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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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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若存的字,写得稳健端正。谢绯字迹就略显潦草,当即道:“十哥,我们关心你!你一回来,就让我们出糗!”
“咳咳咳。”奚若存故作咳嗽,以表示出糗的只有公主。
谢绯作势要与奚若存过过招,但见十哥连僵冷着,也不敢太虚张声势。
谢徹觉得唇边有些莫名走势,于是先一步开口,“好了。亭仙,你在府里闷不住。”扫了奚若存一眼,发觉对方也避开了他,“你们一起出府转转。”
奚若存还有事要做。
谢绯自然开心得眉飞色舞,拉着奚若存就离开了。
明净植看向谢徹,“殿下,我不需要跟着去吗?”
谢徹说:“你不是要养伤?”
“……这时候,您就别客气了。”
“明家出手这么重,是你强求的,不就是为了避开?”
“……殿下英明。”
被拆穿后,明净植面不改色。
谢徹更是懒得盱他一眼。
“殿下,我不觉得对不起你。”明净植理直气壮开口,“您寄那些信给我,我可不觉得您是打算让我当妹婿。毕竟,我情况不乐观,做不了正经的驸马,至多做公主不正经的面首,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公主。”
“也得亭仙看得上你,你才能做面首。”
“……殿下,你还真是这样想啊。”
“皇家公主养个机灵的面首,亭仙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太子妃怎么想到把公主送到您这的,哦,因为奚姑娘。”
谢徹不顾明净植转移话题的招数,“王霑负累太多,将来若是西北输了,王霑会为亭仙拼命,但是不会为亭仙拼太多命。”
明净植呕血,“因为当年的事,我彻底被明家丢弃,所以我就可以为公主将来拼了所有命?殿下,你莫不是忘了我们已经七年未见了,我跟公主也这么久没见了,而且当时,我们年岁尚幼。”
“既然如此,把信还回来。”
明净植面无表情,两人沉静片刻,他竟然失声笑了出来。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回答谢徹的话。
“原来是这里露馅了。”
“不仅如此。”
“竟然还有破绽……”
谢徹觉得聊得差不多了,作势离开。他才迈开一步,便听见明净植问:“您准备去哪?”
“我猜猜,总不能是兵部吧。”
无人回答。
明净植只能跟上他的步伐,“要是旁的时候,兵部或许好介入,但是此时,想要去兵部的人可太多了。”
谢徹仍旧不理会他,径自信步。
“若是文将军自西北得胜归来,奚姑娘是不是就该嫁去肃州文家了?”
脚步不停的男人,终于停下步调。
明净植心里七上八下,知道自己犯了谢徹的忌讳。
“她来或不来,我都希望清翼活着回来。”
两人猛然对视,从对方目光深处瞧见一个人影。
那是文清翼的身影。
在天都学府受教的时候,他们一起开蒙。
文大将军将文清翼送来的时候,文清翼不适应天都蒙学的生活。
他们念诗,念字,念礼学……文清翼不爱学,常常挨夫子的戒尺。后来他们问文清翼为什么这么厌学,文清翼说不是厌学。
‘西北那里这个时候要学放养放牛,一定要跟牛羊打好关系。’
‘家仆去做这种事不就好了。’
‘天狼人劫掠的时候,家仆哪里顾得了这些,都得自己来。要是天狼人来势汹汹,什么就要不得了!’
‘你觉得学这些没用?’
‘那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会扎篱笆,编箩筐,盖草房子,砌黄泥谷子墙更有用些吧。’
……
再后来,文清翼开始接受一切,认真受教,进步突飞猛进。他开始写信,说家里还有个妹妹。
把家书里的部分信亮给大家看。
那个时候,不仅是谢徹不把他当一回事,明净植也觉得他无趣。
信纸上,鬼画符一样的图案,大家都看不明白。
只有文清翼看得明白,他说妹妹要回祖宅了,他要接妹妹来天都。但是,文家大人好像不同意。这事就没了下文。
最后,文清翼说,‘妹妹丢了,我要去找妹妹,带妹妹回家。’
可,文清翼却去了西北战场。
这是连明净植都知道的事情。
明净植脸色霎变,知道自己说了昏话。诚恳道:“是净植失言。”而后又说回去,“殿下,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还请殿下不要客气。殿下的对手很多,只怕……”
“他们的选择,最后只会剩下一个。”谢徹清淡地说。
“真想不到,你居然命运如此坎坷。”谢绯听了奚若存的往事,心生怜悯。
“我们去看看坍塌的桥梁吧。”
“忠义里,仁善里,敬德里这三个地方的伤民,宫府都已经安置妥当了。我们再去,还能发现什么呢?”
“去了便知道了。”
坍塌的桥梁周围已经被皂吏拦了起来,役夫们正在清理残留的木头。
奚若存远远望了一眼,看来白日来是寻不到太多蛛丝马迹。
她有预感,这件事得速速了结,否则一定会波及西北形势。
夜幕降临,奚若存又换上夜行衣。
一出门,就碰上连胜换了短刀,身后站着上次那个男人。
“这么巧啊。”
“在等你。”
奚若存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对方颔首,算是认同了连胜所言。
“也就巧这么一面墙的路。”
“未必。”
“……”
“桥梁坍塌一事,查的人很多。”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
奚若存道:“就是因为查的人太多,他们相互掣肘,我才好浑水摸鱼。”
“查到真相之后呢?”
谁来发难,这是关键。
“太子殿下。”
“……”
连胜目露凶光,太子殿下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远离这件事,否则得被老百姓唾沫星子淹死。
“你犯上!害太子!”
“你蠢,我不怪你。”
“你!”
“我可以走了吧?”
“还是一起吧。”
“……”奚若存有种不妙的预感,她觉得对方是来讨债的。
坍塌桥梁处。
何种搭了浮桥,能供三三两两的行人过河。河里飘着船,供米铺一流运货。
翻过竹栏,奚若存走到桥边。
与河岸接壤的木材还有余留,奚若存踩在上面。
“小心!”
连胜的动作慢了一步,主子已经到了河边。
奚若存脚滑了一下,却似蜻蜓点水,河面丝丝涟漪荡开的须臾,她就已经重新落在岸边。
谢徹顿足,看她捡起木渣,捏碎一手,才反应回来。
“工部建造这三座桥不久吧?木材能烂成这样,要么一开始就选了劣质木材,要么就是有人用了手段。”
奚若存揣测着,刚要嗅气味,手腕就被人挡住。
“谨慎。”
奚若存颔首,把木渣子塞进连胜手里。
连胜望着手里的木渣,“???”
面面相觑几息,终于有人开口。
谢徹说:“桥梁木材怎么腐朽的,固然重要,但是这还不够。要找到真正让桥梁腐朽的原因,以及幕后黑手。”
奚若存拍拍手上的木渣,“这倒是,即便现在就查出来怎么朽的,也不过就是多只替罪羊。”
“呵。”连胜拍掉木渣。
奚若存翻出竹栏,“有人来了。”
其后的两人立即跟上。
三人避走,来了老弱妇幼,相携着走来,手里提着香烛纸钱。
“官府还挺好心。”
“御史台聒噪,东宫吃不消。”
那厢,纸钱已经烧起,烟火缭绕里夹着哭泣声。
“太子殿下,真不是贪吗?”
“你犯上!”
“……如果太子不先挪走钱款,只怕连抚恤死者的钱款如今也发不出。”
“是国库亏虚,还是贪得太狠?”
“你的钱没拿到?”
奚若存沉默一息,大彻大悟,“那就都是。”
“哈哈。”连胜干笑两声。
奚若存要做的事,做了一半,她抬臂抱拳,要跟两个人辞别。不想,转角就见一只羊角灯笼。
只能又避了回来。
那边传回声音。
“郎君熬了这么久,李右丞也不肯松口,您都把左司员外郎的位置让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他却还是——”
“我出身寒族,与他们根源不同,他既不信任我,也不肯让我下到兵部,担心我在兵部趁机做大,以后就镇不住我。”
“可那些个人去了兵部,除了贪就是贪,我私下里去胡商那里打听了,天狼人这次,来势汹汹,怕不似前头那样好收尾……”
“无妨,那些人去不了兵部。”
“郎君您又说大话,那些个人哪个不是背靠大树?唉,要是当初萧家——”
“不许学御史台污人清誉!”
“好不说这了,那您说的那个人,不更胡扯!”
送走了这对半夜才下差的主仆,奚若存便抬臂抱拳道:“就此别过——”
“站住。”谢徹唤住人,“只要有人不想消息传出去,你再杀多少来找德骨的白狼部人,都无济于事。最好的办法是尽快让这一切闹剧消停,尽快定下是和是战,才能不延误战机。”
“西北的文清翼才不会一直被动。”
“文清翼应该没有交代你这些事,他希望的,也许只是你平安待在天都。”
“平安?”奚若存站定,背着身说:“你去问问那些烧纸钱的百姓,日出的时候送出门的家人,日落的时候迎回尸身,他们是如何想的。”
“……”亡魂的家眷哭泣不断。
也许有的人家眷领了买命钱便罢了。但是,只要有一个人还在为此哭泣,这个地方的血就永远冲刷不净。
西北如是,狼烟不灭,平安难长留。
“天都奚家第三子奚禀因在工部任职,这几座桥梁,就是他督工。”谢徹只能如此说。
一声闷响。奚若存终于回身,“他们是疯了!”
她的账还没跟他们算,他们又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走吧。”谢徹转向另一个方向。
奚若存低头跟上,“我确实不知道他们能丧心病狂成这样,若一早知道,我就不会那样做。”
“我知道。”谢徹说,“人心的变故,没有人能把控得住,连你也没能幸免。”
奚若存握了握剑柄,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