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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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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霜,泼洒在玄天宗后山的青石小径上。
沈知衡回到听雪峰时已是子夜。这座属于首席弟子的独立峰峦常年积雪,殿宇楼阁皆由寒玉砌成,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冷光。平日里他觉得这清净正好,今夜却觉得寒意透骨。
不,不是外界的寒。
是心底渗出的冷。
他推开寝殿的门,没有点灯。逆命骨贴在胸口,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白日里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银发少年剖胸取骨,濒死的自己抓住对方的手,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两清了”。
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
沈知衡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试图运功调息。无垢剑心在丹田缓缓旋转,纯白色的灵力流经四肢百骸,却总在途经心脉时滞涩。那里像是多了一个漩涡,悄无声息地吞噬着灵力,然后吐出某种陌生的、粘稠的东西。
是那半缕魔魂。
初索尘塞进他体内的东西。
沈知衡闭目内视。丹田深处,无垢剑心依旧剔透如琉璃,可剑心外围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缕暗红色的雾气。雾气极淡,却如活物般缓缓游动,时不时触碰剑心表面,每碰一次,剑心就传来轻微的悸动。
不是排斥。
是共鸣。
这认知让他背脊发凉。
洗尘剑横在膝上,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清辉。沈知衡伸手轻抚剑身,剑灵传来温顺的回应,可这温顺中又掺杂着一丝……渴望。渴望什么?渴望与另一把剑重逢?渴望与那缕魔魂更深的交融?
他猛地收手。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师兄。”是清越的少年音,“你睡了吗?”
是慕清砚,暮墟子座下最小的弟子,今年刚满十六。这孩子天赋极高,性子却纯真烂漫,平日里最黏沈知衡。
沈知衡敛去面上情绪,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慕清砚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个食盒,眼睛亮晶晶的:“我给师兄带了雪莲羹,师尊说你今日受伤了,需要补——”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盯着沈知衡的脸,愣住了。
“师兄……”他迟疑道,“你脸色好差。”
岂止是差。
月光下,沈知衡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虽然转瞬即逝,但慕清砚确信自己看到了。
沈知衡抬手抹去额汗:“无碍,只是灵力运转有些滞涩。”
“可是——”慕清砚放下食盒,凑近了些,眉头皱得紧紧的,“师兄,你身上……有股奇怪的气息。”
沈知衡心头一跳。
连筑基期的清砚都能察觉到?
“什么气息?”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慕清砚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有点像……后山寒潭底的那种苔藓,冷冷的,但又有点香。”说着自己先摇头,“不对不对,比那个更……更活?好像在动似的。”
沈知衡沉默。
看来那半缕魔魂的影响,比他想象的更深。
“清砚。”他忽然道,“你去过万魔窟吗?”
少年瞪大眼睛:“师兄说什么呢!那可是魔道老巢,我怎么可能去过!”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不过我听师兄师姐们说过……说那里终年黑雾弥漫,遍地白骨,魔君初索尘是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怪物,专吃小孩心肝——”
“他不是怪物。”
话出口的瞬间,沈知衡自己都怔了怔。
慕清砚也愣住了。
寝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良久,少年才讷讷道:“师兄……你认识魔君?”
认识。
何止认识。
沈知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日的清冷:“随口一说。夜深了,你回去吧。”
慕清砚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师兄的眼神,终究没敢多问,乖乖退了出去。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沈知衡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听雪峰地势极高,从此处望去,能看见玄天宗连绵的殿宇,还有更远处苍茫的群山。群山之外,越过三千里荒原,就是万魔窟的方向。
初索尘此刻在做什么?
肩上的伤重不重?
白日里他贴耳说的那句话又在脑海中响起——“你体内有我的东西,感觉到了吗?”
沈知衡下意识按住心口。
感觉到了。
不仅感觉到了,那东西正在生根发芽,与他自己的魂魄缠绕共生。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可诡异的是,他并不排斥。
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是玄天宗首席弟子,是正道未来的领袖,怎可对一缕魔魂生出欢喜?怎可对那个魔头……
脑中又闪过那些画面。
银发少年浑身是血,却笑得灿烂:“知衡,别怕。”
沈知衡猛地转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清心玉佩佩上。玉佩触体生凉,丝丝清气流遍全身,暂时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他重新坐回蒲团,强迫自己入定。
这一入定,就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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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黑暗。
纯粹的、浓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存在都模糊不清。沈知衡在黑暗中漂浮,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红光。
他朝红光游去。
越近,那光越大,最后化作一片翻腾的血池。池中竖着九根青铜柱,柱身缠绕着粗重的锁链,锁链尽头——
锁着一个人。
银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最重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和腕骨,将他吊在血池上方,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臂流淌,滴入池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是初索尘。
却比白日里见到的更破碎,更……易碎。
沈知衡想上前,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像个旁观者,悬浮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血池中伸出无数只枯手,抓向吊着的人。那些手触到皮肤的瞬间,初索尘浑身剧颤,却咬紧牙关没出声。
只有锁链哗啦作响。
“师兄……”
沈知衡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池中的人猛地抬头。
银发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却依旧昳丽的脸。红瞳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直直看向沈知衡的方向。
“你来了。”初索尘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我等你……好久了。”
“这是哪里?”沈知衡问,“谁把你锁在这?”
“这是我的识海啊,傻师弟。”初索尘扯了扯嘴角,锁链随着动作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更多血,“至于谁锁的……你说呢?”
沈知衡怔住。
初索尘却不再看他,垂下头,任由那些枯手撕扯。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不——”沈知衡想冲过去,却再次被无形壁垒挡住。
“别过来。”初索尘低笑,“这地方……脏。”
话音未落,血池突然沸腾。池底浮起无数狰狞的面孔,有今日被他斩杀的魔修,有三百年来死于他剑下的亡魂,还有更多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它们嘶吼着,哭嚎着,伸出千万只手抓向初索尘——
“魔头偿命!”
“还我师尊命来!”
“初索尘,你不得好死!”
诅咒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沈知衡看见初索尘闭上眼睛,唇角却依然挂着那抹讥诮的笑。仿佛这些诅咒、这些痛苦,都是他应得的。
都是他活该承受的。
“不是……”沈知衡听见自己说,“不是这样……”
那些画面又来了。
银发少年跪在尸山血海中,一遍遍结印,以自身为祭封印裂隙。银发少年剖开胸膛,将逆命骨按进他心口。银发少年抹去他的记忆,转身走入万魔窟的黑雾,背影孤绝如殉道者。
谁家魔头会是这般模样?
谁家魔头会用三百年孤守,换一句“两清了”?
“师兄!”沈知衡嘶声喊道,“我记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吊着的人浑身一震。
缓缓抬头,红瞳中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记起来了。”沈知衡一字一句,“三百年前,你是我师兄。你为我堕魔,为我背负一切,然后把我推得远远的——初索尘,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
初索尘盯着他,良久,突然大笑。
笑声凄厉,在血池上空回荡。
“沈知衡啊沈知衡……”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果然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那些画面就是真相?你以为我是救苦救难的圣人?”
他猛地挣扎,锁链哗啦作响。
“看清楚!”初索尘嘶声道,“这满池的冤魂,这累累血债——哪一笔是假的?哪一条人命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我救了你,可这三百年,我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门?沈知衡,你的好师兄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万魔窟的魔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初索尘!”沈知衡打断他,“你在说谎。”
笑声戛然而止。
血池陷入死寂。那些枯手、那些冤魂,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静止。
沈知衡看着那双红瞳,缓缓道:“如果你真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今日戮魔大会上,那七魔为何会死?他们明明是你的同族,是你的麾下。”
初索尘不语。
“如果你真想杀我,三百年前我重伤濒死时,你为何要救?”沈知衡继续道,“如果你真想与正道为敌,为何三百年间,万魔窟从未主动进犯中原,反而一直镇守在九幽裂隙旁?”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剖开伪装。
初索尘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惨然一笑。
“沈知衡。”他轻声说,“有时候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告诉我真相。”沈知衡盯着他,“九幽裂隙到底是什么?你在镇压什么?还有——”他按住心口,“这半缕魔魂,到底是什么?”
初索尘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红瞳中一片死寂。
“真相就是……”他慢慢说,“你该醒了。”
话音落,血池轰然炸裂。
沈知衡猛然睁眼。
窗外天光微亮,已是黎明。他还在寝殿的蒲团上,洗尘剑横在膝头,清心玉佩碎成了齑粉——是在梦中被他捏碎的。
冷汗浸透重衣。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梦中那种无力感还残留着,还有初索尘最后那个眼神——死寂的、认命的眼神。
那不是魔头该有的眼神。
那是……
殉道者的眼神。
沈知衡霍然起身。
他要去禁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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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禁书阁位于主峰山腹深处,需穿过三重阵法、九道禁制方能进入。平日只有掌门、长老和首席弟子有权限进入,且每次进入都有时限。
守阁的是个哑老人,据说在阁中待了五百年,从未踏出一步。见沈知衡来,他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阁内光线昏暗,只有夜明珠嵌在穹顶,洒下惨白的光。书架高耸入顶,密密麻麻摆满了玉简、兽皮卷、青铜简。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防腐药草的气味。
沈知衡径直走向最深处。
那里有一排黑檀木架,架上没有标签,只按年份排列着最机密的卷宗。他手指划过那些积满灰尘的玉简,最后停在一枚标注着“甲子三百廿七年·诛魔之战”的玉简前。
三百廿七年前。
正是他“拜入”玄天宗的那一年。
也是初索尘“堕魔”的那一年。
沈知衡取出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亮起微光,文字如流水般涌入脑海——
“甲子三百廿七年秋,魔头初索尘率万魔窟部众进犯中原,连屠七城,血祭百万生灵以开九幽裂隙。玄天宗、凌霄剑派、慈航静斋等三十二正道宗门联合讨伐,于断魂崖激战三日,终将其镇压。然此魔凶顽,自爆魔躯,仅余残魂遁入万魔窟深处……”
全是假的。
沈知衡面无表情地看完,又取出相邻几年的卷宗。
“甲子三百廿八年,魔头初索尘于万魔窟重现,修为更胜往昔……”
“甲子三百廿九年,玄天宗组织第一次戮魔大会……”
“甲子三百三十年……”
一年年,一件件,记录的全是初索尘的“罪行”。屠城、血祭、炼魂、灭门……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可沈知衡越看,心越冷。
不是因为这些罪行可怕,而是因为这些记录……太完美了。
完美的动机,完美的过程,完美的结果。每一桩都证据确凿,每一件都人证物证俱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三百年前就开始编织这张大网,将初索尘牢牢钉死在“魔头”的耻辱柱上。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谁能篡改三十二宗门的共同记录?
沈知衡放下玉简,走到另一排书架前。这里存放的是更古老的秘辛,许多玉简甚至没有标签,只能靠灵力感应其内容。
他闭上眼睛,放开神识。
无垢剑心缓缓旋转,感知着周遭的信息流。大多数玉简记载的都是功法秘术、天地异象、前辈心得,直到——
有一枚玉简传来异样的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却让沈知衡丹田中的半缕魔魂骤然悸动。他循着感应走去,在最角落的底层,摸到一枚灰扑扑的骨简。
不是玉,是真正的骨头磨制而成,触手温润。简身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入手时那股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
是逆命骨的气息。
沈知衡注入灵力。
骨简亮起,却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残缺的影像——
昏暗的洞穴,摇曳的烛火。银发少年背对着画面,正在石壁上刻画什么。仔细看,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阵眼处镶嵌着七枚血色晶石,晶石中封存着……活物的魂魄。
“九幽镇封阵……”少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还差最后一处阵眼……”
他转过身。
烛光照亮他的脸——年轻,苍白,眉眼间尽是疲惫。可那双红瞳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师兄。”
洞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跑进来,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赫然是年幼的沈知衡。
银发少年——年轻的初索尘——立刻挥手抹去石壁上的阵法,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温柔的笑容:“知衡,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找了你好久。”小沈知衡拽住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他们说……说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是真的吗?”
初索尘怔了怔。
然后蹲下身,揉了揉小沈知衡的脑袋。
“是。”他轻声说,“师兄要去镇守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可能……要很久很久。”
“我也去!”
“不行。”初索尘摇头,“那地方太危险,你不能去。”
“可是——”
“知衡。”初索尘打断他,捧住小少年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你要好好修炼,好好活着。将来如果有人告诉你,师兄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你千万别信。”
小沈知衡懵懂地问:“为什么他们会说师兄是魔头?”
初索尘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因为……”他顿了顿,“师兄要做一件会被天下人误解的事。但你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相信,师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是我吗?”
“是。”初索尘轻轻抱住他,“所以知衡要好好的。只有你好好活着,师兄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影像到这里开始模糊。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初索尘松开手,转身走向洞穴深处。小沈知衡站在原地,哭着喊“师兄别走”,可那个背影终究消失在黑暗中。
骨简的光芒熄灭。
沈知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却感觉不到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初索尘最后那个眼神——温柔、决绝、义无反顾。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你不是魔头?
相信你背负的一切都有苦衷?
沈知衡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骨简握在手心。骨简传来温热的搏动,与怀中的逆命骨,与丹田中的半缕魔魂,共鸣着同一个频率。
他终于明白。
这三百年,初索尘从未变过。
变的,是他沈知衡。
是那个被抹去记忆、被推上神坛、被培养成“正道之光”的玄天宗首席弟子。
是那个……亲手将剑刺入师兄肩胛的,忘恩负义之徒。
殿外传来钟声。
晨钟七响,是宗门召集核心弟子的信号。
沈知衡将骨简收入怀中,整理衣袍,走出禁书阁。守阁的哑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低下头去。
听雪峰外,慕清砚已经等在传送阵旁。
“师兄!”少年迎上来,神色有些不安,“师尊传令,所有金丹以上弟子立刻去主殿集合,说是有紧急军情。”
沈知衡脚步一顿:“什么军情?”
慕清砚压低声音:“听说……万魔窟那边出事了。”
心,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