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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玄天宗戮魔台。

      九根盘龙柱巍然矗立,柱身篆刻的镇魔符文在午时烈阳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沿着青玉砖缝蜿蜒,像某种诡谲的暗红色图腾。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灰的气味,混着高阶修士们袖间逸出的冷香,凝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沈知衡站在台心。

      白衣胜雪,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他刚刚收剑,洗尘剑刃上一滴血珠正缓缓滑落,坠地时“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骇人。脚下倒着七具魔修尸身,皆是一剑封喉,伤口处萦绕着淡金色的剑气,正嘶嘶灼烧着残余的魔息。

      “第七阵,破。”

      高台上传来执法长老暮墟子毫无波澜的宣告。这位以严苛著称的玄天宗长老今日亲自坐镇,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眼底却没什么赞许之色——仿佛沈知衡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理所应当。

      看台四周,数千名各派修士屏息凝神。

      有人倒抽凉气,有人目光灼热,更多人则是难以掩饰的忌惮。沈知衡太年轻了,不过百岁骨龄,却已是元婴巅峰,剑意之纯、出手之利落,放眼整个修真界也难寻敌手。更可怕的是他那张脸——眉眼清冷如浸寒潭的玉,鼻梁挺直,唇色淡薄,此刻溅上几点殷红,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可他眼底无波。

      仿佛刚刚斩杀的并非七名凶名在外的魔头,只是拂去了衣上尘埃。

      “知衡师兄的剑道,当真已臻化境……”人群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喃喃道。她是璇玑阁阁主之女苏挽月,此次随父亲前来观礼,从第一阵起目光就未曾离开过沈知衡。

      身旁的中年修士轻咳一声:“挽月,慎言。”

      苏挽月抿了抿唇,却忍不住又看向那道白色身影。她见过许多天才,可没有一人如沈知衡这般——完美得近乎虚幻,也冰冷得令人心悸。

      台上,沈知衡垂眸拭剑。

      雪白的绢帕拂过剑身,将那点残红抹去。这个动作他做了百年,每一次杀戮之后都要做的仪式。洗尘剑在他手中微微低鸣,剑灵似乎并不满足——它渴望更强大的对手,渴望真正的血与魂。

      “师尊。”沈知衡转向高台,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第七阵已毕,若无其他——”

      话音未落。

      天光骤暗。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仿佛整片天空被浸入了墨池,光线一寸寸被吞噬。风停了,连悬浮在半空的旌旗都僵直不动。广场上所有修士同时感到心口一窒,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们的灵力本源。

      “怎么回事?!”

      “魔气……好浓的魔气!”

      “戒备——!”

      骚动如涟漪扩散。各派长老纷纷起身,法宝灵光次第亮起,将戮魔台映照得光怪陆离。暮墟子面色骤沉,枯瘦的手掌按在身侧剑柄上,指节泛白。

      只有沈知衡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静静看着手中洗尘剑——剑身正在剧烈震颤,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那嗡鸣声越来越响,直到冲破寂静,化作一声清越的长吟。

      “终于来了。”他低语。

      声音很轻,却被某种力量送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刻,戮魔台正上方的空间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雷霆巨响,没有狂暴气浪,只是悄无声息地,像撕开一幅画。裂缝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色光泽,从中踏出一只脚——赤裸的,脚踝纤细,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趾上却涂着艳红的蔻丹。

      然后是整个身影。

      银发如瀑垂落至腰际,发梢泛着月华似的冷光。红瞳,那种红不是鲜血的浓艳,而是更深邃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暗红,看久了会让人产生眩晕感。眉心一道血色魔纹,形似绽放的彼岸花,随着呼吸微微明灭。

      他穿着暗红色长袍,衣摆宽大,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咒文。腰间没有束带,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和锁骨。明明是一身邪魅装束,却因那张过分昳丽的脸而显得理所当然——五官精致如工笔细描,唇色却嫣红欲滴,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慵懒。

      万魔窟最后一位魔君,初索尘。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已经面色惨白,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瘫软在地——那不是威压,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亘古存在的、与天道对立的概念。

      初索尘落地。

      赤足踩在青玉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如临大敌的修士,掠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各派长老,最后定格在沈知衡身上。

      然后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沈道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某种玉石轻叩般的质感,“三百年了,你还没杀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戮魔台四周九根盘龙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镇魔大阵被触发了。无数金色锁链从柱身射出,纵横交错成天罗地网,向初索尘绞杀而去。锁链上流淌的符文每一笔都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破魔之力,寻常魔修触之即伤,沾之即溃。

      初索尘却看都没看。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没有灵光爆闪,没有魔气翻涌,那些呼啸而至的金色锁链却在距离他三尺处骤然停滞,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锁链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从尖端开始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金粉簌簌飘落。

      “暮墟子长老。”初索尘偏了偏头,银发滑过肩头,“你这‘九龙缚魔阵’,还是三百年前的老样子啊。怎么,玄天宗这些年穷得连阵法都更新不起了?”

      调侃的语气,却让暮墟子脸色铁青。

      “魔头猖狂!”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修士拍案而起,正是凌霄剑派掌门岳青崖,“今日天下正道齐聚于此,岂容你撒野!”

      初索尘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轻,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岳掌门。”他慢悠悠地说,“三百年前你师尊死在我手里时,你跪在地上求我饶命的样子,可比现在有骨气多了。”

      “你——!”岳青崖勃然大怒,佩剑出鞘三寸,却被身侧一位白发老妪按住。

      “莫冲动。”老妪是慈航静斋的净慧师太,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魔今日敢孤身前来,必有依仗。”

      依仗?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沈知衡。

      从初索尘出现到现在,这位玄天宗首席弟子始终没有动作。他甚至连剑都没有举起,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白衣在逐渐浓郁的魔气中依然纤尘不染。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距离。

      一丈,对修士而言不过瞬息。可此刻这一丈却仿佛成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将整个戮魔台割裂成两个世界——一边是严阵以待的正道联军,一边是孤身赴会的魔君。

      还有站在中间的沈知衡。

      “沈道长。”初索尘又唤了一声,这次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沈知衡终于动了。

      洗尘剑平举,剑尖遥指初索尘眉心。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可随着剑身抬起,周遭空气骤然凝滞。那些飘散的金粉、逸散的魔气、甚至流动的光线,都在这缓慢的一剑中冻结。

      “初索尘。”沈知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不该来。”

      “不该?”初索尘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为什么不该?戮魔大会,戮的是魔,我身为万魔窟魔君,不来捧场岂不是失礼?”

      他又向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时,脚下青玉砖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却不是向下,而是向上——那些裂纹中涌出暗红色的光芒,凝成一朵朵虚幻的彼岸花,在他足畔次第绽放。

      花开花谢,只在瞬息。

      沈知衡的剑动了。

      不是刺,不是劈,而是很简单的平削。洗尘剑划过一道月弧般的轨迹,剑光所过之处,那些彼岸花纷纷凋零。可每凋零一朵,就有新的花在更近处绽放。一削一绽,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诡异的对峙中悄然缩短。

      七尺。

      五尺。

      三尺。

      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初索尘在笑,那笑容越来越深,红瞳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沈知衡面无表情,可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沈知衡。”初索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三百年,睡得好吗?”

      剑光骤然暴涨!

      沈知衡终于出了真招。洗尘剑化作万千光影,每一道都凝若实质,封锁了初索尘所有退路。这不是玄天宗的剑法,也不是任何已知门派的传承——剑意纯粹到极致,纯粹到只剩下“斩”这个意念。

      斩魔,斩邪,斩一切不该存于世之物。

      初索尘却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防御。暗红长袍在剑风中猎猎作响,银发狂舞,他就那样张开双臂,像个迎接拥抱的姿势。万千剑光穿透他的身体——不,不是穿透,而是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纷纷偏折,像水流遇到礁石。

      “无垢剑心。”初索尘轻叹,语气竟有几分怀念,“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话音未落,他出手了。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并指如剑,直刺沈知衡胸口。指尖萦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有实质的东西,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沈知衡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扩散,靠得最近的几名修士闷哼倒退,耳鼻渗血。戮魔台上,两人剑指相抵,洗尘剑与那黑暗指尖碰撞处迸发出刺目的光暗交织的异象。

      僵持。

      灵压与魔威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对冲,青玉砖一块块掀起、粉碎,又被碾成齑粉。九根盘龙柱剧烈震颤,柱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毁。

      高台上,暮墟子终于坐不住了。

      “结阵!”他厉喝,“助知衡诛魔!”

      十八名玄天宗执法弟子应声跃出,各据方位,手中法诀齐变。磅礴的灵力从他们身上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向初索尘罩下——这是“天罗诛魔阵”,玄天宗镇宗大阵之一,需要十八名金丹以上弟子配合方能施展,一旦结成,便是化神修士也难以脱身。

      初索尘终于皱了皱眉。

      不是畏惧,而是不耐烦。

      “烦人。”他吐出两个字。

      左手仍与沈知衡相抵,右手抬起,对着那张光网虚虚一握。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光网在距离他头顶三丈处凭空凝固,然后像被无形巨力攥住的琉璃,寸寸碎裂。十八名执法弟子同时喷血倒飞,阵法反噬让他们经脉俱损,倒地后竟一时爬不起来。

      可这一分神,终究给了沈知衡机会。

      洗尘剑剑光大盛,沈知衡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纯白流光,直刺初索尘眉心魔纹。这一剑太快,快到超越了时空的概念,在场所有人都只看到白光一闪——

      剑尖抵上魔纹。

      却没有刺入。

      初索尘在最后一刻偏了偏头,洗尘剑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削断几缕银发,却在他左肩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袍。

      可他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

      “沈道长。”他任由鲜血流淌,甚至向前一步,让剑刃更深地没入肩胛,“三百年了,这是你第一次……伤到我啊。”

      沈知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初索尘接下来的动作——他竟迎着剑刃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没有。温热的血溅到沈知衡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浸了冷梅的暗香。

      然后初索尘贴到他耳边。

      嘴唇几乎触到耳廓,呼出的气息冰凉。

      “你体内有我的东西。”他用气声说,每个字都像毒蛇钻入耳道,“感觉到了吗?它在跳……在呼唤我……”

      沈知衡浑身一僵。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丹田深处,那颗无垢剑心骤然狂跳,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从骨髓深处涌出。与此同时,洗尘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剧烈震颤,几乎要脱手而出。

      “你——!”沈知衡想抽剑后退。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而是身体的本能在抗拒——抗拒离开这个魔头,抗拒斩断此刻这种诡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感应。

      初索尘趁机握住他持剑的手。

      那只手冰凉,手指修长,指腹却有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与沈知衡手上的如出一辙。

      “别急。”初索尘轻笑,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枚东西,塞进沈知衡衣襟,“这个……先还你一半。”

      那是一枚骨片。

      巴掌大小,形似新月,通体赤红如血,表面流淌着液体般的光泽。它触到沈知衡胸膛的瞬间,沈知衡怀中突然涌出灼热——那里,贴身佩戴的另一枚骨片正疯狂共鸣。

      两枚骨片隔着衣物相互吸引,仿佛失散已久的半身。

      沈知衡终于色变。

      “这是……”

      “逆命骨。”初索尘替他说完,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你的那一半,三百年前就该还你了。”

      他猛地推开沈知衡,借力抽身后退。

      洗尘剑从他肩胛拔出,带出一蓬血花。初索尘踉跄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可笑容依旧灿烂。

      “今日玩得很开心。”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惊怒交加的正道修士,最后落在沈知衡脸上,“沈道长,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虚化。

      “拦住他!”暮墟子暴喝。

      无数法宝、符箓、剑光轰向那逐渐淡去的身影,却都穿透而过,仿佛打在虚影上。初索尘在彻底消失前,最后看了沈知衡一眼。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沈知衡的模样刻进灵魂。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连同弥漫全场的魔气也一同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戮魔台上那片狼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有沈知衡衣襟内两枚疯狂共鸣的骨片,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死寂。

      漫长的死寂。

      直到苏挽月第一个回过神,失声惊呼:“他、他就这么走了?!”

      是啊,就这么走了。

      孤身闯入天下正道齐聚的戮魔大会,重伤玄天宗首席弟子,杀了七魔,毁了九龙缚魔阵,破了天罗诛魔阵,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离去。

      何等猖狂。

      何等……诡异。

      “知衡!”暮墟子飞身落在台上,一把抓住沈知衡手腕,“你怎么样?那魔头对你做了什么?”

      沈知衡缓缓摇头。

      他还在看初索尘消失的地方,目光空茫。肩上的伤口很深,血已经浸透半边白衣,可他却感觉不到痛——或者说,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过了疼痛。

      怀中,两枚骨片的共鸣渐渐平息,最终合二为一。

      一枚完整的、新月形的赤色骨片,静静贴在他心口。温热的,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搏动。

      逆命骨。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炸开,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师尊。”沈知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百年来第一次,无垢剑心传来紊乱的悸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涟漪层层叠叠,搅乱了所有思绪。

      暮墟子面色凝重,抬手按在他额头,灵力探入。

      片刻后,老者眉头紧锁。

      “你体内……”他迟疑道,“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不是魔气,不是诅咒,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与沈知衡本源几乎同质的力量。它盘踞在丹田深处,缠绕着无垢剑心,像藤蔓缠绕树木,共生,却又危险。

      “是那骨片?”暮墟子问。

      沈知衡沉默点头。

      他取出那枚合一的逆命骨。赤色骨片在阳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表面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各派长老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骨片。凌霄剑派岳青崖最先开口:“此物邪气冲天,必是魔道至宝!沈师侄,速速将其封印,以免被魔气侵蚀!”

      “岳掌门说得对。”净慧师太颔首,“老尼观此物,似有惑乱心神之效。”

      “不如交由我玄天宗镇魔塔镇压。”暮墟子沉声道。

      沈知衡却收回了手。

      将逆命骨重新塞回衣襟,贴肉佩戴。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知衡?”暮墟子眉头紧皱。

      “此物与弟子有缘。”沈知衡垂眸,声音平静,“且方才初索尘说……这是‘还我一半’。弟子想留下,查明缘由。”

      “胡闹!”岳青崖厉声道,“魔头的话岂能轻信?这分明是陷阱!”

      “是不是陷阱,弟子自会判断。”沈知衡抬眼,目光清冽,“今日戮魔大会已毕,诸位前辈辛苦了。弟子有伤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就走。

      留下满场修士面面相觑。

      暮墟子盯着弟子离去的背影,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拢。他太了解沈知衡了——这个徒弟向来冷静自制,从未有过如此反常的举动。

      那骨片……那魔头……

      还有那句“你体内有我的东西”。

      “师尊。”一名执法弟子上前,低声请示,“要不要派人盯着知衡师兄?”

      暮墟子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不必。”他望向沈知衡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复杂难明的光,“有些事……强求不得。”

      ---

      沈知衡没有回自己的洞府。

      他去了玄天宗后山禁地——一片终年云雾缭绕的竹林。这里是他年幼时常来的地方,每当练剑累了,或是心中有惑,就会来此静坐。

      今日竹林中格外寂静。

      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取出逆命骨。

      骨片在掌心微微发热,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变幻。沈知衡凝视着它,无垢剑心传来阵阵悸动,不是排斥,而是某种……渴望。

      渴望触碰,渴望了解,渴望与这骨片更深地融合。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骨片突然光华大放。

      赤色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无数画面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血。

      漫天的血。

      厮杀的战场,破碎的山河,还有一个人……一个银发红瞳的少年,站在尸山血海中回头看他,笑着说:“知衡,别怕。”

      那笑容干净明亮,与今日戮魔台上那个妖异魔君判若两人。

      可沈知衡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画面骤变。

      阴暗的洞穴,摇曳的烛火。少年跪在地上,双手结印,眉心魔纹鲜红欲滴。他面前躺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少年。

      那是……自己?

      沈知衡呼吸一滞。

      他看到银发少年剖开自己的胸膛,取出一枚赤色骨片,然后毫不犹豫地按进那个濒死少年的心口。光芒暴闪,骨片融入血肉,濒死的少年面色逐渐红润,而银发少年却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以我逆命骨……换你一线生机……”

      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师兄!”

      濒死的少年——年幼的沈知衡——猛然睁眼,抓住对方的手。可银发少年只是摇头,轻轻抽出手,在他额头一点。

      “忘了吧。”

      “都忘了吧。”

      “从今往后,你是玄天宗沈知衡,我是万魔窟初索尘。”

      “我们……两清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画面轰然破碎。

      沈知衡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青石上,掌心逆命骨光华已敛,恢复成普通的赤色骨片。可他的心跳如擂鼓,冷汗浸透衣衫。

      那些画面……

      是记忆?是幻觉?

      还是……被封印的真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被初索尘握过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还有那薄茧——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握剑薄茧。

      “师兄……”

      他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知衡骤然抬头,洗尘剑已出鞘三寸。

      “谁?”

      竹影摇曳,云雾流动。一道身影缓缓走出——不是初索尘,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鹤发童颜,眼眸深邃如古井,手中拿着一柄拂尘。

      玄天宗太上长老,清虚真人。

      也是沈知衡的……师祖。

      “知衡。”清虚真人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逆命骨上,复杂难明,“你……看到了?”

      沈知衡握紧骨片:“师祖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清虚真人在他对面坐下,拂尘搭在膝头,“三百年前,你重伤濒死,被暮墟子带回宗门时,怀中就揣着半枚这骨片。另一半……在初索尘那里。”

      “他救了我?”沈知衡问。

      清虚真人沉默良久。

      “是。”他终于说,“也不是。”

      “何意?”

      “他确实用逆命骨救了你的命。”清虚真人缓缓道,“但代价是……他堕入魔道,成了万魔窟魔君。而你,失去了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

      竹叶沙沙作响。

      沈知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个答案其实在他看到那些画面时就已经猜到,可真正从师祖口中听到,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三百年前。

      重伤濒死。

      逆命骨。

      堕魔。

      失忆。

      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真相——那个他追杀了三百年的魔头,那个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初索尘,曾经是他的……

      “他是我什么人?”沈知衡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清虚真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是你师兄。”老人轻声说,“三百年前,你们同为散修,师从……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人。后来师门遭劫,你为护他重伤,他为救你堕魔。再后来,他将你托付给玄天宗,抹去你的记忆,孤身去了万魔窟。”

      “为什么?”沈知衡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能。”清虚真人摇头,“逆命骨乃逆天之物,每一次使用都要付出代价。他救你,代价是堕魔。若你记起一切,执意寻他,代价可能会是你的命——或者他的命。”

      沈知衡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这三百年……”他咬牙,“我一直在追杀我的救命恩人?”

      “是。”清虚真人坦然道,“这也是他的意思。他需要你恨他,需要你与魔道势不两立,需要你成为玄天宗首席弟子、正道之光——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才能……不被天道察觉。”

      “天道?”

      清虚真人抬头看天,目光深远。

      “知衡,有些事现在告诉你还太早。”他缓缓起身,“但你要记住——今日初索尘来戮魔大会,不是为了挑衅,也不是为了杀人。他是来还你这半枚逆命骨,也是来……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时间不多了。”清虚真人转身,身影逐渐淡去,“九幽裂隙将开,天地大劫将至。到那时,你需要完整的逆命骨,也需要……面对你一直逃避的东西。”

      话音落,老人已消失在竹雾中。

      留下沈知衡一人,握着那枚滚烫的骨片,坐在青石上直到日暮。

      夕阳将竹林染成血色。

      他缓缓起身,收好逆命骨,整了整染血的白衣,向竹林外走去。

      步伐很稳,眼神却深得骇人。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债,欠了三百年,也该还了。

      戮魔大会结束了。

      可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竹林外,暮墟子负手而立,看着弟子远去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

      “师尊。”他低声自语,“您告诉他……是对是错?”

      无人应答。

      只有竹叶沙沙,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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