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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万魔窟终年被黑雾笼罩。

      那不是寻常的云雾,而是从地脉裂隙中渗出的九幽煞气,浓稠如墨,能将光线和声音一并吞噬。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不消一炷香时间便会灵力滞涩、心神紊乱,修为稍弱者甚至会被煞气侵蚀成行尸走肉。

      沈知衡站在黑雾边缘。

      洗尘剑悬在身侧,剑身流淌着清冽的月白灵光,勉强撑开三丈见方的清净地。他换了身玄色劲装——在魔道地盘穿白衣太过显眼,尽管他知道自己此行根本瞒不过任何人。

      从玄天宗到万魔窟三千里,他御剑只用了半个时辰。

      快到连暮墟子的传讯符都没追上。

      “知衡,速回。万魔窟异变非你一人可解,宗门已派——”

      玉符在怀中震动第三遍时,沈知衡直接捏碎了它。碎屑从指间飘落,混入脚下焦黑的泥土。他知道师尊是担心他,知道宗门派出的援军此刻已在路上,知道理智的做法是等,是谋定而后动。

      可他等不了。

      从主殿听到“九幽裂隙异动,万魔窟魔气冲天”的那一刻起,丹田深处那半缕魔魂就开始疯狂震颤。那不是共鸣,是某种更急切的、近乎悲鸣的呼应。

      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碎了。

      沈知衡抬手按了按心口,逆命骨贴肉传来滚烫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都是浑浊的煞气——迈步踏入黑雾。

      视野骤然昏暗。

      洗尘剑的灵光在黑雾中艰难撑开一小片空间,能见度不足十丈。脚下是嶙峋的怪石和枯骨,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血腥味。

      很淡,但沈知衡立刻捕捉到了。

      他循着血腥味的方向疾行。黑雾在身侧翻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可那些东西似乎忌惮他身上的什么——不是洗尘剑,而是更深层的气息——始终不敢靠近。

      越往深处走,血腥味越浓。

      直到前方出现一线暗红色的光。

      那光是从一处洞窟裂隙中透出的,裂隙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的色泽,将周遭的黑雾映照成诡异的暗紫色。沈知衡在裂隙前停步,俯身查看。

      地上有血迹。

      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一路蜿蜒进裂隙深处。血迹旁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料——暗红色,绣着银色咒文,正是初索尘白日里穿的那件袍子。

      沈知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侧身挤进裂隙。通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岩壁湿滑冰冷,上面布满了某种粘稠的、仿佛活物般的苔藓。越往里,空气中的魔气越浓重,浓到洗尘剑的灵光都被压制到只剩薄薄一层。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约十丈,垂落着无数血色钟乳石。洞心有一方血池——不是幻象里那种象征性的血池,而是真正的、翻涌着暗红色液体的池子。

      池中漂浮着……人。

      不,准确说,是初索尘。

      他半个身子浸在血水里,银发散开如绽开的水莲,有些发丝已经和凝结的血块黏连在一起。暗红长袍破损不堪,露出苍白瘦削的脊背,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最刺目的,是左肩那道白天被洗尘剑刺穿的伤口,此刻仍在缓慢渗血。

      他背对着入口,面朝血池深处某个方向,双手结印悬在半空。指尖流淌着暗红色的光丝,那些光丝如蛛网般蔓延开去,连接着池底七个方位——每个方位都插着一枚血色晶石,晶石中封存着扭曲的魂魄。

      九幽镇封阵。

      沈知衡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阵法。三百年前,初索尘在骨简影像中刻画的,就是这个。

      但此刻阵法很不稳定。

      七枚晶石中的魂魄正在疯狂挣扎,晶石表面爬满裂纹。血池中的液体翻涌不息,池底隐约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咀嚼骨骼的声响。而初索尘维持阵印的双手在剧烈颤抖,指尖的暗红灵光时明时灭,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咳……”

      一声压抑的咳声。

      初索尘偏头咳出一口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的下巴滴落,混入池水。他试图重新结印,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整个人晃了晃,眼看就要栽进血池。

      沈知衡想也没想,纵身跃入池中。

      血水冰冷刺骨,浸透衣袍的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这不是普通的血,里面混杂着浓郁的魔煞之气和怨魂碎片,对正道修士的灵力有强烈的侵蚀性。洗尘剑发出一声哀鸣,灵光骤暗。

      沈知衡咬牙撑起护体灵罡,趟过及腰的血水,一把捞住初索尘下坠的身体。

      入手冰凉。

      比血水更冷,冷得像一块在寒潭里浸了千年的玉。初索尘被他抱住的瞬间浑身紧绷,红瞳骤然睁开,里面满是戒备和……杀意。

      “放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沈知衡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你撑不住了。”

      “与你无关。”初索尘挣扎,可他此刻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挣扎更像是某种徒劳的蹭动,“沈知衡,滚回你的玄天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咳。

      血沫溅在沈知衡胸前玄衣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沈知衡低头看去,才发现初索尘胸前那道斜贯的旧伤——白日里在幻象中看到的——竟然裂开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而伤口深处,隐约能看到某种……黑色的脉络,像植物的根系般向心脏蔓延。

      这是九幽煞气侵蚀的迹象。

      沈知衡心脏一缩。

      “你一直在用自身镇压裂隙?”他问,声音发紧,“三百年来,从未停过?”

      初索尘别开脸,银发垂下遮住表情:“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

      可颤抖的呼吸出卖了他。

      沈知衡不再废话,单手结印,纯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试图注入初索尘体内疗伤。可灵力刚触到皮肤就被弹开——初索尘的魔道功法与他的正道灵力天生相克,强行灌注只会加重伤势。

      “没用的……”初索尘低笑,笑声里尽是嘲讽,“沈道长,你的无垢剑心……救不了魔头。”

      沈知衡动作一顿。

      然后做了个让初索尘瞳孔骤缩的动作——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本命精血,点在初索尘眉心魔纹上。

      “你疯了?!”初索尘失声。

      本命精血是修士的根基,损失一滴至少折损三年修为,若处理不当甚至会动摇道基。而沈知衡此刻在做的事,是将自己最纯粹的本源之力,渡给一个魔道修士。

      血珠融入魔纹的瞬间,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然后开始……褪色。

      从眉心开始,暗红逐渐淡去,转为一种清透的银白。那银白如活物般沿着魔纹的脉络蔓延,所过之处,初索尘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血色,胸前伤口中那些黑色脉络也停止了蔓延。

      可沈知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停下……”初索尘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沈知衡,我让你停下!”

      沈知衡没停。

      他继续催动灵力,银白光纹越来越亮,几乎照亮了整个溶洞。血池中的翻涌渐渐平息,池底那令人牙酸的声响也弱了下去。七枚血色晶石稳定下来,裂纹不再扩大。

      可沈知衡的唇色已经白得像纸。

      “够了。”初索尘嘶声道,用力想推开他,“你会死的!”

      “那你呢?”沈知衡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发哑,“三百年来,你这样死了多少次?”

      初索尘僵住。

      沈知衡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在戮魔台上你说,我体内有你的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体内……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逆命骨给了他。

      半缕魔魂给了他。

      本源精血此刻也在渡给他。

      初索尘还剩下什么?

      一具被煞气侵蚀的躯壳?一身洗不净的血债?还是这永无止境的、一个人承担的镇守?

      初索尘盯着他,红瞳中有某种东西在碎裂。良久,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知衡,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还在乎。”初索尘轻声说,“误会这三百年……不只是我一厢情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溶洞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在这里!”

      “魔气最浓的就是这个方向!”

      “结阵,别让魔头跑了!”

      是玄天宗的人。他们来得比预想中快——不,沈知衡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可能根本不是从宗门赶来的援军,而是一早就在万魔窟外围监视的暗哨。

      初索尘也听到了动静。

      他眼神一凛,猛地推开沈知衡:“走。”

      沈知衡没动。

      “我让你走!”初索尘咬牙,“被他们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你这三百年积累的清誉就全完了!玄天宗容不下一个与魔头勾结的首席弟子,你明不明白?!”

      “那就不要了。”沈知衡平静地说。

      初索尘愣住。

      沈知衡站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将初索尘从血池中横抱起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元婴期魔修该有的体重,仿佛只剩一副骨架和一层皮。

      “沈知衡!”初索尘挣扎,“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别动。”沈知衡收紧手臂,声音低沉,“再动,我就把你打晕。”

      这威胁太荒谬,可初索尘竟然真的不动了。他仰头看着沈知衡的下颌线,看着那张清冷如谪仙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的苍白,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三百年了。

      他等这句“别动”,等了整整三百年。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灵力的波动已经能清晰感知到。沈知衡抱着初索尘,环视溶洞——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来路已被堵死。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

      初索尘也在看他,红瞳中情绪复杂难辨。

      “怕吗?”沈知衡问。

      初索尘笑了:“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这条命,本来也是捡来的。”

      “你不会死。”沈知衡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也不会让你死。”

      说罢,他抱着初索尘,转身面向来路。

      ---

      洞口的裂隙处,已经聚集了十二名玄天宗修士。

      为首的是执法堂副堂主凌绝,化神初期修为,以铁面无私著称。他身后跟着十一名金丹期以上的执法弟子,其中包括慕清砚——少年被这场面吓得不轻,脸色发白,却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凌师叔。”一名弟子低声禀报,“洞内魔气极重,还有……沈师兄的灵力波动。”

      凌绝面色冷峻:“确定?”

      “确定。是无垢剑心独有的清正之气,绝不会错。”

      凌绝沉默。他收到暮墟子的传讯时还不敢相信——沈知衡竟然孤身擅闯万魔窟,甚至捏碎了宗门传讯符。这已经不止是违令,简直是公然叛道。

      可当他真正感知到洞内属于沈知衡的灵力时,心还是沉了下去。

      “沈知衡。”凌绝扬声,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出来。”

      洞内寂静片刻。

      然后,脚步声响起。

      沈知衡抱着初索尘,从黑暗的通道中缓缓走出。洗尘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灵光明灭不定,显然主人状态极差。他胸前的玄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初索尘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而怀中的人——银发红瞳,魔纹在眉心隐约可见——正是万魔窟魔君。

      执法弟子们倒抽一口冷气。

      慕清砚更是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师兄!你怎么——”

      “闭嘴。”凌绝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刀般钉在沈知衡身上,“解释。”

      沈知衡在洞口站定,将初索尘往怀里拢了拢,用披风盖住他大半身体。这个保护意味十足的动作让凌绝眼神更冷。

      “没什么可解释的。”沈知衡平静地说,“人是我救的,我要带走。”

      “带走?”凌绝气极反笑,“沈知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怀里抱着的,是万魔窟魔君,是三百年来杀戮无数、恶贯满盈的初索尘!你要带他走?走去哪?回玄天宗吗?!”

      “是。”沈知衡答得干脆。

      一片哗然。

      连初索尘都惊得抬起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沈知衡……”凌绝的声音已经冷到极致,“你若是被他蛊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放下他,跟我回宗门请罪,看在你往日功绩的份上,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若我不放呢?”

      凌绝缓缓拔剑。

      剑名“斩孽”,通体乌黑,专克魔道。剑出鞘的瞬间,周遭魔气都退散三分。十一名执法弟子也随之拔剑,剑光连成一片,封锁了所有去路。

      “那便按门规处置。”凌绝一字一句,“勾结魔道,叛门背师者——废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踏入正道地界。”

      气氛剑拔弩张。

      沈知衡能感觉到怀中的初索尘身体紧绷,指尖悄悄凝聚起微弱的魔气——即便虚弱至此,他仍在准备战斗。

      这个认知让沈知衡心中某处软了一下。

      “凌师叔。”他忽然开口,语气放缓了些,“你可知三百年前的诛魔之战,真相是什么?”

      凌绝皱眉:“真相就是魔头初索尘率众屠城、血祭生灵、欲开九幽裂隙祸乱苍生!”

      “那为何这三百年,裂隙非但没开,反而被镇住了?”沈知衡反问,“为何万魔窟从不出中原,只守在荒原深处?又为何今日裂隙异动,恰恰发生在初索尘重伤之时?”

      一连串问题,问得凌绝一怔。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知衡低头,看了眼怀中脸色苍白的初索尘,“有些事,不是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有些人,不是被称作魔头就一定是恶。”

      他抬头,目光清亮如洗:“我要带他回玄天宗,不是要包庇魔道,而是要查明三百年前的真相。若查明他确实罪大恶极,我亲手斩他。若查明他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凌绝打断他,“沈知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三十二宗门共同记录的铁案,你说冤枉?!”

      “铁案也可以是假的。”沈知衡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简,抛给凌绝,“师叔不如先看看这个。”

      凌绝接住骨简,狐疑地注入灵力。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

      骨简中记录的影像虽然残缺,但足够说明问题——年轻的初索尘在刻画镇封阵,年幼的沈知衡哭着挽留,还有那句“师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

      这和他认知中的魔头形象,相差太远。

      “这……这是伪造的!”凌绝厉声道,可语气已经没那么笃定。

      “是不是伪造,回宗门请太上长老鉴定便知。”沈知衡说,“但在那之前,我要保他性命。凌师叔,今日你若要拦,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这话太重。

      重到连初索尘都颤了颤。

      “沈知衡……”他哑声说,“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知衡低头看他,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三百年前你替我选了一次,这次该我了。”

      凌绝握着骨简,面色变幻不定。

      他身后的执法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慕清砚更是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看沈知衡又看看凌绝,最后小声说:“凌师叔……要不,先让师兄带人回去?反正回了宗门,有诸位长老在,他也跑不了……”

      “闭嘴!”凌绝呵斥,可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收剑回鞘。

      “好。”凌绝盯着沈知衡,“我让你带他回玄天宗。但沈知衡,你给我记住——人是你带回去的,责任也由你承担。若他日在宗门惹出祸端,若三百年前的真相并非如你所想……后果,你自负。”

      沈知衡点头:“多谢师叔。”

      “别谢我。”凌绝转身,对执法弟子挥手,“撤阵,回宗门。”

      弟子们虽不解,但还是依令收剑。慕清砚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沈知衡的眼神满是担忧,却不敢再多说。

      待执法队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中,沈知衡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一松,险些站立不稳。

      “你……”初索尘看着他惨白的脸,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沈知衡调整了一下抱姿,将人更稳地托在怀中。

      “走了。”他轻声说,“回家。”

      家。

      这个字眼让初索尘眼眶一热,他慌忙别过脸,将额头抵在沈知衡肩头。银发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角。

      沈知衡感觉到了肩头的湿意,却没点破。

      他抱着初索尘,转身踏入黑雾。洗尘剑在前方开路,月白灵光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撕开一道裂隙,仿佛要劈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可初索尘知道,这条路尽头不是光明。

      是另一座囚笼。

      玄天宗的寒潭禁室,他三百年前就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牢狱,深入山腹,终年冰封,能隔绝一切灵力魔气。

      沈知衡要把他关在那里。

      名义上是“审问”,实则是保护。因为只有那个地方,才能暂时隔绝外界窥探,才能给他喘息疗伤的机会。

      “沈知衡。”初索尘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衣料里,“你会后悔的。”

      “不会。”

      “会。”初索尘坚持,“等你想起来所有事,等你明白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恨不得现在就把我扔下。”

      沈知衡脚步不停。

      “那就等我想起来再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稳如初,“在那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初索尘不说话了。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知衡怀中,嗅着那清冷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味道。这味道他记了三百年,在无数个濒死的时刻,在血池中挣扎的瞬间,在午夜梦回时……都是靠着回忆这个味道,才撑过来的。

      现在这个味道就在身边。

      可他却不敢抱紧。

      因为知道,这温暖终究是借来的。

      迟早要还。

      黑雾渐淡,前方出现一线天光。万魔窟的边界到了。

      沈知衡踏出黑雾的瞬间,怀中的初索尘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师兄。”

      沈知衡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他已经三百年没听到了。

      初索尘抬起头,红瞳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他看着沈知衡,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杀我……别犹豫。”

      沈知衡盯着他,良久,缓缓摇头。

      “不会有那一天。”

      “会有的。”初索尘笑了,笑容里尽是苍凉,“这是宿命,师兄。我们逃不掉的。”

      沈知衡不再争辩。

      他只是抱着他,御剑而起,朝着玄天宗的方向化作一道流光。

      晨光破晓,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一对奔赴刑场的囚徒。

      也像一对走向未知的旅人。

      而在他们身后,万魔窟深处的血池中,七枚血色晶石中的最后一枚,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池底,那咀嚼骨骼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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