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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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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的护山大阵在晨雾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沈知衡抱着初索尘穿过阵法时,能清晰感觉到怀中身体瞬间的紧绷——那是对正道宗门本能的排斥,是三百年来刻入骨髓的戒备。
“别怕。”沈知衡低声道,“我在。”
初索尘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银发垂落遮住了表情。可沈知衡感觉到他抓住自己衣襟的手指在轻微颤抖,指尖冰凉。
山门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
消息传得比飞剑还快。从沈知衡带着魔君闯入山门那一刻起,“首席弟子与魔头勾结”的流言就像野火般烧遍了整个宗门。此刻围观的弟子们神色各异,有惊疑,有愤怒,有不解,也有少数几个流露出担忧——慕清砚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沈师兄……”少年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你、你真的……”
“让开。”沈知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慕清砚咬唇退到一旁。
其余弟子也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沈知衡在玄天宗积威百年,即便此刻行为出格,那份源自实力的敬畏依然根深蒂固。可目光是让不开的,那些或锋利或猜疑的视线如芒在背,钉在两人身上。
初索尘忽然低笑了一声。
“沈道长。”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把我扔下,说你被我蛊惑,如今迷途知返……他们依然会当你是正道之光。”
沈知衡脚步不停:“然后呢?”
“然后……”初索尘顿了顿,“你继续做你的玄天宗首席,我继续做我的万魔窟魔君。就当今日的一切从未发生。”
“已经发生了。”沈知衡低头看他,眼眸深邃,“初索尘,从你今日闯戮魔大会,将半枚逆命骨还给我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回不去了。”
初索尘沉默了。
他将额头抵在沈知衡颈侧,感受着那温热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和三百年前一样,从未变过。
可他们都已经变了。
穿过演武场,绕过戒律堂,沈知衡没有走向主殿,而是径直往后山去。那是听雪峰的方向,也是……寒潭禁室的方向。
“你要把我关在那里?”初索尘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那是唯一能暂时护住你的地方。”沈知衡道,“禁室深处山腹,有上古遗留的封印阵法,能隔绝内外窥探。你在里面养伤,外面的人进不来,也感知不到你的气息。”
“囚禁就囚禁,说得这么好听。”
沈知衡脚步微顿:“你若不愿——”
“我愿意。”初索尘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愿意被你囚禁,沈知衡。这比让我回万魔窟,回那个血池……好太多了。”
这话里藏着太多疲惫,太多沈知衡听不懂的沉重。
他还想再问,前方忽然传来灵力波动。
三道身影从天而降,拦在去路上。
正中是暮墟子,面色沉郁如铁。左侧是凌霄剑派掌门岳青崖,右手按在剑柄上,眼神锋利如刀。右侧是慈航静斋的净慧师太,手持念珠,眉目间尽是悲悯。
三位化神,当世顶尖。
沈知衡停步,将初索尘往怀里护了护。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岳青崖眼中厉色更盛。
“沈知衡!”岳青崖厉声道,“你当真要一错再错?!”
“弟子不知何错之有。”沈知衡平静回应。
“不知?”岳青崖气极反笑,“你怀中所抱何人?那是万魔窟魔君初索尘!是屠我七城、血祭百万生灵的魔头!你身为玄天宗首席,非但不诛魔,反而与其勾结,如今更要将人带回宗门庇护——这还不算错?!”
沈知衡看向暮墟子:“师尊也如此认为?”
暮墟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知衡,放下他。只要你此刻回头,今日之事,为师可当从未发生。”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后的回护。
沈知衡听懂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初索尘。后者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仿佛已经认命,又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师尊。”沈知衡抬起头,目光清亮,“弟子有一问。”
“讲。”
“三百年前诛魔之战,师尊可曾亲眼见过初索尘屠城血祭?”
暮墟子皱眉:“当年为师尚在闭关,未曾亲见。但三十二宗门共同记录,岂会有假?”
“那若记录本就是假的呢?”
此言一出,连净慧师太都变了脸色:“沈小友,此话不可妄言。”
“弟子有证据。”沈知衡从怀中取出骨简,双手奉上,“此物得自宗门禁书阁,记录了三百年前部分真相。请师尊和两位前辈过目。”
暮墟子接过骨简,与岳青崖、净慧师太一同注入灵力查看。
片刻后,三人神色各异。
暮墟子眉头紧锁,岳青崖面色铁青,净慧师太则低声念了句佛号。
“单凭一段残缺影像,说明不了什么。”岳青崖率先开口,“魔道手段诡谲,伪造记忆并非难事。沈知衡,你修行百年,难道连这点都看不透?”
“若影像不足为凭。”沈知衡反问,“那三十二宗门的记录,又有谁亲眼见证?岳掌门,当年你凌霄剑派参战的前辈,如今可还有一人在世?”
岳青崖语塞。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惨烈异常,参战的各派高手死伤十之八九。活到今日的,要么是当时未参战的低阶弟子,要么是像暮墟子这般当时在闭关的长老。
真正亲眼见证过“初索尘屠城”的人,早已死绝了。
“还有这枚逆命骨。”沈知衡取出怀中合一的骨片,“此物本为一体,三百年前初索尘剖骨救我,一半留在我体内,一半他带走。今日他归还另一半时曾说——‘这是还你一半’。诸位前辈都是见多识广之人,当知逆命骨乃天地奇物,若非自愿剖骨,旁人根本取不出来。”
逆命骨在晨光下流转着赤色光泽,表面天然纹路如星辰轨迹,散发出古朴而神秘的气息。净慧师太盯着骨片看了许久,忽然道:“可否让老尼一观?”
沈知衡将骨片递过。
净慧师太接过,以佛门秘法感应片刻,面色渐渐凝重:“此物……确实蕴含大慈悲愿力。虽然被魔气浸染多年,但其本源至纯至善,绝非邪物。”
“师太!”岳青崖急道,“您莫要被魔头蒙蔽!”
“岳掌门。”净慧师太摇头,“老尼修持佛门‘他心通’三百年,虽不敢说能看透人心,但善恶本源尚能分辨。这逆命骨中的愿力做不得假——那是甘愿为他人赴死、承受一切苦难的大愿。”
她看向沈知衡怀中的初索尘,眼神复杂:“初施主,当年你剖骨救人时,可知会付出何等代价?”
初索尘终于睁开眼睛。
红瞳在晨光中显得很淡,像浸了水的琉璃。他看着净慧师太,许久,才轻声道:“知道。”
“知道还要做?”
“因为值得。”初索尘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人,值得你用一切去换。”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知衡脸上。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怀念,有痛楚,有释然,还有深藏了三百年、如今终于不必再掩饰的……温柔。
沈知衡心脏猛地一缩。
“师兄……”他无意识唤出这个称呼。
初索尘笑了,笑容苍白却干净:“你终于肯叫了。”
这声“师兄”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某些尘封的过往。暮墟子瞳孔骤缩,岳青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净慧师太则闭上眼,长叹一声。
“孽缘……都是孽缘啊……”
“即便如此!”岳青崖咬牙道,“即便他当年救过你,这三百年他犯下的杀孽总是真的!万魔窟魔君的名号,难道是我等凭空捏造?!”
初索尘没反驳。
他只是疲倦地闭上眼睛,轻声道:“岳掌门说的是。这三百年,我杀过很多人,灭过很多门。血债累累,罄竹难书。你们现在杀我,我绝不反抗。”
“不可!”沈知衡收紧手臂,“那些事必有隐情!”
“没有隐情。”初索尘摇头,“沈知衡,别天真了。我就是魔头,十恶不赦的那种。你现在放我下来,让我偿命,对谁都好。”
他在求死。
沈知衡听出来了。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楚。他盯着初索尘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问:“若你真是魔头,为何三百年不出万魔窟?为何要镇守九幽裂隙?又为何今日在戮魔大会上,不杀一人便退走?!”
“因为我在等。”初索尘睁开眼,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等一个时机。等你们都松懈了,等我积蓄够了力量……然后,我会打开九幽裂隙,让魔物倾巢而出,血洗人间。”
他说得平静,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你撒谎。”沈知衡的声音在发抖,“初索尘,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两人对视。
晨风吹过,卷起初索尘散落的银发。他的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可那双红瞳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沈知衡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绝望,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最终,初索尘别开脸。
“我累了。”他说,“沈知衡,杀了我吧。就当……还你三百年前的债。”
这话像最后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沈知衡的理智。
他猛地抬头,看向暮墟子:“师尊!弟子愿以性命担保,初索尘绝非传言中那般!请给弟子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弟子定会查明三百年前所有真相!若查不出,若他当真是魔头——”
沈知衡顿了顿,声音嘶哑:“弟子亲手斩他,然后自废修为,以死谢罪。”
这誓言太重,重到连岳青崖都倒抽一口冷气。
暮墟子盯着自己的弟子,眼神复杂难明。良久,他缓缓道:“知衡,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弟子知道。”沈知衡跪下,怀中依然抱着初索尘,“师尊,弟子修行百年,从未求过您什么。今日只求这一件事——给我三日时间。”
暮墟子沉默。
山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晨钟悠长的回音,一声,两声,三声……
终于,暮墟子开口:
“好。”
“师尊!”岳青崖急道。
“岳掌门。”暮墟子抬手止住他,“知衡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性子我最清楚。若非有十足把握,他绝不会立此重誓。”
他看向沈知衡:“我给你三日。三日内,初索尘囚于寒潭禁室,由你亲自看守。三日后,若你查不出真相,或真相如岳掌门所言——”
暮墟子顿了顿,声音转冷:“为师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最后四个字,重如千钧。
沈知衡叩首:“谢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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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禁室深入山腹三百丈。
通道漫长而潮湿,岩壁上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幽蓝色的冰晶散发着凛冽寒气。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到后来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初索尘被这寒气激得轻颤,下意识往沈知衡怀里缩了缩。
“冷?”沈知衡问。
“还好。”初索尘嘴硬,可苍白的唇色出卖了他。
沈知衡加快脚步。
禁室最深处是一处天然冰窟,约莫三丈见方。中央有一方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薄冰。潭边铺着千年寒玉砌成的石床,床沿雕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那是上古遗留的困龙阵,专门用来镇压实力强横的囚犯。
沈知衡将初索尘放在寒玉床上,从储物戒中取出厚厚的雪貂绒毯铺上,又取出几枚暖玉放在他身侧。做完这些,他才退后两步,激活床沿的封印阵法。
淡金色的光幕升起,将寒玉床笼罩其中。
初索尘坐在光幕内,看着外界的沈知衡,忽然笑了:“沈道长还真是细心。”
沈知衡没接话,只是盘膝在光幕外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伤药和绷带,通过光幕递进去:“肩上的伤需要处理。”
初索尘接过,却不动,只是盯着沈知衡看。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会问我。”初索尘说,“问我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问我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沈知衡沉默片刻。
“我想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他道,“你若不愿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初索尘怔了怔,然后低笑:“你还是这样……永远替别人着想。”
他解开破损的衣袍,露出左肩那道狰狞的剑伤。洗尘剑留下的伤口边缘凝结着淡金色的剑气,正与魔气互相侵蚀,带来持续不断的剧痛。初索尘却像感觉不到似的,面无表情地撒上伤药,用绷带草草包扎。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知衡看着他苍白的脊背,看着他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忽然问:“疼吗?”
初索尘动作一顿。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三百年,早就习惯了。”
“可我疼。”沈知衡说。
初索尘回头,红瞳中闪过一丝茫然。
沈知衡按住心口:“这里疼。每次看到你身上的伤,每次想到你这三百年是怎么过的……这里就像被刀子捅了一样疼。”
初索尘盯着他,许久,缓缓放下手中的绷带。
“沈知衡。”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三百年前,那个追在我身后喊‘师兄等等我’的小傻子。”
“那后来呢?”沈知衡问,“后来那个小傻子去哪里了?”
“后来啊……”初索尘靠在寒玉床上,仰头看着冰窟顶垂落的冰锥,眼神放空,“后来那个小傻子被我亲手抹去了记忆,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告诉他,从今往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可他自己不愿意忘。”
初索尘转头看他。
沈知衡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即便记忆被抹去,即便三百年过去,即便所有人都说你是魔头——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三百年来,我追着你杀,却也从未真正下过死手。初索尘,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因为无垢剑心本能的排斥魔道——”
“不是。”沈知衡打断他,“是因为这里。”
他再次按住心口:“这里记得你。哪怕脑子忘了,心也记得。它记得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记得我不能真的伤害你。”
冰窟陷入寂静。
只有寒潭水汽凝结成冰的细微声响。
初索尘忽然抬手,隔着淡金色的光幕,虚虚抚上沈知衡的脸。
“傻子。”他轻声说,“三百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那你呢?”沈知衡问,“你这三百年,是不是比我更傻?”
初索尘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是啊,我比你更傻。”他说,“明知道救你会堕魔,明知道剖骨会折寿,明知道抹去你记忆你会恨我……可我还是做了。沈知衡,你说我是不是天下第一号傻子?”
沈知衡想穿过光幕抱住他,可封印阵法将他隔绝在外。
他只能将手贴在光幕上,与初索尘的手隔着薄薄一层金光相贴。
“你不是傻子。”沈知衡说,“你是我师兄。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师兄。”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初索尘三百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低下头,银发垂落遮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可沈知衡看见有水滴落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沈知衡心脏绞痛。
“师兄……”他低声唤,“告诉我,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初索尘摇头。
他抬起头,红瞳中水光未散,却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强行伪装出的平静。
“太晚了。”他说,“沈知衡,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我想知道。”沈知衡坚持,“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堕魔,想知道九幽裂隙到底是什么,想知道这三百年你一个人承受了什么。师兄,别把我推开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初索尘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知衡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初索尘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我们师从天机老人——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人。他算出天地大劫将至,九幽裂隙将开,魔物将倾巢而出,人间将沦为炼狱。而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是‘无垢剑心’和‘逆命骨’的传人。”
沈知衡屏住呼吸。
“无垢剑心可斩灭魔物本源,逆命骨可逆转天地法则。两者合一,便能彻底封印九幽裂隙。”初索尘顿了顿,“但天机老人也算出,这两样东西的传人,注定相生相克,一生一死。若强行逆天改命,需付出……惨烈代价。”
“什么代价?”
“其中一人,需以身镇魔,永堕九幽。”初索尘声音很轻,“另一人,需手刃至亲,以血祭天。”
沈知衡浑身一僵。
初索尘看着他,红瞳中尽是悲悯:“师尊原本选中的人是你。因为你天生无垢剑心,是封印裂隙的最佳人选。可我不同意……我偷看了天机,发现若你镇魔,需在九幽受尽三百年蚀骨之痛,然后魂飞魄散。而若换我来——”
他笑了,笑容惨淡:“我天生逆命骨,可逆天改命。若我堕魔镇守裂隙,虽也会受尽苦楚,但至少……能保住性命。至于手刃至亲这部分……”
初索尘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把自己变成魔头,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这样等你想起一切时,杀我就不会有太多负担。你看,我连后路都给你想好了。”
沈知衡呼吸急促起来:“所以这三百年你做的那些‘恶事’,都是……”
“都是为了让世人恨我,让你有理由杀我。”初索尘坦然道,“屠城是假的,血祭是假的,连那些被我‘灭门’的宗门,其实都只是被我抹去记忆、秘密送走了。至于万魔窟那些魔修——他们本就是被九幽煞气侵蚀的可怜人,我收留他们,教他们控制煞气,不让他们祸害人间。而作为交换,他们陪我演了三百年戏。”
真相如惊雷,炸得沈知衡头晕目眩。
所有认知都被颠覆。
那个他恨了三百年的魔头,那个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初索尘,原来一直在演戏。演一场旷日持久的、只为了让他能心安理得活下去的戏。
“为什么……”沈知衡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因为告诉你,你会跟我抢。”初索尘轻声道,“知衡,你从小就这样——什么苦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罪都觉得自己该受。若你知道真相,一定会说‘师兄,让我来’。可我不想让你来。”
他隔着光幕,虚抚沈知衡的脸:“这人间很美,有春花秋月,有夏雨冬雪。你该好好活着,看遍这世间风景,而不是在暗无天日的九幽,受那永无止境的苦。”
“那你呢?!”沈知衡嘶声道,“你就活该受这些苦吗?!”
“我活该。”初索尘笑了,“谁让我是你师兄呢。师兄保护师弟,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像最锋利的刀,捅穿了沈知衡所有防线。他跪在光幕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光,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别道歉。”初索尘将手贴在光幕内侧,与他额头相贴,“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这该死的天命。知衡,听师兄一句——三日后,若查不出真相,就杀了我。然后忘了一切,好好活下去。”
“不。”沈知衡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死。师兄,你等我——等我找出破解之法,等我带你离开这里。”
初索尘还想说什么,冰窟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师兄!”是慕清砚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宗主传令,说证据确凿,初索尘罪无可赦,命你立即……立即将人押赴刑场,当众处决!”
沈知衡霍然起身。
初索尘却笑了,笑容里尽是释然。
“你看。”他说,“连三天都不愿意给了。”
沈知衡盯着他,眼中翻涌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师兄。”他缓缓道,“三百年了,这次换我保护你。”
话音落,他抬手,一掌拍在封印阵法核心处。
“咔嚓——”
淡金色的光幕应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