到医生在床边说些什么,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心痛,原来已经上升到病理问题了。
她听医生交代完后,回头看见我睁着眼睛看向她,一脸委屈巴巴,眼泪瞬间蓄积在眼眶里,
“……你真的睡太久了……”
我没懂她这句话的意思,我只是做了个有母亲,有王梓茹的梦而已,怎么就太久了?
接着我就发现床对面的电子日历,已经,四月底了,我睡了快一个月。
没有带氧气罩了,我没有试图问她,王梓茹的事最后怎么解决的。那一晚,我就算再不想承认,但它还是在我心上划了一道很深很深的疤,我在悔恨自己没有快点赶到,没有接住她,没有把她从各种困境里拉出来,没有想尽办法把她从这个闭环中拖出来。
可能她遇见我就是这个悲剧的开始,我就不该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我们就不该相遇,可是命运呐,总是这样,让相爱的人错过,让该错过的人遇见,我们都无可奈何,半点都不由人。
在医院观察了几天就打算回家了,已经五月初了,五一假期使得街道变得更堵,走走停停的,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小区。
把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我敏感的感觉到那些大爷大妈总把眼神投向我和她,干什么,太久没见了,想念?
我有点疑惑,但没多想,可能就是因为最近在我们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了,投来的怜悯的眼神吧。
终于回到家里了,还是自己家最舒服了,我滑倒在沙发上,放松的听着她在厨房做饭,却忽然想起,她那边可以请这么多天假吗?
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想到初中她第一次来家里的场景,我那时极力想融进那个温馨的氛围里,现在,这个温馨的场景是因为我而存在的。
“你们学校可以请这么多天假吗?”
“不能。”
“啊?那你这……”
“辞职了,靠你养我了。”
怎么会刚入职没几个月就辞职了呢,都是因为我啊。
看我的表情有点难看,她还以为我不打算养她这个失业人口,我说她太见外了,养一辈子也行。
我们两个谁都没有提之前的事,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吧,不用非要跨过去了,该释然的时候自然会释然。
她做得一手好菜,端上餐桌的时候让我想到了以前和母亲习以为常的场景,现在,终于再次重现了,虽然对象换了,但都是我最爱的人,带给我最稀松平常的幸福。
“现在是打算留在县里了吗?”我开口询问她,有时候我们之前也并不是那么百无禁忌的。
她开玩笑说既然是我包养她,那就得在县里跟着我一起,下次找个机会把市里的行李带回来。
这下我们又终于再次一起回到了这个小县城,希望往后再无阴霾了。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就要继续回去当牛马了,同事都过来表达关心,连一些不太熟的同事也都过来了,询问我是不是在谈女朋友?怎么,这事也被那些大妈扒出来了?小县城就是这样,屁大点儿的事全县人民都知道了。
领导把我单独叫到会议室,先表示了对员工的关怀,后劝说我离职。不是,怎么就劝退了呢?请假时间太久了吗?
“这……最近的事确实有点多,但也没到离职的程度吧?”
我实在觉得领导莫名其妙,这说劝退就劝退,也不带个缓冲时间的。领导叹口气,开始了自己的话术,
“小叶啊,你也是集团的老员工,各方面也挺优秀的,说实在的,我真的不会想要你离开,那时裁员最严重的时候也没想裁掉,但这次这个舆论压力太大,不得不啊……”
舆论压力,什么舆论压力,我身上有什么好让人议论的?不……好像是有,
“什么舆论?”
“你不知道啊?就你那个被枪毙的爸,说,你和自己亲妹妹……”
我恍然大悟,小区里的那些眼光,同事的好奇,果然是因为这件事,那个男人在四月底执刑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他死之前还要拉着我和她下水,原来真的有亲生父亲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好啊。
我越发的愤怒,她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她肯定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些带着窥探恶意嘲笑的眼光,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默默的承受真的很高尚吗!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深呼吸好几次,逐渐平稳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了,谢谢领导,我会自己辞职的。”
他见我这么好说话一时也不忍心,告诉我没事的,换个地方生活也行,他都能理解的。
理解个屁,你要是能理解还用得着辞退我?人人都要是能理解的话直接去做心理学家算了,冠冕堂皇的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但我没有表露出来,恭恭敬敬的跟他道了个别,然后回到工位上收拾行李。周围总有时不时瞟来的眼神,我心底越发烦躁,恨不得这些东西都不要了,直接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可是不能,我还要生活的。
第一次这么早下班,我开着车缓慢的在小区行驶着,看到买菜回来的她,她提着菜篮子没有看周围那些人,但是那些没事干的大妈甚至还边用手指着她,边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靠!没事干就去找个班上好吗!指指点点的很显你了吗!
我长按好几秒喇叭,她被吓得回头,那些大妈们看到驾驶位上的我后,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走了过来,
“怎么就下班了?”
我示意她坐上来,然后留一串尾气让她们讨论去吧!
到了家里,她再次问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答非所问,
“我们的关系被他们知道了?”
沉默,好的,不用回答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她慌乱的看向我,没想到我会这样说,连连否认,可我只顾着自己说下去,
“扶雪眠,我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那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我知道她因为怕我生气,情绪波动而不告诉我,可我难过的是,为什么不能一起承担呢?这是我们两个人都应该面对的,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承受啊。
我的情绪很糟糕,这些事的发生已经把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学会的控制能力给瓦解,情绪一上来就没那么好控制。她听完我说的话后,眼眶就红了,这么多天自己一个人接受那些指指点点,她也委屈,看向我的时候泪水已然落下。
我的情绪也没办法发泄,看到她哭,也控制不了,两个人面对面流泪。
哭了一会,情绪都稳定了不少,然后发觉这个场景莫名有点搞笑,我们俩明明泪眼婆娑,泪水淌在脸上还没有干,却不合时宜的笑出声,
“我真服了。”
走上前把她抱进怀里,互相安抚。
她说那个男人四月底执刑,死之前她去看了,很多凑热闹的人也在,他看到她来了,也不想放过她,临死前还在高喊我们俩的事,她不知所措,否认的话,自己良心不安,不否认的话,也承认不了,所以没有说任何话,消息就这样被流传开来,哪怕那些人根本没有见过我与她过于亲密的接触,也对着没有见过的东西大肆宣扬,流言蜚语总比正义言辞传播的更快更广。
那时我还在昏迷中,她独自一人忍受这场谣言带来的压力,在看到我醒之后,就觉得不该让我知道,想要我继续开开心心的活着,这些话语,她来承受就好了。
“那你没想过我会因为这些舆论被公司劝退了。”
她吃惊的看着我,眼中还是水光潋滟,没忍住,哪怕自己还含着泪,但还是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眼睛,
“完蛋了,我们都是失业人口,我也养不了你了,你不会要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背被她拍打了一下,让我闭上这不会说话的嘴。
不至于没有工作我们就吃不起饭了,两人坐在沙发上交待各自的存款,发现还是能再浪个一年两年的。
“我有点想把这套房卖……”小区内的大妈已经传遍了,下个楼倒垃圾都能被凝视,居住体验真的很差。
“这是你和你妈一起住过的,卖了,我们去哪回忆啊。”
这套房是我工作后卖了之前那套老房子才买的,之前那套老房子被政府规划说要拆了,但我和母亲搬出去后才被通知政策改了,房子不拆了,但我们已经买好了房,就没太关注那边被卖出去的老房子了。
“我们去把那个老房子买回来吧。”那里才充满了我们的回忆。
她在思索,如果可以的话,两套房我都想拥有,可是经济实力摆在这,尤其我俩当下处于失业的状态,只能两者取其一。
她也知道我的想法,便对我说怎样都好,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好。是的,我们俩在一起就是家。
说干就干,我们去找了一下中介,询问那套老房子,结果人家说那套房子还是被政府给规划了。我俩对视苦涩的笑,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还好没脑袋一热就把自己的房子挂二手交易网,不然真的流落街头。
搬走无望,小区大爷大妈又不放过我们的一点互动,背后各种诋毁造谣,只觉得心累,每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在在家点闪送,就这样过上了退休养老的日子。
某天早晨在自己床上醒来,忽然发现我和她已经很久没有同床共枕了,因为那些意外我们都没心思去关注我们之间的关系,亏得外边传的有板有眼,实际我俩清白的如水一样。我决定,好好和她谈一下,每天早上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她,总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正在厨房做早饭,葱花鸡蛋饼和小米粥,摆上桌的时候很香,她做得一手好菜,
“先吃吧,我弄干净就来。”
怎么可能让女朋友自己一个人搞卫生,我帮她把那些备菜的碗清洗收拾好,最后才一起落座。
“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有事跟我说?”真的很了解我了,
“我……”话被铃声打断,一大早突如其来的铃声勾起了我们不好的回忆,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有点差,她安抚我,自己去看可视屏,把声音打开:“叶小姐,我们是物业这边的,今天早上发现你的车被小朋友刮花了,花得比较多。”
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我脸色冷峻的和她一起下去,有两物业站在我的车旁边,看到我和后面的她,眼神就带着探究意味,我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停在小区楼下的车被人用粉笔或者记号笔写写画画了很多,有的甚至被尖锐物品刮破了。上面的很多确实可以看出来是小朋友玩闹画上去的,但有些字有棱有角,根本不可能出自小朋友之手,有人借着这个机会在表达对我和她的厌恶。
不过幸好的是停在我的车旁边她的车倒没有收到任何影响,依旧干干净净的停在我的车旁边,这样一来,这极有可能是大人们带起来的坏事,最后推在小孩身上,因为认得我的车所以只在我的车上乱涂乱画,而不清楚她的车,所毫发无伤,人对人的恨意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
我与她对视一眼,这个小区住不下去了,或者,整个县城都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我的意思是查下监控,找出那些带头的大人,可两个物业总说是小朋友,没必要查监控,我严重怀疑他们俩知道是哪些人带头搞的,我坚持要查,可她拉了我一把,告诉我算了,查也查不到什么,查到了又能怎么样?打一顿,还是告上法庭?
哎!这我就不干了,查到了就该收到应有的惩罚啊!物业只听他们想听的,听到她这么说立马溜之大吉。
“为什么不查下去啊?”我对她的这种做法有点不太满意,
“查下去后呢?下次是在门口泼油漆还是丢垃圾呢?我们在家都敢在车上涂画,若是查下去,揪到了,我们的日子也不安生了。”是有道理的,幸福者退让原则。
“要去看房子了……”
是的,要开始看房了,哪怕这里承载着再多的回忆,但居住体验已经越来越差了,我们还是要好好生活的。
县城是不打算考虑的了,地方小,消息传播快,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差,所以,我和她决定搬去市里,年轻人多,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谁会关心谁和谁是亲姐妹,谁和谁是同性恋。
把现下的房子挂在二手交易平台,不出半天就有人打电话过来了,可是是乔溪。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关于王梓茹的事我们也都没有特意提起,就让它随风消散,等时间长了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你们要搬走?”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瘦了好多,手腕凸出得非常明显。
“对,我和她的关系被爆出来了。”
“你怎么想到要买这套房子?”
乔溪说原先的那套房子承载着太多事了,住进去总是感觉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可是……这里她也……”
“她很喜欢这里,有几次跟我说过要买这里的房子。”
我开始哽咽了,眼眶湿润发热了,总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接受了,但还是在提到的时候会心痛,死人确实是永远无法超越的,心底的伤痕不会结疤,只会反复裂开渗血,她的离去就如同永远不能痊愈的疼痛一样,每每提到,又是一阵夹杂着新的痛楚的疼痛。
买主是乔溪的话手续什么的都办得很快,我们只要准备去市里看房子就好了。
“你们后面打算去哪定居?”
“市里吧。”
乔溪点点头,说挺好的,然后说希望我和她要一直好好的在一起,把王梓茹和她没有得到的幸福,在我们身上双倍的体现。
乔溪说,她就这样了,爱不了任何人了,深爱过的都去世了。
我和她,究竟幸不幸福我也无法判断了,我们都没有家了,也都在生命长河中失去了很多东西,也许血缘关系就是指引我们抱在一起取暖的唯一链接,爱情不纯粹了,但血缘永远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