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度春风》寻南溪

21、告别

　　太子谢徵笑出声来，鲜少的笑声，令几人都怔住。谢徵做太子久了，一向端正有礼，难得开怀一笑。见弟妹们望来，谢徵于是道：“亭仙啊，不能两个都要，无论另一个如何千般好万般好，青梅竹马，陪伴多年，但终究只能选一个。”
　　谢绯听得一头雾水，摸着耳垂的坠子，茫然看向太子妃，“嫂嫂，五哥在说什么呢？”

　　太子妃逗着儿子，头也没抬，“你五哥闲操心，你不要放在心上。”言罢，将儿子指头的汗渍擦干，抬起头问：“奚姑娘，听闻天都奚家给你商议了一门亲事，是……是东郡徐家的小公子徐磐，可是？”

　　奚若存才觉太子话中有话，听了太子妃的话，更确凿太子确实不是在问谢绯，而是在说自己。连忙回道：“太子妃容禀，此事，臣女抵达天都之前，全然不知晓。东郡徐家，百年士族，无论是西北奚家，还是天都奚家，都不敢高攀。”

　　太子妃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十弟曾说，徐家倒也配得上英云将军之后。奚姑娘方才所言，未免太过自轻。”
　　奚若存能觉出太子妃想要答案，可是，她实在是不知道太子妃要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一时之间，笨口拙舌得答不上来话。

　　谢微瞧了眼奚若存，听说她在肃州长大，肃州水土不似天都养人，却也将这个将门之女养得跟亭仙一样水灵可爱。
　　于是，谢微轻轻敲了一下谢绯的脑瓜，“十弟一向聪慧，只当别人都同他一样眼明心亮，只怕他话说得云雾缭绕，谁能听得明白。亭仙，你说是不是？”
　　谢绯懵懂颔首，根本知道她七哥为什么突然背后说十哥的坏话。
　　末了，谢微又感慨，“今日送走十弟，就不用听他不明不白地说话了。”

　　谢徵与萧引雨都蹙眉，显然不愿听这话，但一瞬又明了谢微的用意，便一同逗弄儿子不言。

　　奚若存不明白，小声道：“可听说十殿下才回来——”
　　“是啊！十哥不是才回来？怎么又要走？”谢绯跳脱起来，但又一略思索，仿佛明白什么，只是撇了撇嘴不言。

　　‘皇帝为了赎早年作乱东南两地，镇压诸王时犯下的杀孽……’
　　‘活埋进天子陵的天智子……’
　　奚若存恍然大悟，脸色无形间煞白一二分。
　　虽说为德骨之死选了一个靶子，但是，战事疾发，朝臣主和，正是想方设法求和的时候，德骨却死了……区区天都奚家，如何能挑得起此等罪责？
　　想要快速平息这件事，天都奚家不够，但是曾被国师批命的十皇子谢徹正于此时下山，足够平息此事。

　　早该想到的。
　　奚若存懊悔地想，但是眼下追悔不及了。

　　“绵绵你怎么了？”谢绯觉得她有些异常。
　　奚若存只是轻轻摇头，她连累了谢徹，这事无法同谢绯说。

　　谢微向兄长投去目光，谢徵但笑不语。谢微的试探，确实比他拐弯抹角的话奏效。
　　“十殿下来了。”侍者的话打破寂静。

　　谢徹从盛午阳光下行来，依旧是奚若存初到天都时见到的那个模样。玄色衣袍，银白瑞兽，身影如玉树，挺拔可见。

　　“见过兄长嫂嫂，七哥。”谢徹兄友弟恭的样子。

　　谢枢跳下坐槛，向谢徹迈步，“十叔，说好的五日来看我一次，你怎么才来？”
　　谢徹瞧见谢枢手里的玉麒麟，难得露出一丝柔和，即便不笑，也能令人如沐春风，“小麒麟长得太快了。”
　　“不快的。”谢枢乳名小麒麟，此刻摇头晃脑，小大人模样，“十叔以后经常来看我，就会发现不快的。”
　　大人们只是笑，却没有一个人敢应答他。

　　末了，太子妃道：“快要晌午了，枢儿也困倦了，我送枢儿回去睡会。备好午膳，再叫枢儿吧。”
　　太子道：“去吧。”

　　谢微凑准时机，“五哥，你身子也不好，今日亭仙和我都在，我们送你去回去小憩。”
　　谢绯却说：“那——”
　　谢微打断她的话，“亭仙，我也有些关于王霑的事问你。”
　　谢绯应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十殿下，要回辩鹿观了？”人走后，奚若存问道。
　　谢徹并不惊讶，得知她与谢绯被请来东宫，他就知道会如此。语气平淡道：“本就是暂时离开。”

　　不由得想起数个时辰前的南天殿。
　　谢徹行了跪拜之礼，起身站在龙案几步外。他腰身板直，唯有头颅是低垂。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抬头过。
　　‘辩鹿观祈福一事，关乎国运龙脉，你一向稳重，这些年事情做得极好。’
　　‘怎得一下山，就轻纵张狂如此？’
　　‘辩鹿观那些人，是为国朝守住气运，若非你请求，太子是不会插手这件事。’
　　‘国师府刺客、德骨质子之死、东郡徐家退亲、奚家闹剧……这些事，都是赶在你离开辩鹿观的时候发生……’
　　‘很难不发难于你……’

　　谢徹并没有立即跪下请罪，反倒抬臂冷静道：‘天纵圣明无过皇帝。’
　　多了的话，他竟然一句都没有说。

　　‘……还是听国师所言，你回辩鹿观，永不许再——’
　　大监的茶水一翻，茶盅里红褐色的叶子贴在手背。皇帝望着红褐色茶叶，无声无息地出神。
　　大监跪地求饶，手背茶叶茶水都拂进衣袖，消失不见。小监斗胆辩解，‘圣人饶命，师傅这两日高烧不退，才犯了糊涂。’
　　‘这是什么茶？’
　　大监与小监只顾着磕头请罪，哪里知道回话。
　　谢徹神情微动，眸光回溯，仿佛看见一道身影，倩丽又坚韧。于是，他说：‘皇后红。’
　　他母亲，皇帝元后，生前最爱饮用的就是乌龙茶中的红袍，宫中将此茶美其名曰皇后红。

　　皇帝恍惚着，想起元后，是在天极殿死的。那时候，第一任国师批命极其准，炼的神药更是诸天所赐。于是，元后请国师批命，皇帝坐在元后身边，等着一个好命数。
　　果不其然，那时的国师批命，说元后长命百岁，伴驾千岁。
　　可没多久，元后在天极殿替自己试药，药石无灵而薨……
　　第一任国师就此下狱处死……

　　‘回辩鹿观……照合说要为你摆席……你，你去了之后再回吧……’
　　照合是元后第一子的字，也是谢徹的胞兄。
　　谢徹对这点仁慈，哭笑不得。

　　“太子殿下，也没有办法吗？”奚若存不甘问道。
　　谢徹静了一息，“太子不能想办法。只要太子不想办法，终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
　　太子即位那一日，就是归期。

　　奚若存并没有这么乐观。她才见了太子，眼瞧着太子身子并不康健。小太孙，年纪又太小。
　　“可是十殿下，你不是承诺我要庇护我三年，你若是回了辩鹿观，岂不是要食言而肥？”

　　临水的凉风吹拂在肌肤，奚若存被猛然来的凉意一激，才发现谢徹目光藏幽。
　　“……”
　　谢徹问：“清翼教了你多少？”
　　奚若存想了想，“清翼哥哥……清翼哥哥练功刻苦，硬功更强，我学不了。”

　　谢徹要问的不是这个，但是听了奚若存的回答，他也不想再刨根问底。
　　他说：“承诺的人不在，承诺也会兑现的。”
　　那座府邸，即便他人不在，也不会有人轻易冒犯，足够庇护她等到文清翼回来了。

　　奚若存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便见谢徹站起身，他径自走了，步调稳之又稳，没有一点流连。

　　谢徹走出石舫，唤来一个侍者。那侍者立即又去唤来一个年长的侍者，谢徹同他说了几句，对方便屈膝跪下，似是求饶。
　　但是，谢徹心意已决，交代完后，便径自原路返回。

　　真正的告别，是等不到践行酒的。
　　谢徹相信兄长，他相信太子一定能处理好一切。

　　正午时分，东宫开宴。
　　众人皆按次入席位。
　　谢绯挨着奚若存，“十哥呢？我记得十哥最后是跟你一块在石舫的。”
　　奚若存道：“十殿下问了清翼兄长一些事，就离开了。我记得临行前，他还跟两个侍者说了什么……”
　　两个人刚叽叽咕咕说完，那侍者便已经跪在厅中。

　　“十、十殿下……十殿下说山上的香不能离人太久，所以提前回去了。”
　　“还说，劳烦太子殿下派人将那些娱神童子送回山上侍香……”
　　越往后说，话音越加颤抖。
　　太子妃萧引雨挥手让退下，又让姑姑们将谢枢带回去喂食。
　　太子谢徵难得脸色阴沉，谢微脸色也不好看。
　　谢绯垂着头，用筷著点着软嫩的菜肴，心道太子哥哥和七哥都没法子，那她就更没法子了。

　　“五哥，我派人去寻大监问问——”谢微忍不住道。
　　五哥安排大监奉茶，借母后旧事唤起父皇怜顾，总不能……一点效用都没有。
　　“不必派人。”谢徵因为常年生病，相貌文雅，气韵更是文质彬彬，鲜少有杀伐果断的表现，而今听了这几个字，谢微恍然了许久。

　　母后当年天极殿替试药而薨，父皇惊惧疑虑之下，将第一任国师下狱，可却并没有立即赐死。父皇犹然痴迷仙丸，国师弟子趁机献上仙药，言说可以延年益寿。
　　五哥一面处理母后身后事，一面为父皇侍疾，监看国师弟子炼药……甚至在有母后的前车之鉴，仍旧不惜为父皇试药。父皇年事愈高，愈加能觉五哥为人子的体贴。加之早年疾祸，除了三哥面貌尚可见人，其他活下的两个哥哥早就被父皇打发到封地。
　　五哥是嫡出，又是嫡出中的长子，母后薨后，父皇没有再立后。十弟因为第一任国师批命，即便是嫡出，也失了父皇青睐。
　　五哥，成了太子，温文尔雅的东宫之主。
　　但，却日渐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