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度春风》寻南溪

22、相送

　　谢微站起身，“五哥，我去追回十弟！”
　　五哥与十弟太苦了，他不能看着十弟再回那不人不鬼的墓地！

　　“不许去！”谢徵气息起伏略显激烈，脸颊已然泛出霜色。“他要人走，谁又能留？他人要走，就让他走！”
　　这两个他，指的是两个人，不言自明。

　　萧引雨为谢徵抚顺气息，看着谢微，欲言又止几番，终于道：“七弟，你不要去，我派人去吧——”
　　谢徵一拍桌案，汤汤水水颠了出来，洒出一片湿痕。“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都不许去！他眼里没有我这个兄长，我又何必奉承着他！”

　　“太子息怒！”
　　谢绯与谢微对视一眼，几乎一瞬的反应，立即一起跪在厅间，一同磕头请谢徵息怒。
　　奚若存没有资格与他们一同跪着，只得在偏角伏地。

　　里里外外的侍者也紧随其后，接连屈膝伏地，一同道：“太子息怒！”

　　萧引雨知晓夫君并不想闹到这个局面，连忙让人扶起弟弟、妹妹，宫女扶起奚若存。她曼声如乐，“照合，有话好好说。他们都不是小麒麟那样的稚子，不能由得我们急赤白脸的发作。”
　　谢微与谢绯却道：“兄长一向照顾我们，训诫一二，也是应该的。”

　　听了这句话，谢徵才缓了颜色，扶额道：“火气不是冲着你们，你们都坐，该用膳就都用膳。外头的别跪着，好好当差。”
　　萧引雨立即配合，让人撤了翻洒的汤水。

　　一切看似回归风平浪静，但奚若存却觉得天翻地覆。
　　太子虽然是爱护弟妹的兄长，但终究也是君。谢绯在身侧的小心翼翼，奚若存从未见过。
　　尽管大家都谨慎不已，奚若存却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离席，跪在正中。
　　一众人惊了身冷汗，心道这个奚家女这时候来触霉头作甚？！

　　谢绯握著的手一颤，心里盘算着怎么替奚若存求情。
　　奚若存道：“太子殿下容禀，臣女受世交家兄长文辅所托，有些话要转达给十殿下。日前，一直不得机会转达，今唯恐错失机会，臣女想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将话转达给十殿下，也顺带替文家兄长送一送故友。还请太子殿下，太子妃，七皇子，公主恕我礼数不周，先行离席。”

　　谢微呛了一口，噎得不上不下。此女，胆大包天！五哥虽然貌若文曲星，发火也斯文有余，但实则……内中自由乾坤之力。

　　谢徵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奚若存。
　　当年文清翼求来，算是解了他心头一大患。但是，人跟着文清翼走的那天，他才知道这原来是个女子。若一早知晓是个女子，谢徵就不会轻易放人，毕竟他从未打算让唯一的亲弟弟真出家当和尚道士。只是，既然答应了文清翼，总不好反悔。
　　指尖按着太阳穴，妻子柔软的手掌覆在他温凉的手背，令他烦扰的心扉平静不少。

　　谢徵有些犹豫，他不清楚文清翼与此女关系。他太了解凌虚了，凌虚认了文清翼这个朋友，便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事。
　　萧引雨轻声道：“让她去吧。送一送凌虚，说不准的事。”
　　“也罢。”谢徵挥手，“反正，凌虚必须回来。”
　　萧引雨起身，示意奚若存赶紧去吧。

　　奚若存立即起身，退出厅外。

　　因谢徹提前离开，未亲自同太子告别，送他的人也不敢太快，唯恐太子遣人追来。宫中没有明旨说十殿下必须什么时辰前回去，总归今日翻篇前回去就无大碍。
　　晃悠着赶路，听到身后马蹄声，一众护卫回首望去。

　　单匹马，马上坐着一个衣裙飘扬的女子。那女子戴着骑马出行时必须佩戴的帷帽，素色纱下，一张俏丽灵动的容颜若隐若现。
　　护卫们担心是公主之流的贵女，立即避开视线。
　　奚若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又潇洒，看得护卫头子叹为观止。

　　见了礼，奚若存挑开帘子，望见里面手握书卷静坐的男人。
　　“您一声不吭走了，都不知道太子殿下发了多大的火气。”奚若存挤了进去，“我还是头次见亭仙公主那么老实用膳，我们跪了一地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
　　“十公子，十殿下？您在听我说什么吗？”

　　谢徹眉目不动，如旧握着书卷。他不想说话，心里忖度着，定是太子兄长让她来的。
　　他无话可说。
　　“唉。”奚若存长叹一口气，有些唱独角戏的不快，“早知道您这会成了真哑巴，我就不冒着得罪太子殿下的风险，顶着太子殿下的火气请求离席来送十殿下了——”

　　“你自己要来的？”谢徹不及思索，就问了出口。
　　“是啊。”奚若存语气轻快，“太子殿下说了，谁都不许来找你。还好我是外人，不怕太子殿下，借清翼哥哥的由头跑了出来。”
　　“你回去吧。”谢徹尽管心里有了计较，却还是不愿说明。
　　奚若存没有拒绝，只是说：“十殿下听完我的话，我再走，行不行？”

　　谢徹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掀睫，视线挪开，虚空地望着无人之处。喉咙略微发干，“你是为了文清翼在前方作战无后患之忧，这个你不必担心，太子不是痴迷游方的储君。若战事一触即发，太子定能周全各方。”

　　奚若存颔首，“我自然不怀疑太子殿下的能力，毕竟这些年太子行事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如果太子康健如您，想必太子殿下也不会急于让您离开辩鹿观了。”
　　谢徹不言，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奚若存续道：“而且，依我所见，没有比殿下更合适的人了。”
　　谢徹终于侧眸看了奚若存一眼，情绪一瞬而过，消散殆尽。

　　“太子殿下，贤良温和，素有孝名，入主东宫七年，无不敬服。若要太子殿下温煦变刚烈，面临的阻力远胜旁人。七皇子颇有贤名，但母妃出身亟待复耀门楣的家族，他们需要的太多，七皇子将来未必能够约制得住。其他皇子，更是名声不显——”

　　“我难道不是吗？”谢徹好整以暇地问。
　　“您比较特殊。您是太子胞弟，后族已经盛极，若再争，那就是覆灭。再则，您……似乎不得皇帝青睐，但因此，您行事也不比太子殿下等人受到约束多，而且，圣心多变，将来之势都说不准。”
　　“最重要的是，您是清翼哥哥的挚友。”
　　如果一定要选出一个能够为西北军士一争的人，谢徹是最好的人选。

　　“下车。”谢徹重新拾起书卷，吐了两个字。
　　奚若存一顿，有些心虚，却还是壮着胆子不动。她开始耍赖。

　　谢徹窥破她的意图，将书中刚翻开的书来回扇动几回，似下了决心，他撇开心里已经有的计较，想问一问在旁人来看过于短视的计较。他问：“你是为了文清翼一人，还是为了很多人？”
　　他的心胸，头一次变得如此狭隘。

　　奚若存不解，对于她来说，文清翼一个人和很多人并不冲突。倘若西北很多人都活不下来，文清翼活下来的可能又能有多少？
　　文家已经只剩下文清翼一个后人，文家婶婶的眼泪已经哭干，再哭下去，便要瞎了。
　　于是，她道：“我比谁都希望清翼哥哥凯旋，不，哪怕战败了，只要能活着回来，就好。”

　　谢徹扣着书的指骨一紧，他声音衬得周围格外寂静，“知道了，你先回去。”
　　“好吧。”奚若存见他似在思虑，很想问他在思虑什么，却又忍住。她挑开帘子，起身出去，下了车马，便接过了护卫递来的缰绳，而后翻身上马，似来时一般潇洒。

　　车马继续骨碌赶路。
　　到了山腰间，路变得狭窄，双马牵引的车厢已经不能再往上行驶。
　　谢徹下了车，护卫牵来马，他翻身上马，比下山之时还要不自由。
　　刚拨转马头，准备策马疾行，谢徹就听见马儿长嘶，一匹高头大马恰时在他身边扬起前蹄，稳稳刹住马腿。

　　“我有些话，总觉得现在不说，以后也是要说的。”戴着帷帽的奚若存，将帽帷掀开一半，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庞，眼睛透亮清莹。说话间，奚若存银白的牙齿似露又藏，“所以，我决定现在就说。”
　　护卫们深觉这位英姿飒爽却俏皮可爱的女郎定然有了不起的话要说，他们默契十足的退开。
　　反正，宫里只交代将十殿下送回辩鹿观，又没说要盯着十殿下跟女郎说悄悄话。

　　谢徹对于护卫们的识相，还算满意。却仍旧一言不发地等着奚若存说话，他也实在想不到奚若存还能为文清翼说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奚若存开口就道：“我自然希望清翼哥哥凯旋。”
　　这样的话，他方才听了许多，这会觉出耳朵生茧子这句话诚不欺人。

　　“可是，”奚若存顿住，心口有股热意窜到了舌尖，以致于她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我也希望、希望凌虚哥哥还俗。”

　　话出口的一瞬，周遭一切，仿佛回到天景年间。
　　‘你也是这观里的道士，那你的道号叫什么？’
　　‘……’

　　‘不能说啊，我不是故意问的……’
　　‘就是，你教了我很多，喊你师傅，你好像不怎么乐意，看起来一点也不缺徒弟……’
　　‘不问个名号，总觉得有点遗憾……’
　　‘不是我不跟你说我的名字，我阿娘说以后回了祖宅就会换新的名字，我现在的名字不重要……别人也不会认的……’
　　在她的絮絮叨叨下，少年终于镇住突突跳的两边穴位。
　　‘凌虚。’他没有说这不是他的道号，是母后留下的表字。
　　‘好嘛，以后就叫你——’

　　奚若存回神，心里泛起疑云，嘟囔道：“以前在山上的时候这么叫很多遍了，为什么现在叫起来这么别扭，又拗口……”
　　谢徹听了，拨了缰绳，马匹向前，唇角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