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安慰 ...
-
国师府的追兵出来时,长街已经空无人迹。
回府的过程,意外的顺利。奚若存也顾不得这其中的怪异,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算那位十殿下有所察觉,最多也就是将自己下狱。况且妖道当了国师,他们这些皇子日子也不好过。
将衣裳与短剑藏好,奚若存便洗漱睡去。
辩鹿观的事,她不是不想,而是,她很明白了。这不是现在的她能管得了的。她只能相信那个人了。
翌日晨起,侍女给她拿了身淡紫色的衣裙,帮她系好玉佩,梳妆完毕。
上午是王女师授课。
奚若存心情不太好,不想今日第一顿餐饭也跟她作对!一眼望去,竟然全是她不爱吃的。索性撂下筷子,端着茶水猛灌。
“噗——”
刚入口的茶水,奚若存如数喷出。
“这又苦又辣的是什么茶啊?!”
侍女低着头,不敢开口,可见奚姑娘俏丽的脸庞都扭曲了。一边倒了清水,一边道:“蒋老说这是您最爱饮用的茶汤,怎么您似乎是不太喝的惯呢……”
还似乎呢……奚若存苦着脸,眼睛里晃荡着水珠子。这还用似乎,她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你们先把这些撤了吧。”奚若存估算着,也许蒋伯伯就该来了。
果不其然,侍女们才刚刚撤净了席面,退出门外,蒋伯伯就如期而至。
蒋明见她一口东西都没吃,只饮了一口茶汤,还悉数吐了出来。脸色因此变了些,少了些戾气。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吧。”
奚若存擦干唇边的茶汤,挺直脊背说:“您怎么知道的这么快?”心里有了疑虑,“难道那伙人跟你告状了?还是查到您的身上了?不对,我没有用全您教我的招式啊……”
“今早上去东市买鲤鱼,西市买桃子,北市买松子海啰,南市买乳焦酪,结果都在说有人夜闯国师府。”
“那您怎么知道有人是我,万一是别人呢?”
“还高声骂道‘妖邪奸佞横行,人人皆可杀之’,那个热血沸腾啊,那个勇猛无敌,那个大义凛然,闻者谁不说一句侠肝义胆?”
“栽赃陷害,污蔑构陷!”
“呵!”
蒋明冷笑一声,目光看透一切。
奚若存受不住他的控诉,心道王女师的课无趣,今天晚些去就晚些去吧。于是,也不再狡辩,“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我干的。”
蒋明金刚怒目,“咱们来天都不是管那老妖精的!你就算想管,管得了吗?!咱们是要当着天都奚族的面,好好活下去!你冒这么大风险,一声不吭杀去国师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肃州交代?!”
“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那就更不对了!”蒋明怒火中烧,“咱们习武之人,最忌讳以武犯禁!你仗着自己花拳绣腿,擅窗人家府邸,还在其间逞凶杀人,难道我们都是这么教你的吗?”
奚若存愣住,心道,难道自己接连闯进两个牙行的事也传得满城风雨了?不能吧?
“幸亏国师府守卫森严,国师又是老妖精,所以你能占到道理,但是倘若那只安生过日子的寻常人家,今日岂不要任你宰割,任你肆意妄为无辜受难?!”
擅闯牙行的事,原来没有传开。奚若存暗暗松口气。
蒋明见她展眉,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他在这里老头长舌头,硬要当鬼夫子,小丫头却学老僧入定,两耳不闻事。
见老头子气性愈加大了,奚若存立即认错:“我不会那样的——”
“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你不会,将来的你也不会?这世上最常见的不是生存,而是善变!”
“一人一个蒸饼就能活下,得了蒸饼,又会想鱼肉,得了鱼肉,又会想金银!皇帝老子能够治理一方的下一步,就是征战四海!哪怕是圣人,教化一人,就会想要教化千人!”
“你今日占着道理,做了正义的剑,明日是不是就该觉得律法不公,再取而代之?为你的父亲母亲手刃那些人?”
奚若存站起身,眼神如火焰,她也有点生气,难得将笑容换成认真的神情,“我从不觉得自己能够取法而代之。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正确的事情,我根本也做不了。没人给我这个机会,就连我父母死后,我都不能替他们问一问,他们明明守住关塞,怎么依着朝廷之法理,就是战败了呢?”
言及这些,蒋明默默垂下脑袋。气焰消减,“是蒋伯伯倚老卖老了。”
是啊,她一个姑娘家,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如何作出改变呢?
末了,蒋明道:“厨里还有你喜欢吃的,我等下给你拿来。”
背身走到门槛,老人停下脚步,“绵绵,我不是借题发挥。我只是想,即便你很有天资,我不期望你于武道能开宗立派,只希望你能守住本心,不要因为奚将军的死入杀道啊。”
小姑娘,心里有恨,但这恨的道理很站得住脚。恨不该消,必乱心府啊。
奚若存咬住嘴唇,末了,却展颜笑出声。
没事的,人总是会犯错的。
王女师的授课,果真无聊。
奚若存踏入芝兰书室,就看见谢绯哈欠连天。这会已经说到了东海孝妇的故事,提到东海,谢绯才有点精神。
待看见奚若存身影,谢绯才立即打起精神,连忙招呼她坐在自己身旁,还贴心地将晦涩难懂的书给她翻好。
奚若存勉为其难,“……其实,我也没有这么好学的。”
谢绯却说:“我知道你肯定没读过多少书,怕你翻岔了被女师训教,所以才帮你翻开的。笨鸟先飞,你要更努力啊!”
公主的嘴,一定是抹了毒!
王女师准备接着讲东海孝妇,高远却带着两个侍者进来,打断王女师的授课,“王女师,我身负府中日常庶务,方才寻了一幅浮萍蜃先生的真迹,芝兰书室挂这副字,正相宜。”
招呼两个侍者,将那副字挂在书室最中央的地方,也是最惹眼的地方。
“浮萍蜃先生可谓书道第一人,只可惜而立之年选择隐退。寻到他的真迹,当真是件稀罕事。”见惯了珍宝的谢绯也不由得感慨。
奚若存不解,“而立之年,那不是才三十岁,这个年纪称书道第一人……”听起来很勉强
“不可造口业!”一直安静的王女师竟然不顾礼数,失了分寸地说:“那可是浮萍蜃先生!当之无愧的书道第一人!”
谢绯也说:“虽说不知者无罪,但是你未免也太无知了些。”眼神安抚奚若存,放慢语调,减轻语气,“人人都说书文无第一,那是因为再好书文,都会有人不满意。但是,浮萍蜃先生却能做到人人满意。他会的字体很多,一种不令人满意,那就再写一种,能写出对方满意且服气。”
“那这样说,浮萍蜃先生就是没有自己的字呗。”奚若存觉得应该是这个意思。
谢绯沉默,虽然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却不敢公然赞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孺子无状!”王女师气道。
奚若存恢复一幅乖巧模样,露出的神情令人觉得她只是童言无忌,不需太过计较。
王女师见状,便又克己复礼起来。
谢绯缓解氛围,“我来看看这写的什么字,哦,原来是‘人谁无错,是非有心’……”看向高远,“高监,十哥让你送这幅字来,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没有人犯错,这话安慰谁啊。”
奚若存顿觉自己有被安慰到。
高远笑而不语。
“搞得真神秘。”谢绯嘟囔着,却见门边露出一条人影。
王霑向她挥手,却见自家女师在规训公主礼仪,还向他投来警示目光。王霑抬起双臂,遥遥见礼,“拜见公主殿下。”
“汲心——”碍于王女师在侧,谢绯舌尖一转,“汲心公子免礼。”
“谢过公主。”王霑心道,家里的女师可以打道回府了。
庭院中,两个男人前后错立。
谢徹声音依旧冷淡,“你还不去?”
明净植嗔怪,“殿下容禀,听连胜说,殿下昨天送人,但是没有被领情。那人,着实有点不解风情。”
“……”谢徹明白他在说反语,不解风情指的是他在别人逃命的时候请人慢走,于是他也道:“你确实解风情,不然也不能让王汲心来。”
“……”明净植心道这个十殿下,还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十殿下,那我就先过去了。”
这会,公主也该跟王霑暗送秋波完毕了。他受得了了,也就能过去了。
王霑这时候已经让亲随送走王女师,谢绯说今日想练习字。王霑馆阁体写得极出众,顺理成章地打发了王女师。
奚若存兴致就不是那么高了,毕竟她有点多余嘛。
见明净植来了,觉得他简直是救星。
明净植见奚若存如此看他,立即挪动身位,将谢徹的人影暴露在奚若存眼中。
这个救星,他就不同十殿下抢了。
“奉十殿下的命令,在下代东海小学诗斋给公主、奚姑娘讲解诗经。”
原来救星是冷面的皇子。奚若存不由得望了望那人,却见那人微微侧了脸颊,半张脸覆着光阴,清晰的下颌似光阴的锋锷。
浓影半面,摇撼人心。
奚若存心道,那字安慰人的效果,好像不及这样遥遥一见。
“奚姑娘?”明净植见谢绯选好要学的书字,便想问她学何体。
谢绯见奚若存呆呆的,便替明净植叫醒她,“奚绵绵!你发什么呆呢!你也学馆阁体吗?”
奚若存不自然地润了润喉咙,心不在焉地一指,“就学那个体吧!”
指的正是浮萍蜃先生的那幅字。
谢绯忍不住发笑,“你傻啊!不是说过了?浮萍蜃先生三十隐居,踪迹连浮萍都寻不到,你上哪学?”
明净植却握着书卷,书卷掩面,露出眼睛,目光飘向谢徹,“这不难的。”把话引到正主身上,“是吧,十殿下?”
人人都看向谢徹。
王霑却看向明净植,目光变得晦暗。
他不跟自己争抢教公主习字,反倒让自己的存在变得奇怪起来。趁十殿下不言不语,也不动作的机会,王霑抛出话题,“净植,你的字写也很好,馆阁体和这个都会,浮萍蜃先生踪隐,不如你来教吧。”
明净植听懂他话里的试探,“汲心跟我生疏了。我已经七年不学馆阁体,今后也不会写。浮萍蜃先生的字,我更是不感兴趣,所以我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